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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坐断东南战未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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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正在批阅各处呈上的云中锦书。他批着批着,口干舌燥,便想喝口茶。结果,还没等手够到茶盏,“轰”地一声,一道天雷忽然劈来,把案上茶盏击了个粉碎。天帝:“……”
“报——君上,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天兵慌慌张张奔来,“瀛洲出事了!瀛洲山被息闻上神划出个口子,已经同鬼界连上了!上神不知怎的,跟一名凡人打得不可开交……”
天帝愕然。“天界……有此人么?”
确无此人。
因为他一直都在凡间。
且说那九天之上,诸神各司其职,而息闻最不受待见,只因他司冬,所经之处,冰冻三尺,尽罹凝寒。息闻很有自知之明,在天上不讨好,又贪恋人间风光,便索性住在了凡界,也不复命,有事就传锦书过去,除非天帝召见,否则他是再不回九重天的。久而久之,天帝也就忘了他,只是偶尔在常年不见天界霜雪时,才会懒懒问一句:“司冬神呢?”
无人知。
“息闻……本君想起来了。他怎么……"天帝蹙起眉,“怪不得。能划破凡间仙山结界的,怕也只有他了。”
毕竟这人与众不同。
刀枪剑棍弓鞭扇,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像息闻这样把钩子当法器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刚飞升那会儿,一柄长长的玄铁钩被他整日带在身上,让同僚们一度以为他真身是只蝎子。直到一日,天帝召集有司众神,令其依次现出真身,以登记在册,轮到息闻时,大家纷纷退避三尺,唯恐教他蜇了。谁料息闻两手一摊,道自己压根没有真身,是以凡人之身度的劫。。。。。。
更甚者,别人都要绞尽脑汁为法器取个雅名,诸如“踏雪”“太阿”“紫电”……这法器物如其主,相当“朴实”,就叫“吴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把绝世宝剑,双眼发亮地请求一观,等到息闻一“亮剑”,…………
“息闻,你知不知道,”春神流照一脸嫌弃地看着那铁钩,“你拿着它,同凡间那种布条蒙了眼,拄着拐的什么……”“瞎子,”息闻面无表情,“对对对,如出一辙。”
息闻:“……”
“你到底为什么选了它啊?”虽说冬去春来,两不相容,流照却素与他交好。她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你且随我到人间走一趟。”流照跟他去了,只见他常待的瀛洲山上终年积雪,山顶一片晶莹,湖面永结不化。息闻握着吴钩,往下用力一插,冰面顿时被戳出个小洞,透明的湖水立马从孔洞中汩汩涌出。息闻搅了搅洞口,突然把玄铁钩扔了下去,再收上来时,钩上挂着一尾通体金红的锦鲤。
“晌午炖鱼吃。”息闻说着,扛起吴钩,提着鲤鱼施施然而去。流照:“……”
敢情您老用它就是为了叉鱼啊?!
别的神仙,无一不把法器视若珍宝,能如此糟蹋的,息闻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流照想着夏神洛水的雨荷剑,秋神成深的海棠拂尘,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桃花扇,登时一阵无语。
流照跟着息闻蹭了顿鱼,心满意足道:“息闻,老实说,你这凡间,有些意思。”
息闻用鱼刺剔着牙,闻言很得意:“那是。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凡界自有文人骚客懂我冰天雪地的好处,何苦在九重天讨人嫌?”
“可你好不容易飞升上来,如此消极怠工,不怕君上给你贬了去?”
息闻翘起二郎腿:“我巴不得。八百年前我就送了云中锦书,自请下界,谁知到现在还没音信。”他又道:“神仙不得乱伤凡人,我若是恢复了肉体凡胎,兴许就能好好和那家伙打一架了。”
流照一惊:“你何时同人结下了梁子?”
“记不清了。”息闻挠挠头,“五百年能有?”
流照:“……”
“五百年,那人骨头怕都快烂没了,你这记性,岔的也忒大了吧?”“你不知,”息闻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总搁洞天福地呆着,时间久了,人早成了精,与那山水同寿。”
“谁啊?”息闻从鼻孔中出气,“咻咻”两声,冷笑道:“还能是谁!”
桃花源中,陆离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望向墙角倚着的阡陌。
陆离与息闻初遇,是在五百年前的一个冬夜。
那夜,四季如春的桃花源忽然下起了鹅毛大雪,覆将百户乌瓦一片银白,一眼望过去,分不清房舍邻里。
有一不速之客跌跌撞撞地闯入桃源,浑身散发着寒气。他醉眼朦胧,喝高了竟在陆离房顶解手,被陆离一把揪下来拿马粪塞了嘴。
醉汉是被那天界的琼浆玉液给灌醉了的,哪儿受过这般屈辱,无奈刚与恶兽战过一场,法力尽失,挣扎不得,教陆家二公子捆作一团扔在了屋后的煤窑,满身都是泥,弄得倒像块炭。
过后一早,醉汉酒醒,陆离把他按在地上对自己家磕了个响头,才把他扔出了桃花源。
这位醉汉姓息名闻。
息闻深以为恨,待法力恢复,不惜绕了十万八千里远的路,从瀛洲山飞到桃花源来,专门给陆离下了咒,让他足下结冰,一走路便会滑倒,直摔得鼻青脸肿,可谓寸步难行。
不料,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桃花源本就是风水宝地,陆离又天资出众,没多久就结了丹,悟了道,还修来一把剑,几下破了他的咒术,气的息闻牙根直痒。
但陆离不过是初生牛犊,即便加上那把不知从哪里顺的便宜破剑,也比不过自己这千年修为。息闻想。
于是乎,息闻天上地下,各种法术层出不穷,扰得陆离不胜其烦。他为人锱铢必较,遂暗暗记下仇来,卧薪尝胆足有五百年,近日,终于向远在瀛洲的息闻下了战书。息闻把丢脸的桥段略去,给流照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什么“惨遭暗算”“欺人太甚”“此仇不报非君子”……
“你要应战吗?”流照很是担心。息闻微微一笑。“你说呢?”
所以,当流照听闻息闻上神在瀛洲山同凡人大打出手时,她并不惊讶。
息闻此人,平生三必报:滴水之恩、奇耻大辱、深仇大恨。流照估计那个家伙占了俩。息闻若是不肯打,她反而会觉得怪。
但接下来,云中锦书火速递到天帝案上,说息闻上神被那人揍得满地找牙。
流照坐不住了。不仅是她,洛水和成深也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堂堂九重天司冬神,居然会被一个说不上是乳臭未干,至少也算初出茅庐的凡人给打败?!这让他们四季司的脸面往哪放?!
其实,息闻是同陆离打了个平手。
息闻仗着法力在身,压根没把陆离放在眼里,既想给他点颜色瞧瞧,又怕天界同僚笑自己欺负凡人,胜之不武,因而和陆离约法三章,不使仙术,不加拳脚,不下阴招。
然而,息闻低估了陆离。
陆离一身褐色麻葛,负着一把纤细的空心剑,伫立在那瀛洲山顶,看上去不过是个少年,没成想,出手之时,迅疾如电,阡陌剑被他舞的出神入化,神鬼莫测。息闻颇为自负,一时轻敌,吴钩教陆离打脱了手,掉入镜湖中,深深埋在了冰下。
“输了,你认不认?”息闻咬牙道:“怎可能!”
他未及反应,便见陆离面色阴沉地弃了剑,气势汹汹地过来,竟是要拳脚相加。他情急之下,运起法力召唤吴钩,吴钩银辉顿盛,一径飞来,硬生生把瀛洲山周遭的结界划出一道几丈来长的口子。偏那瀛洲又坐落于仙凡交界,上通天庭,下达冥域,结界一破,瀛洲山立与鬼界相连。
息闻脚下一滑,同陆离扭打着坠进了鬼界。鬼界森寒,两个人一边哆嗦,一边你一拳我一掌继续打斗。息闻把之前的约定忘到了九霄云外,趁陆离不备,摸出捆仙索,把他绑成了个大粽子,用吴钩拽着,在鬼界拖了他三里地,方才罢休。
等到天兵天将赶至,这两位爷谁也没好到哪去,都是遍体鳞伤,青一块紫一块。
息闻:“不堪一击。”
陆离:“呵,五十步笑百步。”
但息闻很吃亏,因为他是神官。按理,神官不得擅自同凡人斗殴,他又有言在先,违拗律条,此番即便不是他输,也算得他输了。再加上他一身披红挂绿……
就这样,本来是一场“公平”的决斗,俩人不相上下,结果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天帝那里时,已然变成了“息闻上神被那人揍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奄奄一息几近丧命”云云。
天帝 :“……”
流照:“……”
洛水:“……”
成深:“……”
息闻栽了大跟头,咬牙切齿。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他悻悻回到一片狼藉的瀛洲山,准备重整旗鼓,一雪前耻之时,天帝被他这么一搅,竟破天荒地想起了息闻八百年前递上来还没批的云中锦书,一看,当即如他所愿,隔日便将贬他下凡的诏书颁到了瀛洲。
息闻:“……”
这诏书来的可真是时候。
他看了一遍诏书,慢慢道:“我现在,又不想下界了。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