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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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天气越发冷了，晨时还下了一场小雪。
白日里刚好途径城镇，辛夷数着荷包里不多的圜钱打了一壶酒。
她自来就畏寒的厉害，这里可比她那时候冷太多了，往年的冬天怕熬不过去，她就会喝点酒暖暖身子。
一行三人，盖聂有武功内力傍身无惧严寒，天明是小孩子蹦蹦跳跳跟个小太阳一样不怕冷，只有辛夷一个人冻得瑟瑟发抖，冷的想哭又生怕眼泪都冻上。
在镇子里辛夷和天明走在一起，盖聂戴着箬笠跟在他们身后，出城时她看到了榜上张贴的通缉令，天明也看到了，伸手指着正中的那张，“妈妈，那不是……”
天明还没说完就被辛夷捂住了嘴，“嘘——别说。”
她悄悄偏头瞟了一眼，身后的剑客也在看着那张通缉画像，他依旧从容，压着眉峰。
榜前的人都在讨论叛逃的剑圣到底有多么“十恶不赦”才能赏金十万，辛夷却突然很失礼的想抱抱他，想抱抱这个被一些执着击打得温柔内敛、坚强又疏离的，像破碎的瓷器一样存在着一些美丽裂痕的剑圣盖聂。
从开始时，他便秉承着离去之人的遗愿，一身褴褛风雪，踏过野草漫过的荒芜来到她面前。
她也说不准究竟是在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便使得她爱上了盖聂。
那或许是在好久以前的事，等她发觉了的时候，也许已是走了一半路了。
晚上歇在城外山间的山洞中，天明吃完干巴巴的烤饼早早就躺下睡了，天寒地冻，平日里睡觉打拳的天明也蜷起身子睡成一团。
辛夷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坐在火堆旁僵着手指打开酒囊喝了两口，她不擅饮酒，又辣又苦的滋味夹杂着酒精冲上头脑，激的她眼泛泪花，不想喝，但为了暖和不得不喝。
手上红斑一样的冻疮灼烧发痒，是她往年冬天给人家洗衣服留下的暗疮，手指冻得伸不直，没办法补衣服，她凑近火堆烤烤，又喝药一样灌了两大口酒。
盖聂在附近巡视完后回到山洞里，天明盖着辛夷的外袍已经睡得很熟了，而她坐在篝火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阿紫姑娘。”
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她抬起头来看他，颓丧凌乱的发，脆弱的身形，眼神无辜茫然，眼尾飞红，煞是惹人怜惜。
她低头抚了下肩头盖聂的外袍，伸手揪住他衣裳下摆拽了拽，叫他坐。
“……你怎么了，阿紫姑娘？”
盖聂在她身边坐下，沉吟片刻还是出口发问。
辛夷喝了酒后有些发直，怔怔的望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要喝些酒吗？”
她面色坨红，晃了晃手里的酒囊，目光忍不住总是移向盖聂的嘴唇，他上唇削薄下唇丰满，缺乏应有的血色，整体看上去薄情而孱弱，以便牢牢含住与生俱来的寡淡少言。
尝起来应该是柔韧的，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可触及他的眼神时，她仿佛在这寒夜里摸到了冰，瞬间打个激灵，他的眼是过于平静的深湖，岸边缺乏风景，水中也无倒影，凌凌的注视着她。
盖聂伸手要接过她手中的酒囊，却碰到她的手指，视线交汇，她的手柔软冰凉，发髻蓬松，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直直的望着他。
静止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缓缓流淌，辛夷垂下眼，抽回手，抓着肩头盖聂的衣襟低头把自己埋进他的衣裳里。
她能听到酒囊中酒液流动的声音，还有男人吞咽的细微声响，鼻尖轻嗅，能闻到衣裳上有他刚才在外面沾染的凛冽寒风的气息。
“先生可曾后悔带上我？”
他们从未坐的这么靠近，连她此刻的呢喃耳语他也能听清。
“未曾。”
盖聂坐的端正，
“盖某有自信这一路上护阿紫姑娘周全。”
“从未后悔？”
“从未后悔。”
她歪着头看他，
“若有朝一日，天明找到了父母，我还能继续跟着先生吗？”
“跟着我，会很辛苦。”
他无意识的握紧了膝上的渊虹。
“我不怕吃苦。只要能和先生在一起，吃再多的苦我都愿意。”
他们很少这样对视，视线注视着彼此，她几乎是把内心的想法铺在明面上，摊开来给他看。
这种事情很容易想明白的，一旦爱上谁，就别无所求，只要每天能见到他，就已经觉得很庆幸了。
“好。”
辛夷睁大眼，为男人这一声应答欣喜，心脏都因喜悦怦怦乱跳，她把脸埋在膝上的衣袍里，怕他看到自己脸上克制不住的笑容，片刻后才抬起脸，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搭在剑客的大手上。
剑客的手攥起，将她的手握在手心。
有个词叫“喜极而泣”，辛夷从前只觉夸张，可此刻泪盈于睫才察觉喜悦和满足溢于心胸，从前她惄焉如捣，如浮萍漂泊不知归处，从未有片刻像此时一般安宁。
她轻轻将身体都依靠过去，倦鸟一般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
这感觉很熟悉，就像……她也曾这样依靠过谁，也是这样熟悉的安心。
“我本以为会被先生拒绝。”
盖聂感受到幽闲贞静的女子柔顺温恭的依靠着他，轻的甚至感受不到什么重量，但没人知晓，堂堂天下第一剑客此刻僵着身子后背发麻，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为何？”
“我以为先生会说，剑客不需要感情，我这样没用的妇人，怕是只能给你添乱。”
盖聂说不出话，他知道自己该反驳她话里的自艾，可他在鬼谷学来的一身本事在此刻毫无用处，他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只能逾越的抓紧她的手。
初见时，身旁的女子尽管妩媚娇柔但目光里满是惶恐。
战争四起，乱世中一个女人独自生活本就不易，更何况身边带着稚子，当一个女人除了美貌一无所有时，无异于赤子抱金过市，唾沫可以淹死人，人的眼神也能杀死人。
他无法想象她都曾遇到怎样的困境，只是她从来不说，那么他也不问，这个眼睛里总是盛满苦难的女子，对待身边人却总是绽放轻微的笑意，毫无戾气。
她与他从前见过的女子都不同，虽无一物傍身，却温柔而坚强，清醒而克制，如实地接受生活的苦难，并以自己的方式找寻活下去的答案，她娇弱外表下的坚强，更让他触动。
这一路上她并没有太多话，也不常哭，多数是温柔的沉默，仅有的几次哭泣，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无声的震撼，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克制地流泪，即便受过天大的委屈，依然不愿放声、不能放声，泪花盛开在那样一张明媚的脸上，她的泪珠就这样滴滴砸在他的心里。
就如同此刻，他只是朝她伸出了手，她疑惑的踌躇片刻便毫不犹豫的将脸熨贴的置于他的掌心，眼眸发亮的看着他，给他坚定和她最大限度的勇气。
盖聂喉结微动，只是重复了刚才的话，
“跟着我，会很辛苦。”
“先生，我不需要你给我任何东西，也不用承诺什么，只要你一直这样看着我就好。”
她睫毛又垂又直，低垂着眼时柔软又乖顺。
冬夜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呼啸着吹进山洞中，将两人的头发吹起又在半空中翻卷缠绕，剑客端坐的身子被风吹的晃了晃，抬起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
辛夷微笑着抬头看他。
你看，风都在把你推向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