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伍 ...
-
之前借宿因为伪装夫妻不是没遇到同处一室的情况，只是每次都是天明睡在中间。
辛夷看着在土炕一侧睡的正熟的天明，很有上前把他摇醒的冲动。
她此刻坐在炕沿上给盖聂缝补衣裳，衣裳的主人正坐在桌前擦拭佩剑。
“先生，我们还要走多久？”
“我们要去找一位道家的前辈看他是否能解开天明身上的符咒。”
盖聂说话时总是看着她的眼睛，可她的视线却总想逃开。
“天明每次想要回忆亲生父母，就会浑身发抖陷入昏迷。”
辛夷给天明掖好被子，叹了口气，有些犹豫的开口，
“先生……我能知道天明姓什么吗？”
“他姓荆，荆天明。”
荆？难道？！
辛夷瞪大了眼，想起一个姓荆的，也是这个时代的，家喻户晓的人物。
难道天明是他的孩子？！
“阿紫姑娘想到了什么？”
她面上的震惊太过明显，盖聂不得不问。
“……啊，我想到阿公阿婆说过，他们曾经帮过一位荆姓的年轻剑客和他的妻子，这样想来，我们能收养天明，可能并不是巧合。”
“往事不可追，秦兵还在身后追赶，我们只能一直往前走。”
盖聂将渊虹归入剑鞘，
“这一路上危机四伏，你本不该经历这些。”
“先生，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与您说实话，这些年，多亏了天明我才撑得住，秦兵屠村后我时常想，若是那时和阿公阿婆一起走了就好了。”
辛夷抿着嘴，眼里蒙上一层雾，盖聂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能活着本就是天明为我捡回了这条命，这一路上，先生又救我多次，我与你们同行，是我该报的恩情，纵使搭上了性命，也是我迟来的命数，所以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她看似温柔，性格中却有固执的成分，长久的考量一件事，一旦下定决心就无人能够左右，可她此刻却又温顺的笑着，只对他这样笑着。
剑客半生漂泊的心头一次被一双手托住，安稳的停留下来。
“盖某，会护你周全。”
盖聂声音坚定，是对辛夷的承诺。
“我自然相信先生。”
辛夷将怀中盖聂的衣裳叠好放进包袱，试探着询问，
“先生……夜已深了，明早还要起来赶路，还是上床歇息吧？”
“这榻太小，你和天明睡吧，我今晚在这睡就好。”
盖聂坐在桌前，大有就这样坐一宿的架势。
“先生，那怎么行！你我一路同行至今，我早已把先生当作家人，天明亦是如此，这一路上最累的就是先生，你若在桌前睡，那我就陪你。”
辛夷再难为情也不忍心让盖聂坐一整晚，于是坐在盖聂身边盯着他，敌不动我不动。
她貌似温和骨子里倔强，盖聂拿她没办法，两个人别别扭扭的都睡上了床。
天明睡姿豪放，辛夷替他掖了掖被子，然后缩进了自己的被窝里，刚想翻身，却摸到了盖聂的手臂，她的手鱼儿一样呲溜一下又缩回被窝。
“报、抱歉，先生。”
“没关系，早些睡吧。”
可能是被子里太热了，辛夷觉得自己的脸上都冒着热气，盖聂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的传到她的耳中。
她握着刚才碰到盖聂的那只手放在心口，不自觉的笑了，
“晚安，先生。”
……
睡至半夜，感到有人靠近的盖聂警觉的睁开眼。
睁眼便是辛夷放大的睡颜，她几乎要缩进他的怀里去。
她被天明抢了被子，睡梦中感觉寒冷向他靠近，蜷缩着身体皱着眉头，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被角。
盖聂坐起身，把自己的被子给辛夷盖上，这才看到天明睡的四仰八叉，一条腿还踹在辛夷的后腰，他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挪开了天明的脚。
他准备打坐到天亮，垂眸看着睡在身前的辛夷，心念一动，将她脸上的碎发轻轻拨开，手指悬停在她皱起的眉头上，他想起睡前她说的那些话，看起来坚毅的神情流露出的那一丝脆弱。
终究伸手抚平了她皱起的眉头，她还是笑着才好看。
……
三个人是入秋的时候出发的。
四时更替，日月流转，转眼就要入冬，他们虽是向南赶路，也眼见着沿途的景色从“高树晓还密”变为“天寒红叶稀”。
辛夷本就畏寒，赶路又劳累，本就话不多的性子变得越来越沉默，像是即将冬眠的动物，人也越发迟钝。
“这个给你。”
盖聂伸手递过来一根什么东西。
“嗯？”
他们这晚又在林中露宿，辛夷抱着腿在火堆旁团成一团，迟缓的抬起头伸手从盖聂手中接过，仔细一看她便怔住。
原来是一根簪子，深棕色的木质，好像是桃木，顶端精细的雕刻了一朵半绽开的玉兰，凑在鼻尖能闻到隐约的木料香。
“给我的？”
她珍惜的用双手捧在怀里。
前些日子逃脱追兵时，她丢失了自己唯一的一根铜发笄，平日里她是梳妇人髻的，没了发笄散着长发又不好赶路，她只能找了块破布把一头长发包起来，包着头发又闷又坠，还总是因为不熟练散开。
“盖某第一次做这个，阿紫姑娘不要嫌弃。”
看她捧着发簪迟迟不说话，盖聂竟生出了些许忐忑的情绪。
“怎么会？！”
辛夷急切的反驳，抬头看了眼他，又低下头对着手里的簪子有些羞涩的笑了，
“我只是有点惊讶，从来没人送我东西，而且先生的手这样巧，这簪子真好看……”
她的手抚过簪头雕刻的玉兰，想到了自己名字的含义，只是……不知先生是否如她想的一样，还是她自己一厢情愿？
她用玉兰簪挽起头发，抬手试探着摸了摸，忐忑又期待的问盖聂，
“先生，好看吗？”
盖聂微微张口却又闭上，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这一声也叫辛夷满足了，因寒风而僵硬的身体好像都缓解了很多。
“阿紫姑娘本不用挽妇人髻。”
听盖聂说起这个，辛夷脸上的笑意去了些，
“我将天明当作自己的孩子，梳妇人髻理所当然。可是，天明从小就不太愿意叫我妈妈，我知道他一直都想找到亲生父母。”
“天明与我说过。”
盖聂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火光在男人脸上映出明净的一小块，火堆烧得很旺很旺，能从那虚黄的光斑里听见树枝烧裂的声音。
“他说街坊们会说闲话，他不敢叫，怕耽误你。”
天明说的比这要多。
他和盖聂说了从他懂事就能听到的村民对他身世的揣测，流浪时那些男人投来的视线，还有搬家时街坊们嚼的舌根。
他虽然是孩子，可什么都懂。
但就因为是个孩子，他不懂这些事情不是少了一个称呼就能够解决的。
“亲生父母对于天明来说只是一个符号，固然重要，但你们母子之间的感情也是真实的。你抚养了他十二年，你就是他的母亲。”
他们相邻而坐，盖聂甚至能看到她眼睫上挂着的泪珠，眼里蒙上一层雾，她被包裹在火光里，身上寂静无声地披上一层金光，仿佛要渐渐融化在篝火中。
他想要擦去她的泪水，剑客向来无私的心中少见的感受到了心疼的情绪。
盖聂犹豫着抬起手，像平日里亲近天明一样试探的轻抚了一下她的头顶。
辛夷自认清心思便从没奢求过寡言沉默的剑客能留下片刻温存，但此时的温暖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她这些年来坚强惯了，那些受到的屈辱还有心中的悲痛是她生活勇气的来源，她极少哭，哪怕是听到的辱骂亦或是传言再脏她也能笑得一脸太平。
她又想起流浪时常受委屈，受了疼，挨了骂，哭都不敢哭，只能完成工作晚上回家，一个人疲惫的蹲在家门外，让眼泪直挺挺地掉下去。若是天明问，她就胡乱摸一把脸，说那是汗水。
她想纵使没有人对她好，纵使没人救她，这些苦她也都能挨过去。
她活着就像火焰，火焰是不可以哭泣的，因为泪水会把火熄灭，火只能燃烧，无论她多悲伤也要燃烧，燃尽一切，直到将痛苦和自我一并烧毁。
唯独此时，她才感到有人救她，盖聂就像是把溺水的她打捞起，告诉她，今后也不必再下水了。
她得救了。
从此刻开始，她愿意接纳这个不接纳她的世界。
……
“大叔，阿紫怎么了？”
天明本来在附近玩耍，刚回来就看见阿紫趴在大叔的怀里，好像在哭的样子。
盖聂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手都不知道该摆在哪里，只好拍了拍辛夷，
“说吧。”
“嗯？”
辛夷从盖聂膝上直起身子，双颊绯红，既是哭的，也是因为刚才在盖聂面前哭感到有些窘迫。
“你想让天明叫你什么。”
盖聂没管身上洗的发旧的衣袍被辛夷哭湿了一块，一心要她和天明说开。
“……不要吧。”
辛夷抽了抽鼻子，有些脸热，快三十的人了还和十来岁的孩子纠结这点小事。
“什么事啊大叔？”
天明有些怀疑是不是大叔欺负阿紫了，但又觉得大叔不是那种人，他凑上前笨拙的用袖口给辛夷擦眼泪。
辛夷拉下天明的手臂，两只手紧紧握着孩子小小的手。这是她的孩子，不属于她的孩子。
她是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被阿公阿婆捡到前的记忆一片空白，又不知未来该去向何方，胸中自有一套规则，可在这里却毫无用处。
她隐隐察觉到自己的不同，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见什么事都无动于衷，这个世界不接纳她，她也不能融入这个世界，没有办法，无法和解。
她的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有过一个孩子的，怀抱里小小的柔软的一只，那么依赖着她，可她低头却是两手空空。
直到阿公拣回了天明，把他放进她的怀里。
也是那么小小的，依赖着她，她就是他的整个世界。天明在她的目光下一点点长大，长高了，强壮了，会顶嘴了，慢慢忘记了他把她当成全世界的感觉了。
从某种意义上，是天明拯救了她。每个星光黯淡，琐碎生活使她心生疲惫的时候，却有一个小生命在她身边活泼地成长，永远生机盎然，天真烂漫。她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新鲜又生动，是天明拉着她的手，带她一点点融入这个世界。
辛夷拉着天明的手，如平常一样的温声细语，却有些吞吐，
“天明，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叫我妈妈？等你以后找到亲生父母了就不必这么叫我了，但现在，你可不可以叫我……”
“妈妈！”
天明直接扑到辛夷的怀里。
找到父母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如果没有大叔，他本想长大后直接去找，但现在，他舍不得阿紫，舍不得......妈妈。
天明习惯了在阿紫的眼神里打滚撒欢，就像春天湖水里的一尾鱼，她辽阔、包容、温柔，湖是有边际的，但妈妈的眼神没有，就算有时候他跃出湖面了，天明也确信妈妈会接住他，她总是这样的，从来没有失误过，她以后也不会有。
“不管谁说，你都是我妈妈！”
辛夷抱紧了天明，任此刻泪水比前半生都多。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