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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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的男人双目紧闭，眉心鬓角都是汗珠，两鬓微长的发沁湿垂搭在脸上，嘴唇发干微颤。
辛夷见惯了他冷静沉着的模样，还是第一次看他这般苍白脆弱。
她坐在塌边，捏着衣袖擦去他脸上的汗，视线一点点扫过包扎伤口的布帛上渗出的点点血迹。
她双手捧起他的手，男人的手很大，只用一只手便能将她两只手全都牢牢握在手心，可他的手又生的秀气，手指细长，骨节流畅，若不是手心里的老茧，这实在不像是一只握剑的手。
辛夷摩挲着他有些粗糙的手背，心念一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那是冬天时盖聂买给她的脂膏，她舍不得用，一直带在身上。
她挖出一小块脂膏，轻轻的涂抹在他的手背上，脂膏被温热的体温融化，吸收在皮肤里，显示出油润的光泽。
她出神的望着他的手，手指修长，空空如也，旁边是她的手，无名指的根部有一个红色的环状疤痕，又像是胎记，仿佛一个指环，牢牢的巴在那里。
“咳……”
辛夷抬起头，端木蓉端着药站在门口，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两人一起给盖聂换了药，端木蓉在一旁洗去手上的血渍，辛夷用沾了温水的手巾替他擦拭身体。
“你和他……”
端木蓉看着她，脸上是不太认同的表情。
“我早就和你说过，离用剑的男人远点。你这样好的人，怎么遇见了他！”
她皱眉睨了一眼盖聂，虽是救了他，可她还是对这人相当抵触。
“蓉儿，他救了我。”
辛夷听出了她不喜盖聂的糟糕语气，可这事她也无能为力。
“我也救过你，当初你不还是不愿意跟我走。”
“你救过我，我感激你，若有机会，我愿意把命都交给你。可他不一样，我愿意……把自己都交给他。”
端木蓉吃惊于她话语中的决绝，可又不愿眼看着她跳进火坑，
“他这样的剑客，是不会娶你的。”
辛夷笑着摇了摇头，
“他娶，我就嫁。他不娶，我也会跟着他。反正这一辈子我也不会嫁给别人了。”
“那天明呢？你不管他了吗？”
“天明总有长大的一天。”
辛夷望向窗外，天明和月儿玩的正开心，她很久没见这孩子这么高兴过了，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我不会永远都陪着他。”
……
盖聂醒来时已是深夜。
屋外虫鸣蛙叫，月光盛满了半个屋子，他偏过头，女子就伏在他的塌边入寐，睑下是淡淡的青色。
他知晓她的性子，在他昏迷的这段时日里，她怕是每天都是这样守着他的罢。
他伸出手，将她铺在塌上的长发归拢起来，轻轻握在手中。他很少见她这样披着头发，她的头发染着月色，有点滑，有点凉，轻轻柔柔地搭在他的虎口处，如同她这个人一样，让他罕见的有些慎重，他怕只要自己稍微用力，这一捧锦缎一样的长发就要被他粗糙的手揉坏了。
“唔……”
她醒了，睡眼惺忪，眼里雾蒙蒙的，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他。
盖聂乍手，心虚一般的放下了她的发。
“先生，你醒了！”
她大概是睡僵了身子，试了几次都没法起身，窘迫的红着脸趴在塌边看着他，目光柔软湿润。
“阿紫……上来睡吧。”
事情不知道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样的。
盖聂平躺在睡塌里侧，睁眼盯着屋顶。
夜色更深了，月亮都躲入了云层，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她是背对着他睡的。
似乎是这些日子她太过劳累从没睡过一个好觉，还是说她真的不介意，没有受到任何困扰，盖聂能听到她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但他睡不着。
喜欢的女子就睡在身边，谁能睡得着呢？
她的身影蜷缩着睡在他的身边，纤弱的一团。他很失礼的想要伸手去抱她，又怕惊扰到她，踟蹰着不敢动作。
黑暗之中目不能视，那么其余的感官就会变得格外敏锐，她身上有隐约的香气，是药草香和其他不知名花的香，和他身上药味一样，气息交融，分不清彼此。
似乎是思虑了很久，最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揽过她的腰，悄悄地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剑圣满心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
白日里端木蓉给盖聂检查伤口的恢复情况，盖聂惯来寡言，端木蓉对他不喜，也乐得清净，换好药便准备离开。
在镜湖医庄也有些时日了，他的伤亦好了七八分。
“盖某多谢端木姑娘救命之恩。”
盖聂站起身抱拳道谢。
“你这是做什么，我是医者，学的是医道，自然要治病，就算是墨家兄弟的牲畜病了我也一样会医。”
端木蓉冷冷的擦干净手，整理着药品，看也不看他一眼。
“我听说端公药庄有三不救，其中两条与在下的情况相符，请问姑娘为何破例相救。”
“你要谢，不如去谢辛夷，治你不过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若不是她下跪求医……
她有些气闷，“我还真不想治嬴政的走狗。”
两人都转头看向窗外，院中辛夷正在分晒着药材，白衣素衫，发髻松松的挽在脑后，端丽自持之外更添娇柔，天明和月儿跑来和她说话，她就蹲下身子温温柔柔的笑着听。
“阿紫竟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你会对她好的吧？”
端木蓉挑眉目光挑剔看向盖聂。
“嗯。”
盖聂依旧望着窗外。
“盖某必不负阿紫。”
……
“结果他就说了个“嗯”！”
转过身端木蓉就去和辛夷“打小报告”，姐妹俩一边分药材，一边闲聊。
“我当年就应该像我师父一样揪着你的耳朵说离用剑的远点，结果你倒好，不但没远离，还把那把剑抱在怀里。”
辛夷只是抿着嘴笑。
她知晓盖聂寡言少语，但他再强也是人，也有情感，爱而不泯，恨却无言，说起天下大事头头是道，但若让他说说自己的感情，便立刻拙口钝辞起来。
这一路上，她见他背负万千骂名，却依旧能对别人的疾苦感同身受，人至中年，已有了暮年的凉意，他不动声色地背对世界。
那是人的味道，有名有姓，有血有肉。
他把属于自己的，甚至是属于别人的痛苦，都一起背负在自己身上，却又要时时刻刻活得清醒明白。
他身上的棱角太过分明，在扎伤别人之前，就已经把自己刺得遍体鳞伤。
她无力去减轻他背负的痛苦，但她，永远是他归剑时的鞘。
……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拾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