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月》林动

8、哑巴

　　黄沙，漫无边际，从他被巫法传送到这里，已经有两天还是三天了？小田一动不动地躺在滚烫的沙地上，迷迷糊糊地想着。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只不过有一具目前还会呼吸的尸体罢了。

　　巫酋的传送术对施放有严格的要求，要有适合的法器（媒介），与传送距离相符的强大巫力，正确的巫符和咒语，缺一不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所要传送的目的地必须要有施术者亲自放置的“点”。所谓“点”可以是任何能够承载巫力的器具，比如玉石巫符或是其它法器之类，它们是巫力传递的向导。如果没有“点”，传送中的人或物极有可能迷途不知所终。巫酋在最后发动传送术时，为了让两个孩子远离怪物，情势急迫之下，以自己能施放的最大巫力发动了传送术，却没有办法设“点”，传送的目的地在何处，只怕连他自己也无法知道了。

　　几天前，小田被传送到这个沙漠中，从那一刻起他没有移动过身体半分。失去了最亲近的人，从某个程度上说，他已经死去了。小田睁大着眼，漫无目的地仰望着天空。太阳白花花的，让他的眼睛不住地流泪，小田没有理会，到得后来，连泪也渍干了，眼睛干瘪生痛，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瞎掉。夜晚到来，沙漠中彻骨寒冷，风啸叫着掠过，刮起他身边的沙土，割进他的肉里。他睁着眼望着沙漠中宽广无际的星空，暗蓝的天幕缀着钻石一般的星辰。传说中，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如果他现在死去是不是会和老师、阿灵他们在一起？

　　“沙沙！”几个黑影围了上来。沙狼总是在寒夜觅食，沙漠白昼的炎热只有极少的动物能够忍受。今天这几头沙狼似乎运气不错，找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类男孩，虽然很瘦，还是可以美美吃一顿的。沙狼小心翼翼地迈着腿，无声无息地靠近，小田几乎可以闻到它们口中的呼出的热气和腥臭味。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心中反而有些高兴地想着，要死了吗？他也没有试图挪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平静地迎接死亡的到来，就算他现在想动，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了。

　　沙狼的谨慎终于敌不过它的食欲，更何况这个人类看起来已经没有一点抵抗能力。一只沙狼忍耐不住，低低呜叫一声，扑了上去。小田闭上眼，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

　　颈上一痛，尖锐的狼牙深深地嵌入肉里，胸口、腹部好几处地方同时传来剧痛，看来自己已经成了群狼争食的美味了，他模糊地想着。小田放弃了任何无意义的抵抗，但是他的身体似乎不愿意放弃，肌肉紧缩，抽搐起来，狼口下的骨骼格格作响。什么东西突然从身体上冒出来，“呜――”几只在争食的沙狼们传出痛苦的哀鸣。几股熟悉的清流从身体各处传来，清流中还夹杂着丝丝灼热的炎流。就算是放弃了生存的希望，小田还是觉得现在整个身体舒服极了，象沐浴在温暖的水流中，享受着水花轻轻的拍击。周围的群狼一点声息也没有了，他重新睁开了眼，慢慢转头往四周看去。

　　四、五只沙狼倒在他的身周，狼身干枯，皮肉深陷，完全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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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漠上的热浪蒸腾着，起伏的沙丘延绵不尽。老爹伸手抹了一把脸，擦掉和着汗水粘在他皱纹上的砂粒，眯着眼向远处望去。他们这个十几人的小驼队在喀什沙漠上走了十三天，途中已经过两个补给点。如果行程顺利的话，应该能在两天后到达第三个小绿洲，再走三天就能越过沙漠到达喀什镇。老爹辨了下方向，牵着温顺的单峰驼继续往前走，后面跟着十几匹满载人和货物的驼子，还有一辆双轱车，延着一条线慢慢地走着。

　　这次的货物在凡尔城能全部卖掉的话，除去杂七杂八的费用和人工，能够赚上整整二百个金塔尔，老爹满意地想着。也应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塔丽这孩子跟着他东奔西跑实在是吃了不少苦，想到这里他不由转过头去看看心爱的孙女。

　　塔丽回了爷爷一个甜蜜的笑容，再没有力气多做什么动作了。虽然已经跟着爷爷在这条路上跑了好几趟，每一次在沙漠中行进还是觉得十分辛苦，太阳烤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坐在闷热的木制双轱车中，疲倦地转过头，望着车窗外由一成不变的沙子组成的世界。有个灰黄色的东西跳进了塔丽视线，她眨了眨眼，突然大叫起来：“爷爷！爷爷！沙狼！”

　　沙狼是旅人和行商在沙漠中的大敌之一，它们往往在夜晚趁人入睡时，成群结队地围上来掠食。狼群凶悍狡猾，人要是落了单或是人数过少防卫不足就很难逃过它们的利牙。白天倒极少听说有沙狼出没。

　　听到女孩的叫喊，驼队一阵骚动，不少人惊慌地抽出腰刀，也有人四处张望叫着大叫：“在哪儿？沙狼在哪儿？”

　　老爹双手高举，大喊一声：“别慌！”他伸手指向几个青年，“卡瑞、安德、沙尔丹，还有你、你！你们五个围在驼队四周保护。”几个青年应声跳下驼子，拿着武器迅速分散在驼队周侧。老爹接着又叫：“伊左！你和安杰历先生跟我过去查看一下，其余的人原地警戒，不要乱走！”“是的，老爹！” 伊左大声答应着，跟着老爹和安杰历往塔丽的车前跑去。

　　塔丽的手直直地指着远处，那里躺着一头沙狼。“伊左，保护好塔丽。安杰历先生，我们过去看看。”老爹发布了新的命令。“可是，老爹……”老爹瞪起了眼，让伊左吞回了抗议声。

　　老爹抽出了他的腰刀，看向安杰历。安杰历微微一点头说：“我们过去。”两人掠过一个小沙丘，很快到了沙狼的跟前。眼前不只刚才看到的一只，有四、五只沙狼堆叠着倒在地上，浑身干瘪，好象已在沙漠里暴晒了很多天而被太阳烤干了。安杰历在四周飞快地绕行了一圈，他摇摇头肯定地对老爹说：“没有别的沙狼踪迹。”老爹蹲了下来，仔细翻看狼尸，狼身上只有腹部有些抓痕，再没有别的伤痕。他不解地对安杰历说：“奇怪，这些伤不可能让这些凶悍的狼致命啊！”

　　安杰历皱起眉又翻起几具狼尸，都是如此，找不到致命的伤，没有什么理由让这些沙狼突然一起倒毙在沙漠里，的确很奇怪。狼尸被两人翻起，露出一个孩子，瘦小的身体上满是沙子和凝结的血迹。老爹叹息着俯下身去，想为这个不幸在沙狼口下丧生的孩子举行最简单的葬礼――用沙掩埋他。孩子的眼睛仍然睁着，老爹轻轻地把手抚上孩子的眼，说：“可怜的孩子。”他的手忽然呆住了，手上传来微弱的热息，一阵一阵，是这孩子的呼吸！“他、他还活着！” 老爹惊讶地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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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杰历一把扶起孩子的上身，右手解下腰间的皮水囊，咬开盖子，把皮囊口轻放在孩子的嘴边，慢慢倒了一点水进去。老爹急忙帮着扶起孩子的头，清凉的水好象唤醒了他的神志，男孩一点一点地将呆滞的目光转了过来，定在安杰历的脸上。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啊！安杰历震惊地想，没有一点害怕、恐惧或是一个普通孩子此时应该有的任何神色，乌黑的眼中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这个男孩似乎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虚弱，他挣扎着坐了起来，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轻轻用手触摸着身上的伤口。突然象是被什么烫到一样，他闪电般缩回了手，脸上掠过了一丝迷惘而恐惧的神情，这让男孩的脸生动起来，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样子。

　　“孩子，孩子，你的家人、伴伙呢？”老爹轻轻地问，没有得到回答，“你叫什么？”男孩呆呆地望着他，慢慢摇了摇头。老爹和安杰历对望了一眼，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了。周围没有什么商旅遇难的迹象，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也不可能单独在沙漠中旅行，看来这孩子一定是和亲人失散了，现在也只好让安杰历把孩子先抱回驼队再说。

　　老爹走在前面，安杰历抱着孩子紧跟在后，很快回到了驼队。众人立即围了上来，“老爹，怎么样？沙狼在哪？”“咦，这孩子怎么回事？” 伊左推开围着的人，挤了过来，“老爹！我……”他嚷嚷着，话未说完看到了安杰历手中的孩子。伊左惊奇地问：“安杰历先生，这、这孩子哪儿来的？” 安杰历摇摇头，“不知道，我们在沙狼的尸体堆中发现了他。” 伊左凑过来对着孩子比划着：“喂，孩子！孩子？”男孩并不理会他，年轻人很有些沮丧，嘟囔着：“这孩子是不是哑巴呀？”

　　“好了好了，都回自己的位置！”老爹拨开了众人，引着安杰历往塔丽的双轱车走去，他想起什么，又转过身对伊左说：“伊左，那儿有四、五头死沙狼，去把皮剥了带走。”一张完整的沙狼皮还能换上一、两个银塔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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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见老师和阿灵原来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啊，小田想着。被传送到遥远的沙漠，炎热和酷寒都没有带走他的生命，恶狼想要吃他却反而被他“吃”了。他安静地躺在沙漠中，两个好心的人发现了他，喂他清水，在他耳边关切地用奇怪的语言叽咕着。他身上有很多新伤口，但一点也不痛，血凝在上面，他想起了身边干瘪的狼尸，巫酋门前焦枯的黄栖树。难道，难道自己也象杜岩大哥一样变成了怪物？不，不！他不是怪物。

　　“你，叫什么？”一个蒙着灰面纱的女孩轻声问他。小田慢慢地摇头，他听不懂这种奇怪的语言，每个人说话都象在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女孩的话语声让他挣脱了自己的恐惧，他看了看四周，自己被带到了一辆车上。女孩的声音很悦耳，但不知所云的话，让他只能茫然摇头。“你听不懂吗？还是听不到，不会说话？”

　　塔丽耐心地询问着，却并不见男孩有其他的反应，她皱起小巧的眉想了想，“对了！你一定饿了。”她跳了起来，在小小的车里东翻西找，很快从自己的包裹中翻出了一块馕饼。塔丽把饼递到男孩面前，象雏菊般甜蜜地微笑着，这样的笑容就算是一个心如死灰的男孩也无法拒绝。小田接过饼，慢慢地咬了起来。塔丽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她看着男孩吃了一会儿饼，放心地爬下车向爷爷走去。

　　“那孩子怎么样？”老爹问塔丽。“肯吃东西了，但是这个男孩好象不会说话。”

　　塔丽担忧地对爷爷说。“可怜的孩子，是个哑巴。”老爹叹息了一下，拉了拉单峰驼的缰绳，大声喊：“出发！”众人哄然应声，长长的队伍又慢慢开始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