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月》林动

7、破灭

　　杜灵的家中，大门豁开着，屋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小田牵着女孩的手轻声问：“你大哥不在吗？”杜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从那天大哥被巫酋找回来后，就变得不爱说话，晚上也不爱点灯。女孩经常在半夜里被大哥的惊叫声吓醒，去问大哥，他却总是满头大汗，呆呆地坐在床上不理她。杜灵扯了扯小田的手，轻声央求：“小田哥哥，你陪我进去好么？”她总觉得黑洞洞的地方让她说不出的害怕，就算是自己的家也一样。“好！”小田答应着，牵着小姑娘走进了屋子。

　　走进屋子里，一片漆黑，杜灵把小田的手抓得紧紧的，小田只得低头轻声对她说：“阿灵，你放开我的手好吗？我好点火折。”小姑娘慢慢松开了他的手，却又马上捉住了男孩的衣角。小田腾出手，从怀中拿出一个火折，吹了几下点着了。火苗小小的，照亮了屋中一角，杜灵惊呼起来。屋中一片凌乱，桌椅翻倒，零碎的物事乱七八糟地被扫落在地，屋中间的地面拱起，到处都是散落的土石。“大哥，大哥！”杜灵惊叫着拉了小田就往里间冲。里屋也是一片凌乱，杜岩不在那里，小姑娘大哭起来：“大哥又不见了，大哥，大哥！”。小田拉着她，退出了屋子，一刻不敢停留，这屋里有一股让他惊恐的气息。“走，我们去找老师。”他一把拉起哭泣的女孩，向巫酋的家中跑去。

　　弦月如钩，月光惨淡，照在奔跑的孩子身上。“啊！”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了夜色，孩子们惊恐地停了下来，面面相觑。“小田哥哥，你，你听到了么？”杜灵怯怯地问。“快走！到老师家再说。”小田拉起女孩，他心中也极为害怕，却还要在杜灵面前强撑着，他再顾不上其他的事，一心一意只想将女孩安全地带到老师家中。

　　路似乎没有了尽头，村中的屋舍在月下形成了一团团的暗影，象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要扑将上来。“啊，啊！”又是连续的几声惨呼传来。有几间屋舍中的人被惊动了，屋子里亮起灯，人声嘈杂。“怎么了？”“什么事，什么事？”“什么东西？啊！”话未说完，又响起了惊叫声和惨呼声。刚才的人声一下子不见了，村中变得无比静寂。小田紧拉着杜灵的手，手心中全是汗，女孩的哭声也早吓没了，只是牢牢地抓着他的手。两个人用尽力气，拼命地往前跑，长长的路上只听见他们“啪啪”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　　※　　※

　　小田心中越来越害怕，心“突突”地越跳越急，象是有一块大石压在他的胸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一心想着：“快跑，快跑。”一个身影在他身前纵下，他冷不防地拉着杜灵撞了上去，心中的弦好象一下子崩断了，他“啊！”地一声惊叫出来。那人抱住了他和杜灵，轻轻说：“是我。”

　　是老师！小田的心神一松，满身的疲惫立刻袭了上来。杜灵却在此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师，老师！我大哥又不见了，路上，路上好多人在叫，叫得好可怕。我，我……哇！” 巫酋轻拍了拍孩子们的头，知道他们受了不少惊吓。正想安慰几句，又一声惊叫从村中传了出来。他神色一凛，看着惊恐的孩子们犹豫了一下，一手抱起一个孩子，往惊叫声处飞纵而去。

　　那是然海的声音！巫酋几个纵跃赶到了然海的屋前，在屋前的小院放下两个孩子，纵身往屋里扑去，“哗”一声，门板四裂，人影一晃已进到里屋。屋中满地厚厚的黏液，映着忽闪的灯火，蓝映映的。房间正中的地上豁了一个大口，然海的婆娘大半个身子裹满了蓝色的黏液，陷在洞口中，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洞里拖去。然海拼命抓着老婆的手，大叫：“爱娜，爱娜！”，用力地往外拉，爱娜的眼睛睁得极大，眼中空洞洞的，胖胖的脸上一片死灰，“噗！”地喷出一大口暗紫的血。然海的脸上溅满了她的血，他一点也没注意到巫酋的到来，只是用力拉住女人的手，不停地喊着老婆的名字。

　　眼见事急，巫酋大喝一声：“疾！”一蓬紫红色的火焰急速地射入了女人身下的洞中，火焰爆裂开来，点燃了满地的蓝液。然海只觉手中一轻，洞中的吸力消失了，女人一下子被他拉了上来，他惊叫一声往后跌去，手中还紧拉着老婆。爱娜的身体扑在了他的身上，他紧紧抱住，喜极而泣：“爱娜，爱娜，你没事吧？”女人仍然睁大着眼，一声不发。然海惊疑地往她身上看去，女人的上半身完整地被他抱在怀里，下半身却完全没有了，从腰以下好象全部变成了浓稠的蓝色黏液，正在巫酋发出的紫红色火焰中熊熊燃烧着。他的叫声变成了凄厉的嘶喊，“啊，啊！”

　　巫酋急步上前，一看之下只觉胃中一阵翻涌，他转开头不忍再看。然海仍然抱着他的老婆号叫着，凄如厉鬼。巫酋掏出骨杖喝道：“暗火！”骨杖上青黑的火焰冒了出来，他蹲下身，将骨杖往洞中探去。地面轻轻颤了起来，地底有什么东西呼啸着狂涌急驰而至。突然间，如同火山爆发一般，蓝色的黏液从地底喷涌而出，一个粗大的东西在中间蠕动着，象是一根极其巨大的地龙。那东西中“呼”地一声甩出几根肉触，向屋中的人缠去。巫酋不及防，大惊之下已经被缠住，肉触碰到人身上立时分泌出大量的暗蓝色黏液，“哧哧”声中衣衫迅速被蚀穿。他大喝一声，双手用力一撑，腾出一只手，在自己眉间轻点，手指随即划至胸前，勾画出一个奇特巫符，身上流光闪现，肉触渐渐松动。然海的号叫声已经停止，另几根肉触缠在了他和老婆身上，两人紧拥，慢慢被消蚀。

　　巫酋暴喝一声，骨杖连划，暗火到处，肉触尽断。那东西似乎痛极，发出“吱吱”的嘶叫声，整个地向巫酋扑来。巫酋往左一闪，高举骨杖，念起巫咒，他猛然一喝，“灵爆！”整个身体纵起，用尽全力将骨杖往那东西的顶上插落。那东西往后一仰，露出一个人形，面目狰狞却依稀可辨，正是杜岩。巫酋一惊，手略一晃，骨杖插在了它的“肩”处，一圈金色的光华立时以骨杖为中心爆起，光华到处，那东西的身体爆裂开来，一股股蓝液不住从伤口喷出。“杜岩”狂叫着，伸出几十根肉触把巫酋整个身体紧紧绞住。巫酋的胸口象要爆裂开来，他拼命地喘着气，用力挪动着自己的手指，抓住了骨杖，一点一点往外拔。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满脸通红，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上，脑中一片晕眩。血从他的口鼻慢慢渗出，胸骨“咯咯”作响。“杜岩”不住地吼叫着，触手越收越紧。

　　巫酋所有的意识全部集中在了手上，他紧紧握住骨杖，用力拔出，一字一句地轻轻念起咒语：“以……以我、的生命，和灵……魂、为交换……驱逐恶鬼到……地底的最深处！”他用力咬破舌尖，“噗”地将鲜血喷在骨杖上，用尽所有的力气举起了骨杖。

　　“大哥！”一声女孩的哭叫传了过来。

　　※　　※　　※

　　孩子们站在屋外等待，耳听得惨叫声不断传来，心中越来越发毛。“小田哥哥，我，我……害怕。”杜灵颤抖着声音，抱住了小田的腰，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衣服里。“不怕，不怕！”小田拍了拍女孩的头，喃喃地说，不知是在安慰女孩还是在安慰自己。不知道老师怎么样了？

　　可怕的吼叫声突然传来，两个孩子吓得倒退几步，“妖怪，妖怪在叫！”杜灵闷声喊着，浑身发抖。老师还在里面！尽管害怕，小田还是忍耐不住，他要进去帮老师！小田把女孩拉出自己的怀抱，抓着她的肩说：“阿灵，你等在这里，我要进去看看，不知道老师遇到什么事。”杜灵抬起头：“不要！我也要进去帮老师。”她的牙齿因为极度的害怕而颤抖着，咯咯作响，她的声音却极为坚决。

　　“好！”小田一把拉起女孩，两人一起冲进了屋子。

　　“啊！”女孩尖叫起来，他们的脚踩在了一地的蓝色黏液上，屋子的正中一个巨大的满身蓝色黏液的怪物，举着几十根触手把巫酋死死地缠在半空中。怪物张着嘴，不停地嘶吼着，面目依稀可见。是大哥！女孩哭叫出来：“大哥！”“杜岩”的吼叫声一顿，微微侧过头，象是想起什么，它的触手也松了一松。巫酋趁此机会双手用力挣开，他厉声大叫：“快走！它认不得你！”

　　怪物被他的叫声惊动，又大吼起来，“呼”地甩出几根触手向孩子们卷来。巫酋用力将骨杖划去，触手断裂，喷出黏液，怪物厉叫着，浑身颤动，把仅余半人长的触手收了回来。在怪物的尖叫声中，肉触伤口处蠕动着长出了新的触手，断开在地的肉触扭动着慢慢拉长，眼见快长成几根单独的肉触。小田忍住恶心，一把将杜灵拉到身后，伸脚将一根扭动着靠近的肉触踢开，他大喊：“老师！我要怎么帮你，老师！老师！”。杜灵不停哭叫着大哥，想要扑上前去，他死命拉住。

　　巫酋大喊：“走！带杜灵走！”他用力扯下了胸前的白色丝绦符记――那是巫酋的标志，也是强大的施法媒介――丢在小田脚前，大喝：“传送！” 白色丝绦闪起了金色的光芒，渐渐形成了传送阵的巫符，并不大，勉强围住两个孩子。金光渐强，映射在屋内.怪物吼叫得更尖厉了，它甩出新长的肉触，疯狂地挥舞着伸向两个孩子。巫酋大声念起了巫咒，声音尖锐，越念越急，突地大喝一声：“灵血咒！”血雨从他口中再次喷出，喷在骨杖上，完成了刚才进行到一半的强大巫术。

　　骨杖瞬时发出了黑色的光，它发散着，如此强烈，所到之处所有的东西都隐在了它的黑色之下，它又如此闪耀，将光芒与黑暗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它射在了怪物和巫酋的身上，怪物不住地嘶吼着，两个身体渐渐隐没。“老师！”小田大叫着，泪流满面，传送已发动，眼前金光闪烁，景象一片模糊。杜灵用力往小田的手上咬去，男孩吃痛，手一松，她立刻挣开了男孩，往屋中一团黑光之处扑去。那里有她最亲的大哥和她的老师，她要和他们在一起。

　　“老师！阿灵，阿灵！”小田大惊，急扑过去，已经来不及，金光裹着他离开了屋子，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往那团死亡的黑光扑了过去，隐没不见。老师，阿灵。在这几个月中他曾有了最敬爱的人和最想保护的人，现在他们都消逝了。没有力量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爱的人消失，为什么只留下自己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他宁愿死，也不愿失去他们。

　　“啊！”他大叫着，泪水不停地流淌着。老师最后的巫力形成的金光裹着他，往不知名的远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