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月》林动

6、七弦月夜

　　背靠着黄栖树，小田按照老师教的决要，双手在胸前捏着指决，试着引导自己的巫力。他努力地想着：“自然的力量，自然的力量，循环，不刻意寻求……”，想了半天，没有一点动静，更不要说感觉到气流的运转了。难道我不适合学习巫术？小田有些沮丧地想。

　　“你在干什么？”一个小姑娘歪着头，俏生生地站在那里问。“阿灵！”小田讪讪地笑着说：“我，我在练老师教的巫术。” 阿灵走了过来，看了看小田放在胸前的奇怪指决，伸手比了比，好奇地问：“嗯，巫术是这样练的么？好奇怪啊。”杜灵学着小田在胸前有模有样地捏起了指决。小田有些得意起来，“来，我教你！”他帮杜灵仔细地纠正了指决，又详详细细地把老师教难他的话学了一遍，“……心存意念，收敛心志，用身体中潜藏的力量吸引大自然中的力量，从这里开始运行气脉，慢慢凝至眉间，再行回脐间。”他轻轻用手指在杜灵身上描绘了气脉运行的路线。

　　杜灵闭起了眼，有模有样地学着练了起来。小田等了一会儿，杜灵一动不动地摆着修行的姿势，她的眉间却隐隐有青色的光华流转。他好生着急，难道阿灵一练就会了么？那，那自己也太没用了吧！小田想叫女孩，又怕打扰了她的修练，老师说过修习的时候不宜打断。一刻钟后，杜灵眉间的光华更盛了，眉间的皮肤象是透明的，透出里面青色的流光。小田这时心倒静了下来，他心中生出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小女孩都能学会，没道理自己练不会，总不能让阿灵小瞧了他。男孩想着，重新摆好了姿势，紧靠着大树，静下心来修习。

　　“……收敛心志，心中无思。”老师教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在他心中流过，头脑渐渐清明起来。脐下突然微微一动，生出了极细小的一团暖流，小田大喜，忙催动着它往眉间去，没想到这一高兴动念，暖流马上又不见了。他只得再次静下心来，幸好这次没过多久，暖流渐渐又生了出来。小田忙在心中存想气脉运行的路线，再不敢催它，气团慢慢动了起来，变成极细的一股暖流，不情不愿地往他的眉心聚去。小田心中明白这就是自己的巫力了，只要天天练习，就会渐渐增长，终有一天能练成象老师那样厉害。暖流渐行渐快，自行流转起来，身体暖融融的，虽在酷热的天气，却觉得舒服无比。暖流也不知在他的身体绕行了几圈，在流经胸口时，忽然一窒，一股熟悉的恶寒涌了出来，暖流瞬时消散。小田惊恐万分，难道昨夜的恶梦又来了？白天也会有恶梦？与昨晚不同，他并没有看到星空，只是全身彻寒，身体还能勉强控制。小田牙齿“格格”颤抖着，他睁不开眼，慢慢转过身来抱住了大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好冷，力气一丝丝地被抽离，小田迷糊地想着，突然有一股清凉从他的双手、胸前流入，流过之处寒冷渐止。他象是抓住了一线生机，用力地用身体吸吮着那些清凉。凉意越涌越急，终于被他吸尽了最后一滴，小田身上的寒冷也渐渐散去，他睁开了眼。

　　杜灵正睁着大眼惊叹地看着他，说：“小田哥哥，你这个巫术好厉害。” 小田用力眯了眯眼，从恶梦中清醒过来，很是不解，自己有什么厉害的巫术？他看到小女孩正张大着嘴往大树上看去，小田忙抬起头。片刻前还枝叶繁盛的黄栖树完全枯萎了，叶片枯黄，枝干焦黑，没有一点生机。他大吃一惊，低头往怀中抱着的树干一看，树干被吸干了，就象，就象那天他和老师在岩松林中看到的一样。小田心中一片混乱，松开了手，蹬蹬连退几步，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难道这是我做的？我，我……

　　杜灵仍在好奇地研究着枯萎的大树，对小田很是佩服。

　　※　　※　　※

　　“老师，老师！”男孩拉着杜灵满头大汗地跑进巫酋的屋子。“那棵树，那棵黄栖树死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是在练习您教我的巫术。”小田惶恐地向老师解释着。“才不是呢，”小女孩脆生生地说，还没看够就被小田拉了进来，她有些不高兴，“小田哥哥教我练巫术，凉凉的好舒服，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小田哥哥抱着大树，大树马上就从绿绿变成黄黄的了。好厉害啊！”她终是个小女孩，说到后来就忘记生气了，又对小田佩服起来。

　　巫酋皱起眉，又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了？他起身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门口的黄栖木下，果然象孩子们说的那样，整棵树枯萎了。“怎么发生的？” 巫酋转身问小田。“我不知道，”男孩摇了摇头，“我正在练习冥想的时候，觉得身体冷极了，所以，所以我抱住了树。有一股清凉的东西流到了身体里，等我清醒的时候树已经变成这样了。” 巫酋拉过他的手，默念咒语，把巫力探伸到男孩的身体中绕行了一遍。一如以前检查的结果，孩子的身体中并没有探测到任何不妥。巫酋不解地放开了男孩的手，见孩子正紧张地望着他，他轻声安慰道：“没事。”话是这么说，他心中的担忧却是越来越深了。巫酋呆望半晌，想起了什么，他转身问小田：“昨晚睡不好？” 昨夜被小田的尖叫声惊醒，去查看时，却看到孩子坐在床上发呆，想是睡不惯，做了什么恶梦，此时想起就问了起来。小田张了张嘴，生怕老师笑他，终于没有告诉巫酋关于那个恶梦的事，他低下头轻轻地说了声：“我没事。”孩子既然不想说，巫酋点点头，也不再探究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衣袖被轻轻扯了几下，巫酋低下头，女孩正瞪着大眼望着他：“巫长，我也想学厉害的巫术。”她的声音虽然甜软，语气却十分坚决，如果不答应，只怕她立即就会发动眼泪攻势。巫酋看着她，她也看着巫酋，眼睛睁得大大的，毫不退缩。巫酋深深地叹息着，点了点头。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只怕他不答应也不行吧。

　　※　　※　　※

　　转眼几个月过去，已是七弦月了，这几个月中老天仍是没有下半滴雨，两个孩子的巫术却已是学得有模有样了。尤其是杜灵，她的心性十分契合巫术的修习，短短几个月已初入门径，能够施放暗火之类的初级巫术了。小田的巫力慢慢见增，也再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他的巫术学得远不如杜灵快，但也总算能够施放暗火了。只是苦了巫酋，被两个孩子缠着问这问那，又要教他们认识古语，记忆各种繁杂的巫术，这段日子里他不知叹息了多少次，悔恨自己一时的心软收了这两个学生。

　　天气干旱，几月滴雨未下，村中不少人家去年的存粮也快吃尽了，男人们只得上山打猎，或是到附近的小河里抓些鱼。只是天气炎热，林中的鸟兽也不知藏到了何处，打猎少有收获，河中更是缺水快见底了，鱼虫稀少。村中人的日子日渐艰难，也有人想过请巫酋祈雨，但巫酋的祈术多年前就已经无法施展了。

　　小田把弄着他刚做的小竹弓，试着拉拉弦，又往远处瞄准，“啪！”地一声放开了弦。兽筯做的弓弦一下子弹了回去，他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弹性不错。“小田哥哥，”杜灵推开门，小脑袋探了半个进来，“我去后山采紫酱果，你陪我去么？”这些日子她在巫酋的屋子里跑进跑出，早已熟门熟路了。小田收起弓，应声说：“我去拿些箭，这就来。”

　　巫酋平日为村人医病换些食物，有时也用香草，山果之类用巫术酿酒和商旅换些日用品，他并不在意东西多少，日子也过得随意。但这些天来天旱物少，人人家中都过得不易，巫酋家中又多了小田这张口，屋里的存粮早已不多。小田极为懂事，常帮着巫酋到处张罗食物。有了点小小的巫力，他力气虽然比不上大人，对生灵的敏感却连巫酋也比不上他，常常能找到潜藏的动物，因而打猎时多有斩获。小田从柜边的木桶中拿了满满一壶箭，转身带上门，跟女孩一起上了后山。

　　紫酱果草总是伴生在岩松林间，两个孩子带着打猎的用具，提着小篮子往离山上爬去。小田带着女孩绕开了那片枯黄的岩松林，从山侧另一条小道爬上了山腰。杜灵蹲下身，把小竹篮放在身边，在岩松树下细细地找起紫酱果来。紫酱果在七弦月时成熟，这种草果颜色淡紫，又特别细小，就算拿到眼前近看，也只有小指盖一半大小，偏偏用它酿出的酒味道极好，据说还有奇特的功效，在市集上常能换到很多东西。紫酱果草通常零散分布在岩松树脚下，也只有杜灵这样细心的小姑娘才有耐心慢慢地找。

　　小田见杜灵已经找开了，也拿出他的小弓，在林间悄悄地找寻猎物。走了几十步都没有看到什么猎物，他担心杜灵的安全又不敢走远，心中有些着急。心神忽然一动，一种奇特的感觉让他忽地往左转过身去，左侧不远的杂草丛中正伏着一只山鸡。小田轻轻举起弓，拉弦上箭，瞄准了猎物。山鸡突然把翎毛竖起，显是发现了他。它咯咯地叫起来，却不飞开，让小田很是奇怪，眼角一瞥，见山鸡的肚下露出了几个蛋。原来这只山鸡正在孵蛋，见有敌人，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护孩子周全。小田心中一动，手中的弦渐渐松了，他叹了口气，终于放下了弓，不忍射杀这只勇敢的鸟儿。

　　在林中又绕了几圈，再没有发现什么猎物，男孩很是失望，猎物一天比一天难找了。他拖着脚又走回了杜灵那里。小姑娘的篮中已浅浅地铺了一层淡紫的果实，看来杜灵的运气比他好得多。女孩有些累了正倚在树边休息，汗水湿透了衣衫，她见小田出来，高兴地叫起来：“小田哥哥，”眼光一转，见到小田手中空空，她的声音也低了下来，“没有找到猎物吗？不要紧，我找到了好些紫酱果呢，分你一半好不好？”杜灵懂事地安慰起男孩来。小田摇了摇头，听着阿灵的话，他中好象舒坦了些。“饿了么？”他低头问杜灵，女孩重重点了点头。“好，我们去山溪看看能不能抓点鱼来吃。”他拉起女孩的小手往山上走去。不远的山麓上有一条小山溪，流到山脚汇成村中唯一的小河，现在村中河虽然水少却未见底，想必山溪也不会断流吧。小田心想着最好能多抓些鱼，能带些下山给老师就再好不过了，他舔舔干裂嘴唇，加快了步伐，不一会儿就和杜灵到了山溪边。

　　溪水淙淙，并未断流，但水流也已十分细小了。小田撸起裤管，跳到溪中，踩在已裸露出水面的大卵石上，双眼紧盯着水流。好半晌才见一条极小的溪鱼游过，他忙屏住呼吸，双手合拢，慢慢弓下腰，猛地一扑。鱼儿一惊，用力窜起，从他的指缝间逃走了，小田一时站立不稳“扑嗵”一声掉进小溪里，一屁股坐在了水中。他心中大恨，小鱼实在是狡猾啊，耳中却听见杜灵轻喝一声：“疾！”一团小小的青色光芒急速向得意逃窜的鱼儿打去，极准地打在了小鱼头上，鱼儿立时翻白漂了起来。杜灵伸出手，轻轻将小鱼捉了起来，她歪过头眨着大眼问道：“小田哥哥，你没事么？”

　　鱼儿实在是少得可怜，两人努力了半天，终于捉到了八条手指粗细的溪鱼。七条鱼是杜灵用疾火术捉的，还有一条是不幸被小田坐在了屁股下而被捕的，这让他很不好意思。幸而他烤鱼的手艺还不错，手脚也快，马上捡了些溪石垒起个小灶，又捡些枯枝碎叶，掏出火石张罗起来，没多久就升起一堆小小的篝火。他找了几根细长的枝条，串起小鱼，抹上些紫酱果汁水，在火上烤起来，不时轻轻翻动。鱼儿渐渐焦黄，飘出了淡淡的紫酱果香味，鱼油滴了几滴在石上，发出诱人的吱吱声。两个孩子的口水早滴了下来。“好了。”小田拿下了香熟的几尾小鱼递给了杜灵。小姑娘忙了半天，早饿坏了，她伸手接过鱼，却不愿先吃，想了想，拔下了最大的一条，递给小田，认真地说：“我们一起吃。”小田迟疑了一下，接过了鱼儿，吃了起来。几条鱼很快便吃完了，杜灵虽然饿得很，却不肯多吃小田让给她的鱼，几条小鱼分在两个饥饿孩子的肚子里，也只是勉强填个底。

　　眼见天色渐暗，今天看来是再没什么收获了，小田带着女孩沿着弯曲的山路下了山。弦月渐起，两个孩子牵着手的身影长长地拖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