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月》林动

5、梦魇

　　“啊！啊！滚开！什么东西！”他狂叫着，双手用力抓着虚空，冷汗直流。耳中是小妹的哭叫声：“大哥，大哥，你没事么？”杜岩清醒过来。眼前是小妹熟悉的小脸，小田关切地拉着她的手。酒馆老板和他老婆正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然海不安地问：“你没事吧？”他胖胖的婆娘在一边连连说：“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啊，诸神保佑。”

　　原来只是做了一个恶梦，杜岩重重吐了一口气，翻身坐起，那有什么吃人的洞，什么遍地的蓝血。他哈哈笑了一声，声音却很嘶哑，满不在乎地对着众人说，“做了个恶梦，没什么，哈哈！你们怎么都在我家里……”话说了一半，嘎然而止。他看清了四围的摆设，虽然和自家一样简朴，但这决不是他和小妹的家。他楞楞地说，“我，我……”眼前蓝血泛涌，那土龙，那裂口……是了，他不是在做梦，而是确确实实经历了一场恶梦。

　　他向小妹伸出手，“小妹，我，我……”杜灵轻轻将手放入了他颤抖的手中，噙着泪，细声说：“大哥，你昨天去锄地，一天都没回来。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找着你，后来我求巫长，是他将你找了来。”她年纪虽小，心思却密，不愿大哥担心，终是没有说出自己昨夜的可怕遭遇。

　　小田见杜灵找到了大哥，心中很替她高兴，想起自己无亲无故，又是一阵失落。经这一晚的生死之间，他心中隐隐将巫长和阿灵当成了自己最亲的人，现在看到兄妹两个相逢的亲情，终于明白亲情只是自己的一个梦罢了。他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好在自幼孤单惯了，以后也不过一切照常而已。心里这样想，鼻头却还是忍不住一酸，自己终究还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他生怕眼泪流下，忙转过了头去。正好看见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巫长！”小田欣喜地叫起来。巫酋点了点头，走到杜岩身边，边上诸人急忙让开身去。他为神色惊惧而茫然的杜岩仔细察看了一番，缩回了手，轻轻说道：“不防事，好好休息几天。”杜岩喃喃地说：“我，我，谢谢您。”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他仍是沉浸在恶梦的余波里。迦连见他这样，也不好追问详情，点点头，对然海说：“好好照顾他，还有孩子。”在然海一连串的答应声中，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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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迦连的屋前有一棵很大的黄栖树，烈日之下，仍是枝影婆娑，给人带来一些清凉。巫酋蹲在树下苦思着近日发生的事情。小田在离山上砍柴出事，被奇怪的黑色东西袭击，他想着，随手捡起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杜岩在自家的地里失踪，他和孩子在找寻时陷在妖异的泥泽中，杜岩也在泥泽深处的洞中发现，等他一人再去探查时泥泽却不见了。巫酋在第一个圈的左下方又画了一个小圈。两件事相隔不超过一个白天，地点相差也不过半天脚程。巫酋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细线。年初二个月的大雪，接着又是连日的干旱，突然发生的两件可怕事情，这一切之间是巧合吗？想不出答案，巫酋有些烦燥，他把地上的图画胡乱地划去。

　　“巫长！” 巫酋抬起头，是小田，他有些疑惑地看着男孩。小田有点不知所措，一时想不出要说什么，“我，我，我想跟您学巫术！”他冲口而出，自己也有些吓到了。和巫酋经历了一个夜晚的冒险，他心中实是对巫长敬佩之极，一急之下就把心底深藏的愿望吐露了出来。男孩咬着唇，紧张地盯着巫酋，生怕他摇头，患得患失。

　　巫酋一呆，他从未想过教授别人巫术。看着男孩渴望又紧张的眼神，他不禁微笑起来，有何不可呢？这孩子虽然接连经历了可怕的事情，性子却甚是坚韧，明明极为害怕，仍强自撑着，极力不在他面前显露，尽力照顾着比自己更为幼小的杜灵。想着这孩子，自小没有父母，身世倒与自己有些相象，巫酋又仔细看了看他。孩子身材瘦小，看来只有十来岁，粗布小短褂已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仔细地钉着几个小补丁，下摆上还带着好几道口子。脚上穿了一双软草鞋，虽有些旧，倒编得很是精巧。男孩的脚上、身上都有划破的伤口，应该是昨天从山上跑下时划的。孩子倒是并没在意，看来是吃惯了苦的。

　　见巫酋盯着自己的脏脚，小田的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将脚往后缩了缩。

　　“你几岁？”巫酋问。“十三岁。”孩子说。

　　眼见这孩子最多只有一般十岁孩子个头的瘦弱身体，巫酋心中涌起一股怜意，他慢慢点了点头。男孩不解地看了看他，立刻恍然大悟，他狂喜而不敢置信，结巴起来：“巫长！您，您答应了？真，真的么？真的么？” 巫酋看着孩子的欣喜若狂的脸，如此的容易满足，他忍不住又微笑起来。没有回答孩子一连串的问题，他只是轻轻地说：“叫我老师。”孩子乐晕了，他不知所云地叫着：“是的，巫长！啊不，是的，老师。谢谢您，谢谢您。”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欢乐。小田终于有些平静下来，想起了铁匠铺的活，他忙对巫酋说：“老师，我晚上来学，可以吗？”他急着解释，“您知道，我在铁匠铺打工，白天的活多，晚上就有时间了。可以吗？”生怕巫酋对他小小的要求感到不满。

　　巫酋摇了摇头，孩子的小脸迅速黯淡下来，巫酋不容置疑地说：“辞掉这活，搬来和我住。”小田的心一下子从失望的谷底飞升起来，他睁大了眼望着巫酋，仿佛不能相信他的话。突然间，孩子欢呼起来，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了巫酋，他立刻又放开了新任的老师，跳了起来，叫着：“我去跟诺汉大叔说，以后要跟您学巫术了！”孩子向着铁匠铺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望着巫酋不确定地轻喊：“老师？”到此时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巫酋虽然对男孩刚才亲热的举动很不习惯，但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小田轻快地向着即将告别的铁匠铺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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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田抡着镰刀，用力砍开挡路的杂草枝桠，免得它们碰到他敬爱的老师。因为要带着他的新老师察看当天出事的地方，一大早小田就和他的老师一起出发上山。为此，他还特地向铁匠诺汉借了一把镰刀，虽然用起来远不如他原来那把小铁斧顺手，但用来砍些草枝之类的，还是足够了。在太阳晒到头顶之前，他和巫酋一起到达了山腰的岩树林中。

　　眼前是一片枯萎的树林。岩松树的叶子一般有一托长，针一样的形状，四季不落，但现在原本墨绿有光泽的叶子焦黄蜷曲着伏在枝干上，树的枝干干枯失水，好象整个岩松林的生命力都被吸干了。小田呆望着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岩树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巫酋越过惊呆的男孩，走到一棵岩松边，轻轻一拍树身，黄叶簌簌落下。他伸手拗下一段枯枝，枝上叶片干枯，枝叶之间的脉络发黑。巫酋回身拉过小田，纵身跃入林中。小田一眼便望见了自己那天遗落的小铁斧，它正静静地躺在那棵大岩松下。男孩忙走过去，捡了起来。巫酋在他身边问道：“就是这里？”小田点了点头，“是啊，我的斧子还在这里。”他举起小斧子让老师看，巫酋接了过来。斧上还留着小田的血迹，血渍已经发黑，牢牢地沾在铁斧上。那棵大岩松上，在孩子一人高的地方也沾了不少血，树的主干上没有了什么奇怪的花纹，枝干干枯发黑。他又细细察看了周围的地，土石干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四周一片死寂，再没有一丝别的声音，巫酋即使不用测灵波也能感觉得出，这里没有活物。他深吸口气，抱起孩子纵身上了树顶。从高处望下，岩树林并不很大，围绕着山腰，分布在一条细长带上。几乎就是以脚下的岩松为中心，周围近百棵岩松都变成了一片枯黄，纵目望去，也没有了往日鸟兽的踪迹。小田紧抓着巫酋，学着他向四周望去。从这里看，景致和以前在地上看到的完全不同，孩子心中不禁憧憬着，也不知要学多久才能象老师那样厉害。

　　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巫酋带着他的学生，赶在正午的烈日前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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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迦连翻出了前任巫酋留给他的薄本子，他打算早点教会孩子一些基本的巫术，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些自保的能力。他带着书，经过厅堂，来到了右侧的房间，这是前任巫酋东巴原来的房间，现在已经是小田的住处了。

　　小田昨天向铁匠辞工后，就带着他所有的财产搬了进来，老师已帮他整出了房间。男孩把他所有的财产都收进了床边的小柜子里，包括两件长袖的旧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和一件棉布冬衣，还有几个自己用木头做的小玩意。他小心地坐在床边，生怕把床单弄皱，这可是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啊！

　　巫酋走了进来，他把册子递给小田，孩子忙起身接过。册子中详尽记载了巫术的起源以及巫力、巫术的修炼方法，只要认真学习修炼，并没有什么难的地方，如果孩子有什么问题，自然会来问自己。巫酋想着，往屋外走去。“老师！”孩子叫住了他。小田红着脸，尴尬地告诉他的老师：“嗯，我不识字，老师。”

　　唉，巫酋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巫，起源于远古的时代。” 巫酋振作起来，面对事实，向他的学生仔细地讲述起来，“是与天神沟通的一类人，有着强大的巫力和巫术，代代传承。断层纪后，有很多巫术失传，流传下来的强大巫术并不多，巫的人数也渐稀少，一般人称我们为巫酋。”他看着孩子接着说，“巫力从实质上说，是一种与自然沟通，驾驭自然的能力。每个人都有巫力，但真正能通过修练达到‘巫’程度的人，只是极少数。”小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好奇地问：“每个人都有？我也有吗？” 巫酋点了点头。孩子放下了心，突然又想起什么，担心地问：“那，我能练成‘巫’吗？”

　　巫酋并不答话，伸出手，用中指点在男孩的眉心，轻轻一按。小田立即感觉到一丝清凉从眉心透入，分成两股往全身绕去，所到之处，冰凉冰凉。他舒服得闭上了眼，只觉冰线渐往身上绕去，到了肚脐处，只觉得肚子一凉，随即从肚脐深处冒出一股热气。两股冰线立即绕在了热气上，带着它经由刚才的路线返回，一瞬间又回到了眉心。眉心顿时冷热交集，“轰！”地一声，交并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冷线热流。他只觉得全身暖融融的，身体象是要飘了起来，隐隐有一股暧流在身上绕行，很快就消散了。

　　小田一急，张开了眼，“啊！”他大叫，急着问：“老师，我感觉到一股暖暖的东西，可是马上就没有了，那就是巫力吗？” 巫酋点点头，“因为体质不同，每个人本身的能量不同，巫力也不完全相同。”他盯着小田，一字一句地说，“作为一个巫，心性最为重要，记住。”男孩似懂未懂，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师说的话自然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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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着老师告诉自己的练习决要，小田坐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翻着巫酋给他的书，现在他能看明白的只是最前面的几幅画。书本看上去有些旧，书页的颜色都变成了暗黄色，但里面的字不知用什么颜料涂上去的，字迹清晰，没有一点斑驳褪色。尤其是前几页的画色彩鲜艳已极，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颜色，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从小又见过几本书呢？小田嘿嘿地笑了起来，把书翻到了第一页，那些奇怪的方形远古文字，他可是看得到认不出啊。

　　书的第一页画的是一个男人，他的身上有很多彩色的云气和箭头，每个箭头边注着很多密密麻麻的远古文字，字和箭头看上去都有些微微凸起。小田伸手摸着那个男人眉心的红色云气，上面的箭头方向和他下午感觉到的暖气行进方向非常相似。微微凸起的地方，手指触摸上去却非常平滑，小田惊叹地来回摸索着，忽然间，眼前一黑，书掉在了床上。

　　小田只觉得从身体的深处涌出寒冷的水流，一波一波，把他整个身体渐渐淹没。他的意识陷入了黑暗中，又象是脱离了他的身体，只是不住地往下沉。眼前突然出现了灿烂的星空，在无尽幽远的暗蓝色天空中闪烁着，小田觉得自己就处在星空之间，极速地飞行着。闪烁的星星不断在眼前放大，露出坑洼的表面，又迅速地掠过身边。他穿行着，流浪着，但并不觉得孤单，身边似乎有着很多亲近的伙伴。时不时看到一些星星突然大放光芒，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远远地避开。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颗极其美丽的蓝色的星星，他着迷地望着，不知不觉靠近了那颗星。一刹那间，蓝色的星发出了炽热的白光，光芒强烈得让他什么也无法看见，同伴在惊呼，他们在急速地下坠，不停地下坠，下坠。他在地狱的火焰中煎熬，沉沦，坠落在地狱里。他不断地下沉，黑暗，黑暗，死一般的黑暗。

　　“啊，啊……”小田尖叫着，叫醒了他自己，他仍然坐在自己的床上，书本静静地摊在他的面前。男孩的心狂跳着，恶梦是那样的真实，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恐惧，那种地狱中的火焰烧灼着骨头的极度痛楚。他伸出颤抖的手覆上了自己的脸，手上湿漉漉的，他不知道那是泪水还是汗滴。

　　小田并不知道，在同一时间，村西的杜家也传出了一声恶鬼般的嘶叫。恶梦，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