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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着的人 ...

  •   巫酋举起骨杖护在胸前,躬身钻进了洞口,到这时候,就算有再大的危难他也要闯一闯了。

      洞内更加幽暗了,巫酋身上的流光在这里更为黯淡,仅能照亮他的身周。洞穴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奇怪声音,象是什么巨大的爬虫在蠕动。他一手扶着洞壁,谨慎地往前行进,洞壁很黏滑,不时轻轻颤抖着。巫酋觉得自己象是走在什么巨大怪兽的消化道里,又潮湿又阴暗,浑身都不舒服。“啊!”巫酋轻呼一声,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

      “暗火!”他轻喝一声,骨杖的一头立刻燃起了奇特的火焰,火焰的焰心是黑色的,青白色的光芒在周围跳跃着,立刻把近身几步远的地方都映得青恻恻的。巫酋实在有些后悔自己的举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头皮一阵阵的发麻。地上是厚厚一层暗蓝色的黏液,无数的土龙浸泡在里面,或者应当说成千上万条融化的土龙一层层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暗蓝色不时蠕动着的浆液,有的土龙已经完全变成了液体,更多的土龙身体一半融化了,余下的部位还在尽力为它小小的生命挣扎着。暗色的液体中有一堆东西隆起着,正是这个东西绊住了他。巫酋蹲下身,用骨杖上的暗火驱走了覆在那东西上的黏液,暗蓝的液体往边上退去,那东西慢慢露了出来。是一个人,俯趴在那里。

      巫酋立刻把他翻了过来,擦去了他脸上的液体,一张年青而粗犷的面孔显露出来――杜岩。令人惊喜的是,他还活着,只是双目紧闭,不醒人事。巫酋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找到了一个,但是另外两个的下落让他更为担心。

      蓝色的液体渐渐多了起来,慢慢向巫酋的脚边涌了过来,还没碰到他的脚就被弹了开去。但这暗蓝的妖异液体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次又一次地涌动过来,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象海浪一样扑击着巫酋,渐渐漫到了他的膝盖,围着他开始疯狂地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涡漩。周围的洞壁也激烈地蠕动着,往里收缩。巫酋把杜岩拉到自己的身后,把骨杖高举过头顶,大声地颂读起巫咒,“……,恶散!”最后两个字从巫酋的口里吐出,骨杖光芒大炽,刺眼的白光完全取代了刚才的暗色火焰,骨杖两端的符文发出了金色的光,流转在骨杖的顶端。厚厚的黏液一触到白光,象是碰到了最炽热的火焰,立刻消熔,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嘶嘶”声,如同厉鬼的哀鸣。

      整个洞穴象被刺痛了,强烈地颤抖起来,连巫酋脚下的地面也拼命扭动着。巫酋挥舞着骨杖,一手拖着杜岩向外挪去。洞穴收缩得更剧烈了,一时间,洞外的泥流往洞内倒灌了进来。巫酋骨杖上的光芒更耀眼了,在他的身前形成一个无形的防护层,泥流在防护层外涌动着,始终无法冲过来。巫酋的身体随着洞穴的颤动也不断抖动着,巫力快速的消耗让他的精神疲惫不已。泥流的冲击越来越猛,啪啪地击在防护层上,混和着洞穴蠕动的声音、泥流消熔的嘶嘶声。巫酋的汗流了下来。

      又是一大股泥流涌来,撞在防护层上,却传来一点异样的声音,象金石交鸣的声音,巫酋伸手向外急抓,把发出异声的东西拖了进来。一大团泥浆,紧连着另一大团泥浆,两堆暗蓝的泥浆中都散发出了一缕巫酋熟悉的光芒,那是护身巫符的光芒。他来不及细看,把骨杖收到了胸前,大喝一声:“恶散!”白光顿炽,把泥流逼退了不少。巫酋趁此机会,用骨杖围绕着两个大人和两大团泥浆,在颤抖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巫符,他用双手握住强大的法器,猛地插在巫符正中,大喝一声,“走!” 白光组成的护壁顿时消散,泥流狂涌了过来,但在同一瞬间,巫酋也带着他的一大堆“行李”消失了。

      ※  ※  ※

      巫酋房中的柜子发出了强烈的光芒,房间的地面上随即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由金色光芒组成的巫符,闪耀着。一闪之间,几个人影出现在其中,正是巫酋和他的“行李”。

      脸色苍白的巫酋伸手探了探杜岩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很平稳。他站起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与泥流的对抗消耗了他不少巫力。巫酋拎起两团泥浆,走出屋外,泥浆中仍不时地发出淡淡的光芒。“哗!”一大桶井水浇了下去,“咳咳!咳咳!”“泥浆”显然有些呛到了。泥水流尽,两个孩子一边咳,一边在巫酋屋前的空地上坐了起来,象是两只落水的可怜小狗,他们的手仍是拉在一起。

      小田睁开了眼,巫酋就站在他面前,他突然想起了阿灵,急忙四顾张望,他立刻发现手中紧紧握住的正是杜灵的小手。小田嘘了一口气,总算放下了心。杜灵的脸上都是水,也不知是井水还是她的泪水。她望了望小田,又望向巫酋,眼中泛起了可疑的水花,小嘴一扁,正要大哭出声。巫酋连忙对她说了一句话,成功地阻止了泪水的泛滥,“我找到你大哥了。” 杜灵挣开了小田的手,向巫酋扑了过去,急着问,“大哥!在哪里,他在哪里?”便是此刻,她的声音仍是软声软气,说不出的甜糯好听。巫酋叹息地望着自己袍摆,杜灵双手抓着它们,湿透的小身子整个地趴在了上面。他看看两个孩子颇有点伤脑筋,屋子里并没有适合孩子们的衣裳,幸好天气酷热,眼见着衣服已有些干起来了,孩子们身上又带着他的护身巫符,一时也不怕他们得病。他拉起了小女孩的手,说:“来。”向小田微一颔首,转身进了屋子。杜灵吸着鼻子,听话地跟着巫酋进了屋子,小田连忙爬起身也跟了进去。

      杜岩仍然躺在地上,并没有醒过来。巫酋拉住女孩不让她扑上去,杜灵抽噎着向她的大哥轻喊:“大哥!大哥!”却不见她的大哥醒来。她忍着泪,求助地望向巫酋,“巫长,我大哥他,他怎么了?他,他……”终于忍耐不住,泪水涌了出来。小田连忙举起手,为她擦去了泪水,他大声道:“阿灵,你别担心,有巫长在,你大哥不会有事的。”他企求地望向巫酋,迦连轻轻点了点头。

      终于把两个麻烦的孩子在原先东巴住的房间里安顿下来,清理完房间,又把杜岩弄干净放在了自己的床上。巫酋长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起令人敬畏的他变成了保姆?

      他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从怀中摸出了骨杖,洞穴中一幕又从脑海里映过。那是什么?肯定是活物,那洞壁,那泥流都告诉他,是活物,是他从未遇见也未曾听过的东西,不幸的是那东西有着强大而未知的力量。他必须要再去一次,能够把这个可怕的东西除去自然是最好的――对此巫酋并不抱很大的希望――至少要将它封印起来,不再有机会危害到村民的生命。巫酋呆呆地想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骨杖,指节泛白。思定即行,夜长梦多,要去就越快越好,他忽地站起身来。这一次他决不带着孩子们冒险了。看了看床上人事不知的杜岩,隔壁还有两个幼小的孩子,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到村里找个人来照顾这屋里的大小三人。

      ※  ※  ※

      弦月已落,天仍未亮,清晨已是燠热难当。然海觉得全身燥热,汗出如浆,好象连皮都快粘在草席上了。他迷迷糊糊地咒骂着这鬼天气,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无法再睡着。他猛地在床上坐了起来,用力推了推睡在边上的老婆,“婆娘!懒婆娘!起来!去给我打点水!”女人咕囔着,翻过身去,并不理会他。然海只好跳下床,自己去打点水,好淋个澡清凉一下。他眯着眼走出房间,拉开了大门,一边还在骂骂咧咧,“懒婆娘!只知道吃!”不提防撞在了一个人身上。“谁啊!天还没亮呢,杵在大门口搞什么玩意!……”然海抬起头破口大骂,没等骂个过瘾,他已经看清了来人的面貌。

      是一个年青人,穿着素袍,面容清俊,脸色有些苍白,长得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他恰好是这个村子里最令人敬畏的巫酋而已。然海立即清醒过来,他的职业特长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巫,巫长”,只结巴一下,他的脸上已堆满了笑容,哈着腰说道:“巫长,您到我这儿不知道有什么事?”他一边扯着嗓子朝屋里喊着:“懒婆娘!快起来,巫长来了!”一边将巫酋让进屋子。屋里立刻传来了唏唏嗦嗦忙乱起身的声音。

      对巫酋来说,可能面对怪物也比对着村人闲谈来的简单,从小跟着基本不讲话的前巫酋东巴,人际交往这一课,迦连几乎可以得零分。他望着然海,既不进门,也没出声,努力地思考着,到底该如何开口要求酒店老板去照顾自己家中的几个人?

      巫酋黑幽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然海越来越觉得毛骨悚然,他屏住呼吸,与巫酋大眼瞪着小眼。

      “嗯。” 巫酋开口说。“是,是!”酒店老板连忙应着。巫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说出了来意:“请你到我的屋子里照顾几个人,是杜岩和他小妹,还有小田。不会很久,只要一天。”然海张大了嘴,这可是他听过巫酋讲过最长的一句话了,真令人惊讶啊!终于明白了巫酋的来意,酒店老板立即回过神来,大声说:“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去。”他又冲着屋里大喊道:“婆娘,快点,我们去巫长家。”语气未免有点得意,这可是巫酋第一次有求于他,说不定也是第一次对村里的人有所要求啊,他得意地想着。他话音刚落,“砰!”屋里立刻传来了重物落地声。

      把家中大小几个人托付给然海,巫酋放心地往杜家的田头赶去。他飞速纵跃,几乎脚不点地,片刻之间,目标已近在眼前。巫酋拿出骨杖,紧握手中,心脏的跳动不由得加快起来,他将再次面对那强大妖异的生灵。

      骄阳已渐爬上远处的山峦,散发着强大的热力,土地干渴着,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巫酋重新站在了昨晚孩子们陷入的地方,吃人的泥泽却不见踪影,脚下土地坚实,除了颜色还有些灰黯,竟再找不出与周围不同的地方。他一皱眉,用力向下一跺脚,松散的泥土立即扬了起来,显出一个浅浅脚印。昨夜的经历象是一场恶梦,醒来之后,再无痕迹。

      巫酋沉吟片刻,盘坐下来,闭上双目,大喝一声:“灵随波动!”猛地将骨杖插在身前的地上。骨杖上的金纹忽明忽暗,周围的土地渐渐颤动起来,象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片片涟漪。土石纷纷隆起又跌落,涟漪以骨杖为中心向周散去,波及方圆几十人远的地方,慢慢平息。测灵波是巫术中检测生灵最为简便有效的方法,巫力所及那怕是最细小的虫蚁也逃不过施术者的感知。借助了强大的法器,巫酋竟仍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生灵的气息,他紧皱双眉,张开了眼。极目所至,土石因测灵波施放,一圈一圈颇有规则地隆起散落着,没有一个活物。巫酋站起了身,有些茫然地四顾,如同一个战士已准备好面对最残酷的搏杀,忽然之间敌人却消失不见,浑身的力气和杀意不知如何是好。又有如一个拳头带着全身的力气打向目标,目标却不见了,生生地把拳头拉回来,胸中郁闷异常。它不见了,这个事实却比实实在在地恶斗一场更让巫酋担忧,敌人不知在何处,就算要防范也无从下手。

      巫酋转身向村子走去,把担忧埋在了心里,他并不打算在村人的辛苦生活中再增添一些徒劳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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