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杜灵 ...
-
夜已深,门外却传来了轻轻的啜泣声,随即响起了“笃笃”的扣门声,巫酋叹了一口气,今天麻烦接踵而来,比他往日半年要处理的事还多。他站起身准备去开门,发现衣角不知什么时候被小田扯住了,巫酋从熟睡的孩子手中轻轻抽出衣角,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个小姑娘,只有七八岁大,穿着一件碎花的旧裙衫,光着脚丫站在月光下,脚上满是灰黑色的泥土。她看到巫酋打开了门,连忙用手擦去了泪水,手上的泥弄脏了她的小脸。她抬起头,抽噎着,细声细气地对迦连说:“巫长,我,我的大哥不见了,我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他。”说到这里,泪水又涌上了她琥珀色的大眼。
是杜家的小妹,迦连认出了小姑娘。巫酋记得她有一个力气很大的兄长,兄妹两个相依为命,住在村子的西头。迦连举起手,用衣袖轻轻擦去小姑娘脸上的泥垢和眼泪,道“进去再说。”他拉起小姑娘的手想走进屋里,但小女孩紧紧拽住了他的手,“巫长,巫长,我找不到大哥,求你,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家里也没有,田里也没有……”她说着,粉色的菱角小嘴一扁,大眼中又是水盈盈的了,小手却紧紧地抓住迦连的手,再不肯放。巫酋对小姑娘的泪水毫无办法,漆黑的眸中全然是不知所措的神情,他蹲了下来,对小姑娘说“小妹妹……”,小姑娘轻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叫杜灵,灵鸟的灵。” 巫酋点点头,“你的大哥是杜岩吧!”看到小姑娘肯定地点了点头,他又问:“他什么时候不见了?”
杜灵吸了吸鼻子,看着眼前温和的巫长,说:“大哥早上起来,说要去锄地,准备下雨时可以播种,吃了早饭就走了。他让我乖乖在家等他,我烧好了中饭等他回来一起吃。可是我,我一直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大哥也没回来。我就去田里找他,田里也没有,我又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小姑娘轻柔的嗓子带着点软软的尾音,虽然是带着哭音抽噎着,还是很好听。巫酋看到小女孩的手脚上全是泥污,又有不少新的划痕,心知这小小的姑娘为了找她大哥走了不少地方,吃了不少的苦头。他温言对杜灵说:“我去找,你一定要进去休息。”没想到这个爱哭的小女孩却十分倔强,她咬着唇含着泪,慢慢摇了摇头,“巫长,我要跟你一起去。”迦连看这小姑娘神情坚决,看来决计是不肯进去休息的了。他又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好,我带你去。”
“我去准备些东西,你进来么?”杜灵点了点头,放开了手,随巫酋进了门。一进卧室迦连就看见原本睡在床上的小田已起身坐在了床边,他见巫酋带了杜灵进来,很是惊讶。巫酋看了看他,皱起了眉,唉,又是一个麻烦的小孩。小田忙紧张地解释:“我,我听到门外有声响,睡不着就起来了。”
迦连转身走到了屋角,那里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柜子,用尺木做成,黑黝黝的,有五个抽屉,他拉开了最下面的一个。这里面放着他的老师――前巫酋东巴――留给他的东西,最上面是几件小巧的玉石器,刻着神秘的符文,旁边还放着一本关于巫酋修练及巫术起源之类内容的薄本子。下面是东巴以前常穿的几件旧衣衫,叠得很整齐。他伸手翻到了柜子的最底下,摸出一根骨杖来。灰白色的杖身只有食指粗细,两托(一托约为成人手掌张开的长度)长,杖的两端鼓起,各自铭刻着一圈细小的金色铭文,杖身上有几个起伏的凹印,是用来握手的。
巫酋的法器能让他们发挥更强大的力量,甚至有些威力强大的法术必须借由法器来得以施展。这把不大的骨杖是东巴在十几年前制成的,他从远方来的商旅手中偶然购得了制法器的极好材料――深海里巨大琼鱼的头骨,于是用了整整一个弦月的时间,以自己的巫力制成了这把骨杖,连铭文也是前任的巫酋用沙金以密法刻上去的,所以这个奇妙的法器中不仅有着法器神秘的力量,更包含着前任巫酋强大的巫力。
现任的巫酋把他的右手握在了杖身的凹印处,感受着法器强大的力量,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借助过法器的力量了,多年来这个村落一直很平静。但今天发生的事让年轻的巫酋有种不好的预感,因此他决定带上已经沉寂太久的巫酋的法器。
※ ※ ※
小田发现巫酋并没有太理会他的解释,舒了一口气,却又隐隐觉得有点难过,他转过头,看到杜灵站在门口,专注地盯着巫酋的动作。小田悄悄地向小姑娘招了招手,杜灵摇摇头,他跳下床几步走到小姑娘的面前,轻声地问:“阿灵,你怎么在这里?”小田在村中各户打零工时,见过几次这个清秀的小姑娘。
杜灵望着巫酋,低声答道:“我等巫长带我去找大哥。”小田一惊:“怎么你大哥不见了么?”见杜灵黯然点了点头,他连忙安慰起小姑娘来,“你放心,巫长一定会帮你找到大哥的。”杜灵又点了点头。在这两个小家伙打交道的时候,迦连已整好了装备,他把骨杖放在贴身的暗袋中,想了想,又拿了一块刻着巫符的玉石。他转过身,走到女孩身边,把玉石放在了她的左手中,巫酋用手指点着玉石,轻轻念起了神秘的巫咒,玉石发出柔和的蓝光,慢慢隐入了女孩的手中。杜灵惊奇地张大了眼,伸出手仔细地看了看,手心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小田在一边也惊讶地张大了嘴。“护身符。”迦连吐出了三个字,算是对孩子们的解释。小田满脸的羡慕之色,眼中流露出小狗般又是可怜又怕失望的神色,迦连暗暗叹了口气,把这个孩子一个人留在屋子里确也不放心,他招了招手,小田马上窜到了他的身边。巫酋把右手中指按在孩子的眉心,轻喝了一声:“神驻!”,就把手放下了。小田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心底嘀咕着:“这样就好了?”到底不敢再问巫酋。
迦连背向女孩半蹲在她身前,把手搁在自己的肩上,说:“来。”杜灵依言爬上了巫酋的背。迦连背着女孩站起身来,一手牵着小田,走出小屋,开始了他们的寻亲之行。
巫酋深吸了一口气,施展了纵跃术,轻轻一跳,身体往前飞速纵跃而起,落在近十人远的地方,他双脚不停,轻点地下,又跃了起来。杜灵紧紧地趴在他的背上,双手死命地搂着巫酋的脖子,从未体会过这种速度的小女孩有点吓坏了。小田则紧抓着巫酋的手,虽然手心里都是汗,男孩的脸上却尽是兴奋的神色。他们离第一个目标地并不远,呼吸之间,几个纵跃之下,在小姑娘勒死他之前,巫酋带着孩子们到了村西杜家的小屋子,男孩甚至还来不及多体会一会儿风般的速度。
巫酋放下孩子们,进屋查看,屋里的摆设很简朴,看得出兄妹俩的日子并不富裕,小桌子上还摆着几盘简单的饭菜,屋子打扫的很干净,看来小姑娘很是勤快能干。巫酋又往两个小房间张望了一下,杜岩并没有回来。他走出屋子,又在女孩面前蹲下来,小女孩熟练地爬了上去。巫酋一手拉着男孩,转头问杜灵:“你家的地在那边?”女孩伸手指向了西边。
有了刚才的经验,杜灵终于放松了一点,飞速纵跃带起的风呼呼地在小女孩的耳边掠过。村中的屋舍、树木飞速闪过,地面开阔进来,“就在前面!就是那里!”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女孩轻呼。
杜家的地在一片低低的丘陵间,被隆起的小丘分割成了几块,淡淡的月光下可以看到田已被人翻整了大半,却没有半个人在那里。巫酋再一次放下两个孩子,沿着田地的边缘查看起来,土地干燥,周围也没有看到农具,田边的几丛矮藻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迦连走过去捡了起来,是一件成年男人穿的短褂,布料粗糙,缝制简朴,是杜岩的吗?如果是他的衣服,那么他遇到了什么事,走得如此匆忙,连衣服也没有带上?
“你大哥来这里了?”小田见巫酋到处查看,也帮不上什么忙,觉得有点无聊,就和小女孩闲聊了起来。“嗯。”杜灵现在显然没有聊天的心情,眼光紧紧跟着巫酋的一举一动。“可是这里好象没有人啊?”小田看了看四周,疑惑地说。小女孩摇了摇头,细声说:“我不知道,大哥说来锄地,可是我找不到他。”远处的巫酋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杜灵连忙向他跑了过去,小田赶紧跟上。孩子们跑在杜岩翻过的土地上,月色下他们并未发现这块土地的颜色与周围的并不相同,是一种奇特的灰黑色。
迦连拿着捡到的衣服,正想去问杜灵,转身看到两个孩子已向他跑了过来。“啊!”女孩突然尖叫一声,一下子不见了。“阿灵!”男孩惊叫着,立刻趴在地上,想抓住她,他的努力并未成功,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也陷了下去,很快不见。巫酋大惊之下,立刻飞跃过去,心中大悔,他不该把孩子们带来的。
孩子们不见的地方,土地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的异样,一样的干燥松散,巫酋落下后才发现脚下土石流沙般迅速下陷,不,它比流沙更柔软,象是森林里吃人的沼泽。巫酋一提气,右手从自己的眉间到胸口划了一个奇特的巫符,轻喝一声,“护灵!”身体发出了淡淡的流光,他双脚向下一沉,把整个身体投入了泥泽中。
※ ※ ※
小田觉得身体迅速地往下沉,好象是在掉在了一个深不见底地泥潭中,他四肢胡乱地划着,一心想找到阿灵。泥流涌了过来,不断地往他的口鼻中灌,他想张口大叫,嘴中立即涌进了苦涩的泥浆,一时不防喝了好几口,说不出的难受,根本无法出声。小田不住地挣扎,但他的体重无情地把他往下拉。眼睛早已张不开,头脑却一直很清醒,他只能盲目地划动着手脚,试图能够在一团泥浆中找到出路。奇怪的是,男孩在泥泽中并不气闷,只觉得自己的皮肤冰冷冰冷,泥泽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四肢百骸拼命往里钻。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自己在一团黑暗中下沉下沉,不停地下沉,象是沉沦在一个最深最黑暗的噩梦中。他身体说不出的难受,又担忧阿灵,这时小田倒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晕呢?
泥流缓缓涌动着,把男孩往更深的地下带去,他早已不再作无用的挣扎,放松了身体,心中还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但愿巫长能救出阿灵。”身体随着泥流缓缓下沉,小田的心也慢慢地下沉。忽然,他的右手感到一阵温暖的波动,不及细想,他连忙伸手抓了过去,这个时候就算是有一线希望他也会紧抓在手中。那是一只小手,手心有微微的突起,正发出一股股暖流。“是阿灵!”小田大喜,终于找到了这个爱哭的小女孩,他紧紧握住,再不敢松开,阿灵也反手紧紧握住了他。抓着彼此的手,两个孩子沉陷在这个可怕的泥泽中,心中总算有了一点依靠。
巫酋的身体飞快地往下沉,身周的泥浆缓缓流动,围绕在他的身边,不能阻挡他的前行也无法停留在他身上。巫酋身上的流光映在泥流上反射成了暗沉的蓝色。他伸出手,泥流象是遇到君主一般纷纷退开。片刻后巫酋的脚下似乎触到了实地,说实地并不确切,因为巫酋的脚踩在上面,地立刻陷进去不少,又慢慢弹回了一些,地面柔软而有弹性,甚至还在有规律地微微颤动着。
巫酋顾不上理会这些,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到两个失陷的孩子,幸好出发时孩子们的身上都有护身的巫符,这多少让他安心了一些。他从袍服的暗袋中取出了骨杖,口中念着咒语,右手握住骨杖往前一指,泥流慢慢往两边分去,在奇怪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长长的甬道。巫酋想用测灵术找出孩子们的方位,但周围似乎到处都有生灵的感觉,这干扰了他的法术。他只能摸索着在未知的甬道中快步前行,脚下的地面弯弯曲曲,又不时蠕动着,给年轻的巫酋带来了不少麻烦。
不知走了多久,奇异的地面渐渐高起,在巫酋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泥流不时从洞口上方流下,象一张黑色的嘴流着妖异的蓝色口水,等着不速的客人进入他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