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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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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完全的黑暗,全身都被重重的黑暗包围住了。他想叫喊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他想挣扎却发现找不到自己的身体。浓浓的黑暗包裹住了他,意识也逐渐涣散,痛苦的感觉居然还能如此清晰地保留着,他有一点好笑地想。象被最尖锐的兽牙一点一点地撕裂□□,然后被不知名的黑暗一丝丝地吞噬。如果能尖叫,恐怕他早把声音都喊哑了,这种痛苦不仅仅是那种□□上极致的痛楚,更是一种把灵魂从身体上生生剥离的痛苦。
黑暗的领土越来越大,力量也越来越强悍,他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蜷缩在一角再无挣扎之力,黑暗覆盖了一切。渐渐地,他的感觉只余下痛苦,无尽的痛苦,再也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消失了吗?就这样……就这样结束了?”
最后一点意识消失之前,一道白光射了进来,射在了最浓重的黑暗之处。黑暗翻滚起来,涌动着,撕扯着白光,白光闪耀着割裂了一团团的黑暗。黑暗纠结着,拼命挣扎,终于不敌,迅速翻涌着往周围退去,隐入了深处。白光愈发明亮起来,他的意识又回来了,他迷糊地感觉着白光的温暖,灵魂也象是沐浴着最温暖的阳光,轻飘飘的,痛苦早已消失。太舒适了,没办法,好想睡,他想醒过来,却无论如何也睁不眼,意识又深深地陷入了舒适的睡眠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
睁开了疲倦的双眼,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自己,或者应该说是倒映在一双黑瞳中的自己。
“你醒了。”黑瞳的主人俯视着他,轻轻地吐出了这句话,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站直了身子,不是很高,穿着淡青色的袍服,衣领上缀着一条精致的白色丝绦,身体纤细,黑色刚及肩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清瘦而有些苍白的脸上那一双深邃的黑眸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是,是巫长!小田惊慌地想坐起来,四肢百骸立刻传来了针扎似的痛楚,他不禁呻吟出声,“啊!”巫酋伸出手制止了孩子的妄动,拉过一个靠垫,扶着他在床上坐好。巫酋走了开去,不一会带着一小杯茶回来了,他把散发着淡淡桅花香的茶递给了孩子,在床边坐了下了来,
“可以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巫酋问。
小田手忙脚乱地接过了茶,这个慌忙的举动又让他的身体提出了抗议,他咬着牙,没敢再让呻吟发出来。听到巫酋的发问,他忙不迭地又是道谢又是回答:“谢,谢谢您,我……那个,我,哎哟!”一不小心又咬到了舌头,终于还是发出了呼痛声。他懊恼地偷偷瞄了一眼巫酋,发现他并没有在意自己的失误,略放下了心。看到巫酋正安静地等着他的回话,他连忙接着说了下去。
“今天早上,我起早想去后山上砍柴。您知道我在诺汉大叔的铁匠铺里打工,我们铺子的铁器是要用最好的岩松精炭来打炼的。我总是在清早去砍柴,用来烧炭,我都是去后山的,只有后山才有岩松,但是我从来没见过……没见过那个东西。我,我……”孩子急着说,有点辞不达意,他说得更急了,又怕巫酋听不懂,急得汗都流了下来。
巫酋点了点头,小田说的后山在村子北边的不远处,也有人叫它离山,山崖陡峭,密林丛生,很不好走,村人很少去那里砍柴捕猎。迦连少年时也曾去过几次,在密林中练习他的巫术,但也没见过有什么凶禽猛兽。山腰上有很大一片岩松林,岩松木材坚硬,很适合做些家用的器具,岩松木烧的炭能打炼出优质的精铁,岩松林间往往伴生着一些少有的紫酱果草。这些可算得上是这座山对村民唯一的吸引力了。
他指了指孩子手中的茶水,轻轻地说:“喝茶,不急。”这几个字似乎对孩子起了奇异的安慰作用,小田渐渐平静了下来,觉得很不好意思,自己在巫长面前居然连话也讲不清。他深吸了口气,又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香茶,回想起了早晨可怕的遭遇。
※ ※ ※
地陷了进去,杜岩的锄头并没有象他想的那样把那个裂口挖开,而是如同锄在了一团软面上,蓝血浸润的土地好象在顷刻间变成了沼泽,黑洞洞的裂口吸住了他的锄头,一点一点地往地下拖。杜岩使出了蛮力,双手紧紧地拉住锄把,以他的力气怕是连一头壮牛也拉了过来,此刻这锄头却象是被巨大的怪兽咬住了,一分一分地愈陷愈深。杜岩的双臂青筋茁起,脸涨得通红,使出了全力,但这锄头不但没有拉起,反而拉得他的双脚也慢慢陷入了已成蓝色的泥地中。
这个壮汉虽然粗勇,这时也不禁有些着慌了,他放开了锄头,挣扎着想起来。但此时周围的地已变得软而粘湿,双手撑在上面一点力也着不上,指缝间不断地渗出蓝色的液体,这已不是他种了二十几年熟悉的土地了。只剩几分长的锄把在地面上挣扎了一下,终于完全没入了土地中,眼见原先的裂口变成了一个极深的泥洞,蓝血也终于不再涌出,杜岩的一颗心却沉到了底。泥洞中传来了巨大的吸力,不断把周围流质的土地吸入洞中,杜岩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泥中,蓝色的泥浆裹挟着他涌向了洞口。“啊!!”他大吼着,面向洞口,奋力往后划着双臂,陷在泥中的双腿勉力往前踢着,拼尽全力想逃离这个噬人的洞口。
杜岩在泥中划动的左手碰到了一些东西,他忙用力抓住,手中是一些长刺的枝叶,那是棘草。棘草的茎叶短而坚韧,根系极长,平时深扎在土中,是农人最痛恨的植物之一。现在杜岩手中的棘草枝却给了他莫大的安慰,他用力抓住心中稍定,好象这是最后的救命法宝。杜岩的双脚努力地往前撑,现在他离那个吞噬一切的洞口也只有几分远了,洞中的吸力不断传来,越来越令他无法抗拒,他整个人已经翻转了过来。杜岩死命地扯住那棵并不大的棘草,但这个小小的希望现在也松动了起来,一点一点地被拔了起来,尖刺撕裂了他的手,他丝毫也没有感觉到痛楚。一股大力从洞中传来,他的棘草并没有脱手,只是和他一起立时被吞进了泥洞中。杜岩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际,“小妹,……”
泥流渐渐淹没了洞口,停息下来。周围的蓝土曝晒在阳光下慢慢变成了灰黑色,骄阳似火,依然没有一丝风,只是少了挥汗的人。
※ ※ ※
“昨天,我见诺汉大叔打精铁用的岩松炭不多了,所以今天起了个早,想去后山多砍一点岩松枝回来。”小田原本就是一个伶俐的孩子,只是因为在向来敬畏的巫长面前颇感拘束,又受了大的惊吓,言止才有些失当,现在他平静下来,说话就有条有理了,口齿便给。他停了一下,看迦连点了点头,又接着说了起来。
“岩松只有山腰上有,所以我带了半天的干粮、绳索和斧子,从南边山脚上了后山。”
后山很陡,北边几乎和地面垂直,东西两边连着其他高陡的群山,南边的山麓稍平缓些,靠近小村落,总算能够勉强攀爬。小田虽然只有十岁,经常砍柴捕猎的他,爬山已是一把好手了。
小田自小没了父母,村子里的人怜他幼小失怙,年长的妇女们轮流带着他,东家一口米水,西家一件破衣地长大。他没有名字,因为父亲好象姓田,大伙也就小田小田地喊着。长到五六岁上,渐晓人事,他也知道自己比不得别家的孩子,因此格外地成熟懂事,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帮村人打些零工。他帮过然海的酒馆洗菜,也在几户人家干些挑水、砍柴、为人家田地锄草之类的活,换些米粮或是暂住的地方。这几年他力气渐长,也想学门手艺,日后好有个吃饭的活计,因此到村里的铁匠诺汉的地方做个小学徒。平日他帮着诺汉把持炉火,铁匠很是喜欢这个勤快的孩子,颇为照顾,也教他一些铸造、打炼的基本技术,砍柴、烧炭更是由小田一手操办。
这些日子来,天气异常,铁匠铺里的活也少了些,几天没有砍柴烧炭,眼看着岩松精炭快用完了,他就大清早起身,准备去后山砍柴。
走熟的山路,小田爬得很快,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山腰。太阳特别毒,他小小的布衫早已被汗浸湿了,铁斧用绳子捆在腰上。往常到了山上,总会比山下凉快许多,不知怎地今天进了林子里仍是闷热异常,反而比山下多了一股让人头晕欲呕的味道,象是腐烂的菜叶混着动物的膻味。小田觉得站在岩松林里,就象进了蒸笼,气都喘不过来,他解下了斧子,心想着早点干完早点下山。
斧子“秃!秃!”地砍在岩松树的岔枝上,树的主干他是从来不砍的。岩松木坚,长成不易,通常要五、六十年才能成材,他虽然人小,却也听大人讲过不能涸泽而渔的道理,况且他也砍不动,就算砍下了,几人高的岩松他如何拖得下山?小田加了把力砍柴,闷热的天气让他的力气也随着汗流走了不少,砍着,砍着,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秃!秃!”单调的斧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是了,是声音,今天的树林中没有一丝一毫其他的声音,往日枝叶婆娑、虫鸟鸣叫、小兽奔突的声音现在一点都听不到,这个树林竟然是一片死寂!
他心中发毛,手中的斧子又加快了些。天气燠热,他人又小,干的又是体力活,不一刻已是汗出如雨,手足酸软了。小田不禁有些懊悔,早知道山上也这样闷热就带些水上来了,现在干得满身是汗又口干舌燥的,山泉离岩松林又很远。他叹了口气,要是今天不多砍些岩松枝回去,明天就没有精炭了。小田擦了擦汗,对着眼前的树枝一斧砍了过去,力道用岔了些,斧子嵌在了木头里,一时拔不出来。他凑近了些,刚想发力,不经意看到这棵岩松原来光滑的主干上有一个奇怪的黑色花纹。正想细看,眼前一黑,树上的“花纹”已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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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小田捧着杯子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脸色苍白。他呆呆地盯着杯中香茶的袅袅烟气,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可怕的东西。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又慢慢地说了起来,“您知道,我常上山砍柴,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这样的东西!”小田抬起了头,望着巫酋,眼中满是惊恐,“我从没见过岩松木上有花纹的,那个东西附在树干上没有一点突起,就象,就象……象是用炭黑描上去的。我想看仔细些,那东西突然就从树上自己剥了下来。”
那个黑色的“花纹”变成了一团黑色的东西,扑在了小田的脸上。孩子大惊之下,缩手捂脸,原来嵌在木里的斧头一下子拔了出来,“呼!”地一声,斧背砸在了他的额头上,顿时砸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那团黑东西象是找到了入口,迅速向着他的伤口蠕动过去,一点一点地往里挤。小田又惊又痛,双手抓住那团东西死命往外扯,但那东西抓在手上的感觉十分奇怪,很粘却又十分滑溜,一点也抓不住,越抓反而越往额头里钻。小田狂叫起来:“救命!啊!啊!”双手胡乱地扯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离开这里,快离开这里!”他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不断流下的血淌过他的眼睛,周围看起来一片妖异的血红色,额上生痛又有东西不断地往里钻。他拼命地跑,幸而这山路他再熟悉不过,一路跌爬着跑回了村。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晕了过去,耳中隐约听到了村人的惊呼声。
小田喘了口气,“我在梦里,有一大团一大团的黑东西围着我,追着我,我好象要被吃掉了,迷迷糊糊的,身体也动不了,只知道很痛很痛。后来有一道不知那里来的白光赶走了黑东西,我觉得舒服极了,就睡着了。”他看着巫酋,轻轻地说:“我一醒过来,就看到了您。”他又深深地吐了口气,象是把所有的惊吓和恶梦全部吐露了出来。
巫酋接过了孩子手中的杯子,轻轻扶他躺了下去,又为他盖上了自己的薄被,温言道:“已经过去了,你睡吧。”孩子依言闭上了眼睛,他已经把所有心灵上的重负交给了他最敬畏的巫长,他钻在被子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听到巫酋轻轻的脚步声往外走去。“巫长!”小田忽然又张开了眼睛喊道,看到迦连回过身询问地望着他,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您能不能、能不能晚上陪着我。”他鼓足勇气说了出来,立刻后悔了,“没,没关系,我自己也能睡,我先睡了。”小田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已经象虫子在哼叽了,他快速地又钻回了被子下,只留出眼睛在外面。巫酋站了一会儿,听着孩子说,孩子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惊恐不安。看着小田又钻到了被子下,他走到了床边,坐了下来,“我在这儿,睡吧。”孩子又是高兴又是惶恐,折腾了一天,再也支持不住,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迦连坐在床边却没有一丝睡意,他望着窗外的清冷的月色,想着连着几个月的干旱和今天的妖异之物,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