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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恶鬼尽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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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弦月之前,一定得把地翻好。”杜岩心里这么想着,手里的活一刻也不敢停。太阳出奇的猛,妖异地发散着热量,起伏丘陵间的小块田地土石干燥,寥寥无几的枯黄杂草伏在地上,象是饥渴倒毙的乞人。
四弦月的时刻原本应该是下种的好时机,今年的天气却特别怪异,自去年十二弦月到今年的二弦月间一直不停地下着大雪,雪停后却连着一个多月是猛日当头,半滴水也没有下到地上。
这旱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天不让活,自已总也要找点活路!”杜岩愤愤地想,无论如何,把地松一松,如果这个月里下雨了,赶紧播上谷种,今年多少还能有点收成。“该死的!”他嘟哝着一边奋力锄着地。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杜岩手中的锄头“呼、呼”挥动的声音。汗不住地往下流,滴在地上形成一个个水印,转眼就□□裂的土地吸干了。
“沙沙”
什么声音!
杜岩猛地回头,不见任何动静,他又四下看了看,周围仍是纹丝不动的几丛矮藻树和他刚松过的几畦土。“什么鬼天气!”他呆了片刻,暗骂了一声,猛地一挥锄。这一锄,立刻觉得有些不对劲,锄下似乎锄到了什么东西。他抹了一下满是汗泥的脸,提起了锄。锄上的确有东西,蓝色的液体粘和着泥土附在了锄刃上。杜岩拿起锄头仔细看了看,是土龙的血。这种小虫子生活在地里,以泥和腐叶为食,最大的也只有人小指般粗细,血是蓝的,虫子的粪便是最好的肥料,地里常有,是种无害的小东西。他往日里有时也会锄到土龙,只是今天这血未免太多了些。杜岩皱了皱眉,汗立刻就从他紧皱的眉峰滑到了土中。把汗湿的双手在破旧的裤上擦了几下,使劲在掌中啐了口唾沫,他不再想这土龙的事了,又开始猛力地挥起锄把。
“扑!”锄下又是怪异的声音,锄边的土地轻轻地抖动起来,越抖越急。杜岩的手早已握不住锄把了,他呆呆地望着颤抖扭曲的土地,瞪大了眼,嘴中不住地喃喃自语,“该,该死的……”。土颤抖得更急了,锄头随之剧烈扭动着,蓝色的血从锄刃的周围不住地渗出来,反射着阳光,青幽幽的。蓝血迅速扩张着,片刻就漫到了杜岩的脚下。虽是在烈日下,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里冒了出来,呆呆地望着蓝色的液体浸过了脚背,他的双拳紧握了起来,拳上青筋暴起。“啊!” 杜岩猛然大喝一声,用力拔起了他的锄头。
※ ※ ※
迦连轻轻叹了口气,作为村庄里唯一的巫酋,他在众人的面前应当永远保持着平和中正,以自己的巫力为村民解惑、决断事务。但这旱日持续得太久了,看着村民们阴郁的神情,他不但无法为他们解惑,自己的心中也开始有了阴云。如果说巫是人与天沟通的渠道,那么当天遗弃了人的时候,巫的存在还有什么作用呢?他站在窗前,静静地想着。
巫力和巫术都是传承的,上一任的巫酋东巴收养了幼失双亲的他,在二十多年的共同生活中,除了传承巫术之外,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说,少语可能也是巫酋的特性之一吧。从最简单的祈愿、测知到医术、与天沟通的祈术,迦连用了二十七年来学,这样的速度是快是慢,学得是好是坏,他从来没有问过东巴。东巴也从来都只是教给他该学的东西后,让他自行练习,在他施术时静静地看着。直到七年前,迦连学会了祈术,第一次在施术时没有等到东巴的观看,他坐在东巴的房前三天,始终没有再见到东巴。那一天迦连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施出了祈术,那一天之后他的祈术再也没有能够成功地施出过。迦连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自己又想起了往事。
“巫长!巫长!”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迦连整了整衣,将领上白色的丝绦理了理,虽然他只是一个小村落的巫酋,但巫酋的标志总不能轻忽。轻轻推门而出。
迦连屋前的空地上此时挤满了村人,众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止血,先止血!”“可怜啊,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弄的。”“先把这东西拔下来,抓住了!”村头酒馆的老板然海发现了迦连,大叫起来,“快,快让开,巫长来了,快让开,让巫长看一看小田!”人群立刻在迦连面前让开了一条路。
原先围着的人群中间站着一个魁梧的黑汉子,是村里的铁匠诺汉。诺汉的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满脸的血污,看不清面目,四肢垂着,一动也不动。看到迦连,诺汉忙急步奔了过来,满脸急色地叫道:“巫长!”迦连轻抬了下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他抬起手,轻轻拨开散乱在孩子脸上因满是血污而纠结在一起的头发,孩子的脸上都是已凝结的血污,左额上一团巴掌大的黑色东西正附在上面,鲜血不断从下面渗出。迦连伸出手想抓住这团东西,他的手指刚触到,那黑东西立刻挤缩在一起,开始蠕动着往孩子的肉里面钻。“巫长!这东西抓不住,越抓越往里钻!”诺汉大叫起来。酒馆的老板然海也凑了过来,急着说:“是啊是啊,刚才诺汉抱着小田,黑子和我使劲抓这东西,可这东西滑得很,怎么也拔不起来,还拼命往肉里钻。我们再不敢动这玩意了,就等您出来救小田。”迦连望了一眼站在边上的黑子,黑子点了点头,诺汉也忙着拼命点头。
这时小田额上的黑东西似乎不再蠕动了,迦连对着小田左手轻挥,低声念起了巫语:“祈我之愿,复汝之体……起!”他右手五指如钩,电闪般一抓,牢牢抓住了那团黑污。迦连右手五指越抓越紧,深深陷进了那团黑污之中,随着他口中的巫语,纤长五指显得苍白无血色,更隐隐泛起了青光。黑污在他的手下抽搐了起来,似乎被抓住了痛处,发出了“吱吱”的尖叫声,竭力挣扎着往小田的脸中钻。迦连猛喝一声:“起!”右手应声抓起,那团黑污象是知道厉害,又是一挣,竟然将“身体”挣断开来,一大半被迦连抓了起来,另一小半挣扎着迅速钻进了小田的额中,只在额头留下了一个奇形的伤口。迦连暗叫“不好!”,右手抓着只余大半的黑污,左手曲指一点,轻喝一声:“暗火!”黑色的火焰从右手冒了出来,瞬间将黑污燃尽。左手连点,用发着白色光华的食指按住了小田额头的伤口,轻声念道:“以身驱邪,恶……散!”,伤口扭曲了起来,翻开的血肉扭动着往中间挤去,渐渐平止,片刻后迦连的食指光华散尽,而小田的血肉也结成了一个小疤,再也不动了。
众人直到此时才象是喘过气来,诺汉看了看仍是一动不动的小田,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迦连,大声问道:“巫长,小田他好了么?”见迦连充耳未闻,似乎在发呆,他迟疑了片刻,又问了一声:“巫长,小田他不碍事了么?”迦连回过神来,刚才那小半的黑污钻进了小田的额头,他使用恶散决,是想驱其出体,未曾想小田的伤口竟然以奇异的方式自行愈合了,对这孩子来说也不知是喜是忧。他摇了摇头,说:“先把孩子放到我屋里吧。”
※ ※ ※
锄头并未应声而起。杜岩的蛮力,在村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此时他用了十二分的力气竟握不稳锄把。他大喝一声,“呀!”上前一步,抓住锄把,正要再使猛力,锄头突地离地而起,杜岩一时站立不稳,跌坐在了满是蓝血的地上。原先锄头的位置上,土地裂开了一个口子,散碎的土石纷洒在边上,蓝色的血不断地涌出,土地的颤抖却突然停止了。周围一片寂静,蓝血无声地涌着,杜岩只听见自己“呼哧、呼哧”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他那再也控制不住的心脏激烈的跳动声“砰、砰!”
“沙沙,沙沙,沙沙沙……”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愈来愈近。突然间无数的土龙从地上的裂口中涌了出来,也不知有几千几万条。开始还勉强分辨得出土龙的样子,片刻后,周围地上已满是灰蓝色的土龙。象是有什么令这些不知恐惧的虫子也害怕的东西在后面追赶着,后面涌出的虫子挤推着前面的,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象灰色的波浪一样涌动着、迅速扩散着,涌到杜岩脚边时,这些虫子盲目的队伍分了开来,象水流遇到挡路的山石一样,又迅速在他的脚后汇成了黑压压的虫流向更远处爬去,隐入草木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土龙的散去就象它们来时那样突然,杜岩的身体仍然保持着刚才跌倒的坐姿,一丝一毫也没有动弹,不是他不想动,只是这恶梦般的虫潮让他的身体不听指挥,动弹不得。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好象过了几个世纪,汗又流了下来,冰冷。
他呆呆地望着地上的裂口,片刻之前,这里还爬出了无数的虫子,现在却象被挤干了所有精力的老人,张大着干瘪的黑洞洞的嘴。“什么,这是什么?”杜岩喃喃自语着,站了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了下去,刚才实在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杜岩平日里种地之余也常上山打猎,下水捕鱼,着实见过不少凶猛的恶兽,胆气也壮。今天的事,一是不提防;二是从未见过这样多的土龙聚在一处,密密麻麻的虫子确也让人头皮发麻。初见惊吓之下冷汗涔涔,现在心稍定了定,往日的骁勇强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抓过了倒在地上的锄把,犹豫了一下,稳稳站定了,大声对自己说道:“一堆虫子而已,我还怕你个鸟!” 对准裂口锄了下去,“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鬼玩意?!”
※ ※ ※
诺汉小心翼翼地将小田抱着,跟在迦连的身后向巫酋的屋子走去。虽然在村子里也住了三十几年,但这个粗壮的汉子从来没有进过巫酋的屋子。对他来说生活应当是卖力干活、流汗,大口喝酒、吃肉,或者偶而找个女人这样构成,巫力太过神奇和令人恐惧,超出了他所能理解和认识的范围。也许村子里大多数人多多少少有和他一样的想法,所以平日里除非是遇到了实在无法解决的事,极少有人会去找巫长,更不用说来到神秘的巫酋屋子里。今天要不是小田危在旦夕,想来大伙也不会这样聚在这里吧。前任的巫长东巴失踪后,巫长的位置毫无异议地由迦连担任了,在村民的眼里这个巫长似乎更加神秘而强大。想到这里诺汉抬头看了看迦连,迦连早已走进屋子里了,正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幽深而漆黑的眼好象在对他发出疑问,“为什么还不进来?”诺汉慌忙走了进去。
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厅,并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橡木的小桌子,淡青的木料并没有上漆,也没有什么普通人家家俱上装饰的细小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并不显得破旧,几把同色的椅子整齐地排在边上。诺汉抱着小田,几步就迈过了这个小厅,跟着他眼中神秘的巫酋拐进了左侧的小屋。
这是迦连的卧室,巫酋指了指屋内的床,敬畏的铁匠忙把孩子放在了床上。铁匠站在床边,双脚不安地来回轻动着,站在巫酋的屋子里让他有种不安的、无法控制的感觉。他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孩子,又看了看已经坐在床边的巫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终是没敢开口。
迦连伸出了左手,轻轻搭在孩子的额上,触手冰冷。他又伸出右手,把纤长的五指按在小田的左手上,孩子的脉搏很平稳,虽然细弱但无大的起伏变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不知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迦连微微皱起了眉,今天小田身上出现的这种黑色东西,以前从来没有在村中出现过,也没有听什么人说起过这样的东西,竟然能够侵入人的身体,原本驱散恶灵邪物的恶散决却对它起了奇怪的效用,虽然去掉了大部分的黑污,伤口却莫名地自愈了,也不知会不会对孩子有什么后遗的危害。
孩子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只有极细微的呼吸说明他还是活着的。迦连缩回了手,站了起来,不敢对他再用巫术,一时也没有想到别的什么办法。他沉吟了一会,抬起头,正好看到大块头的铁匠在身边张着嘴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你先回去吧,叫大家也先回去,孩子先留在我这里。”他轻声对铁匠说。
“是的,巫长。”铁匠立刻退了出去,走到门边时忍不住望了一眼又陷入沉思中的巫酋,马上快步走出了屋子。
门外又响起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声,铁匠的大嗓门在屋外又恢复了活力:“大家先回去吧,巫长说小田先留在他那里。”
“巫长说了哪是什么东西了吗?”然海急着问,大伙忙静了下来都看着铁匠。
诺汉摇了摇头。
众人又是担忧,又是惊恐,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