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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河骨滩头 ...

  •   “……上身挺直,微向前倾,两腿夹住马腹,别太紧了!” 小田僵直地坐在他的枣红马上,认真地纠正骑姿,都忽骑着黑马跟在他身后,仔细教导,阿都秀这个不负责任的野蛮老师早就不耐烦地跑到前面去了。
      十几匹壮马拉着七八辆平板的四轮车,排成长长一列在前面走着,车上堆满了粮食、衣物之类的生活用品。几十个小伙子骑着骏马或前或后地护卫着马车,不时传来阵阵说笑声,图布在前面引领着马队的方向。阿都秀骑着她的“烈火”跑在最前面,她不时拉转马身,跑回来看看小田学骑马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大笑一阵,又风一般地卷到队伍的最前方去,只见一朵红云在马场众人中间穿梭不停。
      从凡尔城出发已走了三天,黄土路面渐渐变成石砾路,回头凡尔城的轮廓已隐隐约约,马蹄车轮轧在路面上嘎吱作响。
      都忽指着前面路侧延绵广阔的砾石滩说:“那就是河骨滩,越过之后你就见得到咱们草原的景象了,再走上五、六天便能到家。”“河……河骨,滩?”河也有骨头吗?小田甚是不解,问道:“河的骨头?”都忽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是河的骨头,哈哈哈!是,哈哈,是河骨滩!”他举起马鞭往路边一抽,鞭梢卷起一块长圆形的青黑石砾,都忽将石块放在手心让小田看,“你瞧,这石头象不象人的骨头?”仔细看去,这石块两头长圆,中间细长,倒确有些象兽骨。
      小田抬眼往河滩望去,被都忽这么一说,满眼的石块似乎都象是变成了各种骨头,青森森的。小田的头皮不觉有些发麻,他转头问道:“这,这真是……”都忽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似乎对吓到这个男孩感到很是有趣,他好容易止住了狂笑,对小田解释道:“当然不是了!我们草原上自古有个传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说齐齐达林的传说,是不是?”阿都秀不知何时又纵马跑来,打断了都忽的话。都忽也不生气,笑咪咪地任她争着说下去:“这可是我们草原上人人都知道的英雄传说呢!”女孩鼻子朝天,骄傲地说。斜眼一瞄,见小田认真地期待着她说故事,阿都秀很是得意,绘声绘色地说起了古老的传说:“据说在断层纪前,我们的草原不仅有长长的牧草,还有片片的森林和溪流。但是断层的年代到来,天空是黑色的,土地是红色的,恶魔将我们世代生存的土地母亲啊变成了死地,人们呼唤着亲人的名字,哀嚎着死去。后来,草原上的英雄齐齐达林,燃起死去人们的意志,用他们的身躯挡住了恶魔的脚步,最后齐齐达林把自己和死去战士们的身躯都化作石头,变成了现在的河骨滩。战士们的英灵啊会永远保佑我们草原上的人们不受恶魔的欺压,永远保护着我们的草原牧草长青。”
      “所以啊,过了河骨滩就能看到我们的草原。”阿都秀转头问都忽,“我说得对不对,都忽?”
      都忽点点头,挺直了身子,望着河骨滩累累青石,放声唱道:“万古的石头啊不灭,天空的意念啊让你长留。要说英雄齐齐达林唉,是为了草原上的人们。黑色的天空啊红色的土,人们在哀号啊你可曾听见?”
      “战士的身躯啊化为骨,青青的牧草啊我的家。石骨不语啊垒成河,寂寞空守的姑娘啊望穿了眼……”都忽的歌声慢慢低沉,“寂寞空守的姑娘啊望穿了眼……”最后一句他低声吟唱了几遍,曲调婉转与前面一段的高亢嘹亮大为不同。简朴的歌词在心头一句句流过,小田不由得有些痴了,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驾!” 歌声渐止,都忽一夹马腹往队前疾奔而去。“唉……”阿都秀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幽幽地叹了口气,似乎这个小姑娘也一时间懂得了离愁。

      ※  ※  ※

      “大伙打起精神啊!前面就是我们的草原了!”图布大声呼喝着。“吆喝!吆喝!”“得儿!驾!”一时呼哨声四起,人人打足了精神。
      刚过河骨滩,路边的青草果然已多了起来,虽还不是茂密成片,却也是一丛丛短簇簇地三两丛生着,草丛之间土石裸露。原野辽阔,没有山岚也望不到尽处,极目远眺,只见远处青绿的牧草更为丰茂,风乍起,绿浪连绵起伏,零星几处炊烟袅袅,隐约传来悠长的牧歌声声。
      一阵轻风卷过,小田挺直了胸膛,这草原的清风真是让人神清气爽。“站在我们的草原上,让风儿吹过你的胸膛,就会成为真正心胸开阔的男子汉呢!”阿都秀嘻嘻笑着对小田说,男孩不由得悄悄地又挺了挺已经笔直的胸膛。
      踏上家乡的土地,马队的众人都加紧了步子,车轮辘辘,蹄声疾疾,归乡人心切。牧草渐渐浓密茂盛,天色却也渐暗,日已西沉,天空变成了暗红色,映得草色也变得有些发红。
      阿都秀轻挥着鞭子,纵马走在小田身边,放声唱着草原上的歌:“夏天五六月的时候,草原上开满美丽的花朵,冬天十一二月的时候,花儿和草原就要分别, 请不要为我们的分别难过吧,明年夏天我们还会再见……”(*选自藏族民歌)她唱的虽是朋友离别的歌儿,曲调之中却没有一点离伤,想是年纪幼小终不能解这离愁。阿都秀的嗓音清亮,音韵绵长,唱起来却也别有一种风致。
      她忽然转头一笑,眼角带着些许小女人的风情,悄悄地问小田:“怎样?我唱的好听么?”小田脸上一红,阿都秀虽然比他还年幼,但此时清歌余韵尚在耳边,眼见女孩娇媚的笑容,只觉脑袋“嗡”地一下,他喃喃地说:“好,好听。”
      阿都秀咯咯地笑着,又得意起来:“你知道么,我阿妈可是草原上最有名的雀灵子,她的歌声就连牛羊也会停步倾听。我可是她的……”话未说完,“烈火”突然长声嘶叫,往前扑倒,这一下兔起鹘落,她虽是绝好的骑手一时也反应不及,跟着往地上跌去。“阿都秀!”小田大惊,勒住坐骑,往前扑出想拉住女孩,身形不稳反而也跌下马来。
      阿都秀长鞭一卷,在背部将要触地之前卷住了“烈火”的身子,她用力一拉,身子飞起想要重上马背。但“烈火”前蹄所踏之地竟突然下陷,红马长嘶,双蹄深陷,动弹不得。一双枯骨般的长手从地下猛地伸出,钻出半个人来,这人头上尽是泥土杂草,看不清形貌。他上半身钻出在地外,下半身全隐在草地之下,双手猛向阿都秀的两脚抓去。阿都秀大声尖叫,双足连踢,那人十指如钩,一把抓住她的双脚往地下拖去。阿都秀只觉双足酸软,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两脚已被那人拖入地下。
      “怎么了?阿都秀!”“阿都秀!”图布和都忽急驰而来,连声喝问,近旁几个小伙子也闻声赶来。小田等不及他们的救助,急忙就地一滚,双手往那人头顶抓落,只盼他吃痛放手。那人并不理会小田,拖着阿都秀往地下钻去,一边大叫:“图布!两车粮食衣物,七天之后放在老地方换你女儿!饿急了,我可什么都吃啊,哈哈……”声音沙哑嘶破,听在耳中连喉咙都象被他哽住了。阿都秀尖叫着用力挣扎,那人双手却象有千斤力道,牢牢抓住她的踝骨,纹丝不松。
      小田大急,眼见阿都秀就要被拖入地下,他双手抓着那人的头发向后猛地一扯,一股热流忽地从身体里涌向双手,他心中一惊,两股暗红色的小火焰已从他手心突然冒出,喷在那人的头顶。瞬时发焦皮糊,肉香阵阵。“啊!”那人痛极嘶声长叫,“什么鬼东西!”他双手一松,回护头顶,阿都秀趁机一拉手中缠紧马身的鞭子,飞身而起,跃在小田身后。
      那人见众人急奔而来,事已不可为,头顶又是剧痛,他心中大恨,右手疾抓,一把拉过小田猛地扎入地下。“小田!”阿都秀放声大叫,来不及回过鞭子,一手往他抓去,却抓了个空。那人带着一个孩子没入土中竟如没入水中,悄无声息,地面上再无痕迹,只有一些青草凌乱倒伏,无声诉说刚才发生的事情。
      刚刚赶到的图布紧拥着女儿,与都忽等人面面相觑。“阿爸!小田他被拖走了!”阿都秀急得满脸通红,对父亲大叫。图布走到刚才小田被拖入的那块草地,用力踏了踏,草地结实,没有一点异状。他咬着牙恨声道:“又是这只臭地鼠!”

      ※  ※  ※

      小田被那人拉入地下,土石纷纷埋没他的身子头脸。那人哑着嗓子不住低声咒骂,拖着小田一刻不停地往地下钻去,却也不知他怎么能让嘴一边不停骂人却又不会吃进土石。
      不知过了多久,小田被他拖着,两人就象两只土中的老鼠,曲曲折折地在地下穿行,一时往下一时往上,一时急转直行。男孩的脑袋不时被土中埋着的石块狠狠地敲中,嘴里啃了一堆草根泥石,想来头上也定是多了无数个包。一路上还真碰到了几只真正的地鼠,在这些惊吓过度的同宗们清醒之前两人早已钻出很远了。在土中又钻了很久,身周的泥土渐渐有些湿润,呼吸顺畅许多,只是嘴边的草根却多起来,不时好客地钩住男孩的耳朵、鼻子。
      在小田真以为自己变身地鼠之前,那人终于停了下来。他伸手一扯,一股大力传来,小田身子一轻,被拉进了一个地穴。“扑嗵!”“哎哟!”重物落地,惨叫传来。重物自然是小田,惨叫声则是因为他在落地时,屁股不幸降落在突起的尖石之上。“嘿嘿嘿!”那人大是得意,阴声笑起来,他虽不是故意,但让这小子吃个下马威,也算是聊报了烧发焦皮之仇。
      小田心中恼怒,这坏人想抓阿都秀,因自己坏了他的事,就把自己给抓了来,刚才又不知怎地烧伤了他,想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了。他自小孤苦,性子本有些软弱,但历经大难,早已磨炼得十分硬气。这时听得那人嘲笑,他再不呼痛,咬着牙慢慢坐了起来,向四周打量。这是个不大的圆形地穴,只容得下七八人站立,一人来高,周壁似土非土,看上去黑呼呼的,很是光滑坚硬。地面凹凸不平,许多长短不齐的尖石耸立着,刚才他的屁股便是和这些尖石打了声招呼。
      那人盘坐在洞中间,穿着破旧的暗黄色短衣中裤,皮制的衣物极为贴身,更显出他的身子枯瘦如柴。那人头发已被烧得焦黑,又满是泥灰,早看不出原来的发色了,整张脸都被埋在乱发下,看不清眉目。他清理着焦发,触及伤口大是疼痛,不住咒骂,“啊!这臭小子!痛死我了!”自己的事被这小子搅了不说,偏生这小子居然还转过了头,不理他。
      那人怒火中烧,腾地窜了起来,一把掐住了小田的咽喉,恨声问道:“臭小子!你是图布的什么人?你倒是很有种!为了那个小丫头,居然敢把老子当羊烤?!”他越说越气,单手抓住小田的喉咙,竟将男孩抓离了地面。小田咽喉生痛,身子被抓起,满脸涨得通红,全身的血似乎都涌到了头上,双脚只是乱蹬。耳中听得那人喝问,他只是不答,就算他想答,这时无论如何也张不了口了。
      “你倒是硬气!”眼见这小子快被自己捏死了,还是一声不吭,一时也没想到这小子是“不肯开口”还是“开不了口”。他倒也不知拿这小子如何是好,只好悻悻地把小田甩在地上。小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咳起来,这一番死去活来,总算又能喘上气了。那人冷冷地瞅着他,喃喃地咒骂,大是不忿,这小子看来脾气极硬,倒是不好弄了。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开眼笑起来,这法子虽然有些冒险,对付这小子又是杀鸡用牛刀,这当口倒也可以一试。
      “小子!”那人走到小田跟前,慢慢俯下身子,轻轻叫道,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异魅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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