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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地鼠迷魂 ...

  •   那人在小田面前蹲了下来,左手极快地往地上一挥,从那片尖石上抚过。地上几十块灰黄的尖石顶端瞬时闪亮,周围的光线却立刻暗下,本就阴暗的洞中更是昏黄幽暗,只有那些石尖上光亮闪烁,似是所有的光线都集中在那里了。小田这时才想到,他们身处在地下的洞穴中,这光亮又是从何而来?
      “我叫江川,平日里住在地下,这里的人便叫我地鼠。”那人伸手拨开遮在眼前的乱发,缓缓地问道,“你叫什么?”他的声音仍是嘶哑粗砺,此时听来却有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像细密的砂粒慢慢从沙漏中落下,也像夜雨点点轻打在嫩叶上。
      小田恍惚地抬起头,周围石尖上金黄的光芒投射在那人身上,在他的身后拉出一片极大的黑影。小田努力张大眼睛想看清那人的脸,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双乱发中的眼睛吸引住了。黑色的眼睛,象浓夜一样深厚的黑色,闪烁着暗蓝的波澜。男孩一阵晕眩,他的眼睛怎么也离不开那黑色的深潭,象有无数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喃,他无意识地回答:“江、江川――地鼠?我,我是小田。”
      江川心中大喜,加紧问道:“你是图布的什么人?你那掌中的火术是怎么学的?”他这一急问,心神波动之下,法术未免效用大失。小田呆了一呆,自言自语道:“图布?火术?”似乎清醒了些。江川见状急忙收敛心神,伸出右手中指轻轻点在男孩的额间,他眼中光芒大盛,轻声问道:“你不记得了吗?”
      仿佛有无数的东西从那根细长的枯指间涌了过来,无数的记忆和景象在眼前掠过,老师那穿着淡青袍衣的身影,阿灵带着泪珠的微笑,甚至阿都秀那无所顾忌纵情的大笑,都象是被狂风抽卷着,被急流冲激着从他的额间奔腾而去。
      “啊!”小田抱头狂叫,突然间听到了一句轻柔的询问:“怎么了?”象是记忆中老师无奈又有些轻责的话语。泪水狂涌,双眼一片模糊,老师就蹲在他的身前关心地看着他。“老师!” 小田大叫,他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老师,“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老师!老师!对不起,我怎么也练不好您教的巫术,我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您不在我身边,阿灵也不在,别丢下我一个人!”
      江川吓了一跳,这小子居然毫无预兆地扑上来抱住了他,眼泪鼻涕地几哩咕噜喊个不停,不知在叫些什么。难道这法术还有这么奇怪的作用?抢来的东西果然不是很好用。他大皱其眉,正想一把扯开这臭小子,手刚伸出,转念一想,这倒也不失为一个诱供的好机会。伸出的手在男孩的头上放下,顺势轻轻抚摸着男孩的头发,江川俯在小田耳边低声说:“小田,小田,是我。说慢些,一句一句地说,用我这种语言说。”
      “是,老师!”小田紧紧抱着他的老师应道,“我被您送到沙漠中,有个商队救了我……”他的记忆模糊而错乱,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是能够见到最敬爱的老师,他什么也不想思考,再也不想忍耐了。所有的遭遇,所有的痛苦和绝望,男孩一字一句地向他的老师倾吐着,“……我在沙漠中,狼想吃我,狼都死了;我救了商队的人,那个人却要来杀我;我救了塔丽,商队的人全当我是怪物。我不是怪物,对吧?老师?”男孩抬起头想向他的老师寻求安慰,老师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抱住了他,越抱越紧。
      “我一直都记得您说的话,‘作为一个巫,心性最为重要’。别人对我好,我便对他十倍百倍的好;别人对我不好,我也不放在心上,我有您和阿灵。”他停了停,想起了什么“老师,虽然练不好巫术,但我一直都把您给我的书带在身上,您看!”小田急忙把手伸到最贴身的里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薄薄的粗布小包,包角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紫花儿。这小包是阿灵给的,打开来,暗黄陈旧的书册静静地放在里面,封面上是几个方形的古文字,那几个字他早已学会了,是“信庭巫语”。

      ※  ※  ※

      他推开了男孩,小田迷惘四顾,一时不知所措。江川死死地盯住那本薄薄的书册,眼中又象惊讶又象痛苦,又仿佛是狂喜不能自胜,整个人颤抖起来。
      “信-庭-巫-语!”他一把抓过书册,一字一句地,用极纯正的古语发音吐出这几个字。江川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突然间“扑嗵!”跪在了地上,“啊!啊……”他长声嘶号着,用尽所有力气狂吼着,眼泪疯狂地爬满了他肮脏的脸颊。
      自从很久之前的那时起,再也无法长时间生活在日光下的他,选择了如同最卑劣的地鼠一般的生活。在暗不见天日的地下,抛弃过往的荣光,选择服从,选择遗忘,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漫长到连最亲密同伴的鲜血也早已模糊淡忘。为什么要在这么长久的时间之后,连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活着的时候让他再看见昔日的影子?
      他无力地坐倒,看到男孩呆立在旁,迷惘地摇着头。江川一把抹掉眼泪,猛地窜起,扯过小田的领子,恶声喝问:“你的老师是谁?”神情激荡之下,那里还顾得着用迷魂术。
      猛力摇晃下男孩总算清醒过来,虽然不知道这人用了什么法子让自己迷迷糊糊地吐露实情,却也明白决计不是什么好东西。小田气愤之极,更是失望之极,原来想再见老师终是自己的一场梦,老师早已离开自己很久了。他用力咬住嘴唇,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再不吐露半个字,他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再不看那人一眼。
      江川大怒,正要一拳打去,突然想起什么停下了手。他转到男孩身前,把脑袋凑近小田的脸,嘿嘿冷笑几声,张开了大嘴。一阵恶臭扑面而来,男孩一下子被熏得脸色青绿,拼命咳嗽。江川大是得意,把森森的利齿咬合了几下,着实咯咯作响,他阴森森地说道:“小子,你倒是细皮嫩肉的紧啊!我可是饿了很久,我这人饿极了从不挑食。你要是不说,嘿嘿,我可没什么耐性。”他伸出鲜红的长舌慢慢舔了舔嘴,看着小田的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咽了一口唾沫,咕咚有声。
      虽然打定主意死不开口,但听到这种话,男孩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眼看这个自称地鼠的家伙,眼放绿光,口水涟涟地盯着自己,小田不禁头皮发麻。江川狞笑着,大嘴慢慢凑近了男孩,小田汗毛直竖,心中大急,忽然灵光一闪,他大叫起来:“你不会吃我!”江川一呆,不由问道:“为什么?”“因为,因为……因为你不吃肉!”小田看着江川错愕奇怪的神情,他越发肯定地大声说道:“不错,因为你不能吃肉。所以草原上有这许多牛羊,你的身手又这么好,抢来吃便是了,又怎么会饿成这样?又何苦去抢图布大叔他们的粮食衣物?所以你不会吃我!”
      江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小子倔强得很,打他不怕,又聪明的很,吓他不倒,自己的秘密倒让他猜到了。一时恶起,他心中杀意大盛,冷冷地说:“你倒是聪明!”一手如闪电般又叉住了男孩的脖子。小田被他死死抓住,立时喘不过气来。眼见男孩满脸通红奋力挣扎,却不肯求饶,脸上的神情又是气愤又是倔强。江川手指收缩,男孩的瞳孔渐渐放大,奄奄一息,那黑色的瞳中映出了江川乱发蓬面的脸。曾经他也这样年轻过,也是这样倔强不愿意服从,那个人,那些遥远的回忆。江川神思有些恍惚,心中一软,松开了手,又慢慢坐在地上,呆呆出神。
      小田慢慢从地上爬起,大口大口用力吸气,三番两次被掐个半死,他的喉头被捏得青黑,伸手一摸,肿得老高,生痛生痛。定了定神,却看见江川呆呆地坐在地上,神色凄然。小田心中大快,这恶人也有这样的时候!他休息了半晌,身上力气渐复,只是喉头仍极痛,见江川仍是呆坐在地,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喂!”这一出声,他自己倒吓了一跳,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当,倒和这臭老鼠的声音差不多了。
      “把书还我!”男孩一咬牙,一把抢过了“信庭巫语”,江川却并不理会,只是呆呆地出神,神色很是凄凉。小田仔细查看了他的宝贝书册,幸好并无损坏,他小心包好,又藏了怀中。想了想,终有些不忍,他背过身,清清嗓子低声说道:“我的老师叫迦连,是我们村中人人敬重的巫酋。”
      “迦连?迦连?”江川低语几声,摇了摇头,问道:“你们的村中竟然有巫酋?他是什么系?你的老师什么样子?是不是灰色的长发,灰眼的长者?你,你们是不是称他为‘知者’?还是称他为‘信庭先生’?”他越问越急,越问越大声,眼中光芒大盛,呼地又站了起来,冲到小田面前连声追问。男孩不住地摇头:“什么什么系?我的老师年纪很轻,有黑发黑眼,他待我极好,我们每个人都尊敬地称他为巫长。”江川失望地叹了口气,又喃喃自语起来:“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他,他……唉!”他望着小田缓缓说道:“那么,你也是巫的传人了。”小田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虽然学得不好,但我终有一日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巫者。”
      “好,好!”江川连声说了两个好字,沉默片刻说道:“你可知道,我,也是一个巫?‘信庭巫语’原本该是我的。”

      ※  ※  ※

      “是遗族的孩子,你看!”“不呆在圈地,跑出来干什么?”“呸!”“不知道宗主为什么允许这些污秽低贱的人活着,你瞧那个小子黑色的眼珠子,有多邪恶!”街头巷尾碎言碎语不断,冰冷的目光箭一般刺痛着肌肤。他用力握紧拳头,以免自己又忍耐不住把它们挥向那些丑陋无知却又恶毒的脸孔。他咬着牙,加紧脚步跟着欧杰往隐宫方向走去。
      一桶污水突然从街角泼出来,把他们淋个满头满脑,腥臭的水不住从发梢流下。“哈哈!瞧,臭水浇臭狗!”一个衣着肮脏,满身肥肉的家伙拎着尤在滴水的旧木桶大笑,脸上的肥油乱颤。他站定,怒火腾起,燃遍了全身,这些人,这些人!他猛然拔拳向那只肥猪挥去,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拳。“阿川!” 欧杰的眼中写满了坚忍和冷静,低声喝道,“走!”一手拖了他就走。
      他甩开了欧杰的手,拼命狂奔,让风吹在他的胸膛上,让风吹走那狂怒的火焰。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16岁的‘成人选’!” 欧杰很快追了上来,边跑边低声说,“或者卑微低贱地在圈地一辈子,或者成为行使天下的行者、使者,也许我们可以成为……”
      冷风呼啸着,从他额头到后脑长长的三指宽裸露的头皮处吹过。每个遗族的人都被强迫剃去这部分的头发,以区别其他种族,违抗的代价就是生命。“我一定要成为拥有最伟大力量的巫者!”他大声对自己喊。欧杰再也不出声了,也许是被他那狂妄的近乎梦境的理想吓坏了,也许是因为他喊出了两人心中深藏的最灼热的梦想。
      奇迹般地,在成人选上,他们通过了层层的考核,近十年未选弟子的“知者”在那一年选了七个弟子,他们也成为了奇迹的一部分。微笑的长者凝视着他们,在接下来的十年中教给了他们生命的意义,教授他们拥有可怕力量的巫术,使他们成为了真正的巫者。
      从那本薄薄的书册中第一次学会施放巫术时,年轻的他狂喜地向他的老师――“知者”喊道:“您看到了吗?我将拥有最强大的力量!我要成为部族的荣光,我要让每一人摆脱这该死的命运,让轻视我们践踏我们的人见鬼去吧!”
      “知者”微笑的脸阴郁起来,他拿起了那本书册对年轻的遗族弟子说:“永远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个话题,至少在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巫者之前,保持你沉默的品格吧!”他摆摆手,制止了弟子的争辩,“没有人天生就应当低贱,但如果整个国家、整个社会成为一个枷锁牢牢地套在一个部族身上。那么,江川,只凭极少数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挣脱的。”
      “这将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路程,当你的力量和作为足以让人们认识到他们的错误,足以唤醒麻木的族人时。到那个时候,我的弟子,你可以大声地向每一个人述说你的想法,然后实现它。”他收起了那本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书册,对他年轻的弟子说,“以后我会亲自教导你,等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巫者时,我将把它送给你。”
      那段岁月充满了光荣和梦想,是激情和热血编织的最美丽的梦幻岁月。他和其他幸运的遗族弟子暂时摆脱了丑陋的命运,为着他们的理想而努力。人们的目光充满了谄媚、羡慕和嫉妒,因为他们是隐宫的弟子,是拥有神秘力量的“知者”传人。
      只是当那一天来临时,知者却再没有机会将这本“信庭巫语”送给他。
      那一天的火焰,隐宫中密法的金色烈焰和巫法的黑焰纠缠着,撕裂了一切,整个隐宫在法术的火焰中熊熊燃烧着,鲜血浸没了玉石的地,火光映亮了血色的天空,仿佛地狱的入口。
      那一天惨烈的战争中,他的肌体被彻底损毁,从此无法在阳光下生存,严重损害的肠胃和法术的后果使他不能够进食绝大部分的食物。从那一天起,作为巫者的江川死了,活着的是一只为了生存可以做任何事的老鼠,地底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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