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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土何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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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阿都秀纵身下马,轻声对小田说,“待会见到我阿爸,你可别说我欺侮你……”小田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抓着马鞍笨手笨脚地转身爬下马背。“别告诉我什么?” 一个粗豪的中年男子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小田一惊,双手滑脱向后跌倒,一只大手在他背后轻轻一托,让男孩稳稳站定。
小田转过身来,两个男人站在他的身后。前面的一个大约三、四十岁,面目严冷,半张脸都是青黝黝的胡根,显是他刚才扶了自己一把。后面一个斜靠着客店的门柱,看上去年纪轻些,笑嘻嘻地打量着小田。
“阿爸!嘻嘻,也没什么。”阿都秀笑着扯这中年男人的袖子,想打混过去。中年男子微微一笑,脸上刀刻斧凿般的线条一下子柔和不少,“都忽说你去追‘烈火’,怎么现在才回来?追着要赔钱的人倒来了不少!这小兄弟又是怎么回事?”阿都秀一把拉过小田,笑着说:“阿爸,他是我路上捡的。他没家可回,让他跟我们走好不好?”她转过话题,便是想老爹不再提打烂东西赔钱的事。男人横了她一眼,看来识破了女孩的小诡计,阿都秀偷偷冲着小田吐了吐舌。
“我是库伦马场的图布•库伦,小兄弟你叫什么?”男子盯着小田沉声问道。“我,别人都叫我小田。”小田结结巴巴地说,他跟着巫酋老师学古语的时间并不长,大致能听懂,说起来就很勉强了。“田?你是遗族?”图布有些惊讶,在这一带极少见到遗族的人,“你家在哪儿?”小田茫然地摇头,他不知道什么遗族,至于家,他和巫酋老师的小家更不知道在那里。“你没有家人么?”图布皱起眉,这男孩如果是遗族又怎会一个人流落在外?“图布先生,请您让我,让我跟你们走吧!我,我什么都能做,我不怕吃苦的。”小田低着头恳求着,他不想再一个人孤伶伶地象个孤魂野鬼般在陌生的地方游荡。他不敢吐露半点身体的怪异之处,生怕又被当作怪物而遗弃,又觉得很是心虚,好象在欺骗别人,因而低着头不敢看图布,只是轻轻恳求着。
“是啊,阿爸,带上他我也可以有个助手。”阿都秀娇笑着说。“是玩具吧!”客店门口那人悠悠地说,脸上却还是笑嘻嘻地。阿都秀被他说破了心思,跳脚不依,大喊:“都忽!你……”“好了!”图布沉声说,“都进去吧,收拾一下,明早回程。”小田忙抬起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进去。图布转身往客店里走去,一边说:“小田也一起来吧!” 阿都秀发出了胜利的欢呼,一把扯起小田冲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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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起来,快起来!”阿都秀在耳边大叫,小田迷迷糊糊地张开眼,被她催促着忙手忙脚地穿好衣服,一把扯了出去。“小丫头,一大早急什么!”和小田同屋的都忽笑着说。“不要你管!”女孩对他做了个鬼脸,急急地扯着男孩出去了,都忽实在是哭笑不得。
小田跌跌撞撞地被阿都秀拉着,穿过客店的厅堂、厨房,一路鸡飞狗跳,不时有人大喊:“哎哟,我的盘子。”“小心、小心,当心热茶。”“哇,对不住,对不住,客人您还好吧。”
“嘻嘻,不好意思啊,各位。”阿都秀叫着,不知撞翻了多少东西,撞了多少人,两个孩子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阿都秀拉着小田站在马厩前,得意地说:“怎样,我帮你挑的小马。”那是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甚是温顺,黑黑的湿润大眼温和地看着这两个孩子。小田张大了嘴,“这,这是给我骑的?”他敬畏地伸出手去摸马儿的脸,马儿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小田一惊,忙缩回手。“哈哈哈,它不会咬人的,这小马儿才两岁,我特地帮你挑的。怎样?我来教你骑马吧!”女孩大笑着,骄傲地翘着小巧的下巴,斜睨着小田。
“谢谢你。”小田诚心地对着女孩说,阿都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眼珠一转,咯咯笑着说:“谢倒不必了,你可是我的‘助手’了啊。只是,要学骑马,先学上马!”话音未落,她长鞭已至,惊呼声中已把小田卷上了马背。鞭梢在枣红马后臀轻轻一抽,马儿嘶叫,往前急窜,阿都秀纵身飞上马背,大叫:“我让你瞧瞧,什么才叫骑马,驾!”红马急奔,从客店的后门冲了出去。身后传来“喀嚓!”一声巨响,似是后门被撞了一扇下来,远远听到客店伙计无奈的叫骂声,看来阿都秀早已不是初犯了。
凡尔城内市集繁华,街道众多又纵横交错,可供马儿急驰的地方并不多,但阿都秀骑着马在街市中急奔,往往在间不容隙之际闪跃腾挪,虽是纵马狂奔却并没有踩到什么东西,更没撞到人,骑术倒也不是她自夸的。只是街市中鸡飞狗跳,众人叫骂的声音自然也是少不了。小田伏在马背上,一颗心随着马蹄起落悬得高高的。阿都秀在他身后紧挨着,急驰之下香汗淋漓,耳边不时传来她的娇叱,女孩的发丝不时轻轻撩着他的脸颊,小田又是紧张,又是担心,心底却隐隐希望能这样多骑一会儿。
阿都秀带着她的“助手”在城中骑马教学了几天,小田是被教得鼻青脸肿,不知从马背上摔下来几次,马术倒是在她的野蛮教学下进步极快,已能够单独骑快马了,只是还不太稳当。城中这几条主街上的人们怨声载道,常成群结队地上凡尔客店来告状,让图布赔了不少好话,每当这时候,阿都秀总是拉着小田溜得极快。
这几日之中,小田也从阿都秀和都忽口中对他们有了些初步的了解。他们来自凡尔城北边的格勒草原,草原上的人世代都以牧马、牛、羊之类牲畜为生,库伦马场便是草原上几个大马场中最大的一个。凡尔城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处于几大交通干道交点,北临畜牧业发达的格勒草原,西边越过喀什沙漠是几大部族的城市,东南连接着通往内陆的道路,各族经常携带大量特产在凡尔城交易贩卖,渐渐形成了西陲贸易重镇的格局,这里的马市和铁器交易尤其繁荣。
库伦马场每年都要从草原运近千匹好马到凡尔城来,其中一半是城主征购的,另一半便在凡尔城的马市上卖出,同时买回马场一年所需的粮食衣物等日用品。往年都是场主图布带着几十个精干的小伙押运马匹,今年实在拗不过阿都秀,才把这个娇纵的小丫头带上。一路上也不知闯了多少祸,惹了多少事,让她的阿爸头痛不已,大是后悔。小丫头今年才十二,天生神力,学了家传的功夫,马场的叔伯们又疼爱她,无所不教。因此,她年纪虽小,一条棘皮鞭子使开来,寻常十几个汉子都无法近身。
这一次阿都秀替自己找了一个名为“助手”,实为“玩具”的小田,马场的众人倒是松了一口气,这小丫头捉弄人的花样总算是临不到自己头上了,至于这个可怜的男孩,就只能自求多福了。都忽也曾细细盘问过男孩,只是小田既不知道自己的村子名字,也不知怎样到了这里,只知道村子在众神居住的喀默群山中,村里有个后山叫离山。就连说的话也和他们不尽相同,只能勉强沟通,据这孩子说来,他已是再无亲人,都忽无论如何也查问不出男孩的家乡究竟在何处了。看着孩子黯然的神色,都忽也只能叹息而已。
忙碌了几天,众人总算把马匹的事项全部处置妥当,又忙着采购粮食、冬衣、日常器具等,终于一切都做好,要回草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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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杰历行者,柏长使在合馆中等您。”年轻的侍者微微躬身,轻声对安杰历说。安杰历点点头,起身跟着他往合馆走去。
所有陀宗宗馆的基本构造都是一样的,安杰历就是闭着眼睛也能够找到长使所在的合馆,但这个凡尔城宗馆的四处装饰和摆设似乎经过精心的设计,处处都透出它们主人平和淡雅的气质。穿过门厅和长长的徊廊,两侧是青绿色修整成“V”形的不知名植物,开着点点淡蓝色的花,身穿白衣的侍者们不时安静地走过,在经过安杰历身边时都有礼地微微躬身。
走在这里,总让安杰历有一种远离尘嚣的感觉,思绪也会不知不觉地沉浸在淡淡的花香里。
“到了。”引路的侍者忽然停下,指了指前面重门紧闭的屋舍,躬身退下。安杰历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雕着细纹的槐木重门。
合馆是每个陀宗宗馆的核心所在,重门高穹,是一个呈六角形的大厅室,六角的五个边上都连接着一个密室,这些密室只有每个宗馆的长使才有资格自由出入。六角厅的正南边连接徊廊通道。
“你来了。”厅正中站立的男子回过身来,五官清秀,眉目细长,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袍,四边绣着淡青色的花饰,他倚在厚实的雕花长木桌边,年纪看来连二十都不到。“是,长使。”安杰历躬身应道。
“不必多礼。”男子笑了起来,秀长的双眉更显柔和,深潭般暗蓝色的瞳仁似乎也泛起了动人的微澜,“细说起来,安杰历行者您可并不是我的下属啊!”“柏长使,您说笑了。”安杰历微微牵了牵嘴角。柏子介对这个严肃的行者很是无奈,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温言问道:“啊,塔吉城几个部族可有什么异动?”
“一切如常。”安杰历顿了顿,又说:“我在跟随商队穿越喀什沙漠沙漠时遇到了疾火沙狼,这个怪物极为凶残,能够喷出极烈的火焰。我迫不得已使用了密法,仍然不能敌。” 柏子介“嗯”地应了一声,微微闭起了眼,“疾火沙狼吗?”语气中并不显得十分意外,他忽地睁开眼,一字一句地说:“那么你是如何逃脱的?”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瞳紧紧盯着安杰历,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等着他下面的话。
“我,没有逃脱。”安杰历艰难地说,“是一个孩子救了我。”“哦――”长使漫应了一声,左手搭在桌面上,轻轻地扣击着,好象有什么事难以决断。“一个孩子怎么能够救了你?”柏子介盯着安杰历轻轻地问,但显然他并不需要这个行者的回答。安杰历心下顿时一片雪亮,柏长使不是在问他,而是在等他自己说出口,必定是已经有人密报了长使那个孩子的事。
既然做了,自当承担,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望着柏子介沉声说道:“那个孩子用妖异之术杀了火狼,救了我和商队的人。我未杀他。”
长使皱了皱眉,听到这个答案让他很是失望,他叹了一口气,问道:“行者训戒第一条是什么?”“陀宗行者,诛妖务尽!”安杰历毫不迟疑地回答。
“瞒匿不报、私纵妖异、藏匿妖异者何罪?”长使紧跟着问。
“视罪轻重受五刑,钩舌,夺目,拔足,剔骨,除五识!”
“很好,律条你背得一字不差!”柏子介森然道,虽是赞扬,话中却无一丝暖意,“我陀宗中人,行事非为自身,为的是陀宗、是宗主、是天下百姓安宁!”长使望着安杰历悔疚的神色,又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你我一样从小受陀宗之恩,层层选拔历炼才至今日之位,应当知晓行之不易,只有为陀宗为百姓尽力忘我才是。”
“你说那个妖异救了你和商队之人,你能保证他从此不伤人害人?如果他今后伤了任何一个百姓,这个罪责就在你我身上!你可莫忘了……” 柏子介说到这里停了停,有些后悔差点说出了那个词,他看看站得笔直、脸色铁青的安杰历,吁了口气又说:“三天前有个商队的人来报知我这件事,我立即派暗使去彻查那个哑巴男孩的踪迹。直到今天才有回报说前几天库伦马场的人收了个可疑的陌生男孩子,但那个孩子好象会说话,而且说的是格勒草原上的部族语言,只是两天前他们已经回草原了。”
长使停下话语,定定地望着安杰历。安杰历沉声应道:“是我放走了他,自然由我来诛杀他!长使,我必不负您所望,等我除了这个妖异之后再来请罪。” 柏子介这才点了点头,说道:“只要你亲手把他除去,请罪就可以免了。”
他挥了挥手,背过身子,安杰历躬身退出合馆。走到门外,他才发觉背上冷汗已湿透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