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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胭脂马蹄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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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掩埋了死者,老爹带着驼队幸存的人和驼子连夜赶路,不敢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地方多停留。几个轻伤的年轻人骑着驼子,重伤的达古昏迷不醒,躺在车上,塔丽照顾着他。小田也被安排在塔丽的车上,安杰历骑着驼子远远地走在陀队前列。一路急赶,到第二天午间终于有伤员坚持不住,从驼上掉下。众人都极为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又饥又疲。老爹估摸着已经离开昨夜的战场很远了,众人看来再也坚持不了多久,决定让大家休息片刻。
“嘟儿,嘟儿!”众人呼喝着,好容易让这些受惊过度的驼子聚在一起伏下来。昨晚的恶斗中,驼子有些被狼咬死,有些受惊走失,十几头驼子现在只剩下七八头。几个小伙互相掺扶着坐下,拿出水囊和干粮闷头吃着。
“老爹!”达恩突然停下进食,他低头盯着沙地说:“那个,那个孩子不能留下!”他的哥哥达古昨夜被沙狼撕裂了左腿,现在还昏迷不醒,几个最要好的伙伴在身边被杀死,他自己也满身伤痕。“那是个怪物!”他说。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沉默着。“他救了我们!”伊左低声道。达恩忽地站起,瞪着伊左大声说:“他救了我们吗?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想把我们留到最后才吃?这里每个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他是怎么吸干那头沙狼的!”
“他救了我们!”伊左没有反驳,只是重复这一句话。他看向安杰历先生,后者稳稳地坐在地上,又慢慢咀嚼起他的馕饼,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争论。“伊左!”老爹站起来,阻止了争论的继续,“好了!都别说了。”他不想让这些争论打扰到尊贵的陀宗行者。
据说陀宗宗主为了让百姓安生,曾派遣许多行者游历天下,诛杀妖异。坊间传说这些行者与陀宗各地宗馆中的使者不同,都有着奇异的力量,但这些行者往往行事低调,真正见识过的人却是极少。自己在路上招揽的冒险者,竟然就是一个真正的陀宗行者,老爹惊叹地想,安杰历先生在昨夜显示的力量的确不是常人所能拥有的。他转头望去,却见安杰历面无表情,端坐不动。想起陀宗对藏匿妖异者的残酷刑罚,老爹不禁皱起双眉,那个孩子,那个怪物般的孩子如何处理,实在是个难题。
陀队的众人都望着他,老爹叹了口气,走到车前,轻声喊:“塔丽!”
“是的,爷爷,我来了。”听到爷爷的叫声,塔丽给了小田一个安抚的笑容,钻出车外,轻声应道。老爹把女孩拉过一边,低声说:“准备点干粮和一囊水给那个孩子,嗯……”他思索着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塔丽警觉地抬起头,问:“你打算把他丢掉吗?”看着爷爷紧皱的眉,她不可置信地低喊:“爷爷!他救了我,他救了我们大家!”她望向安杰历,“不是连安杰历先生也已经放过他了吗?”
“塔丽!”老爹艰难地对女孩解释,“他,他不是正常的人类,你不能保证他不会伤害别人!你忘了陀宗的教条了吗?”塔丽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低喊:“他会死的,爷爷,他只是个小孩子。”“他必须走。”老爹转身走向众人。望着众人冰冷的眼神,塔丽叫道:“至少让他和我们一起到喀什镇,再,再……”她说不下去,哭了出来。老爹背对着女孩,缓缓点了点头。
※ ※ ※
一行人按既定的行程,终于在第二天到达了绿洲。这个小绿洲其实只是一个不大的水洼,可能与附近的地下水相连,几十年来这个小水洼在沙漠之中也并未干涸,成了旅人歇脚的好地方。水边长着几棵高大的椰枣树,成串拇指大的暗红色椰枣在树梢间沉甸甸地挂着。疲乏的驼队众人纷纷在树下找些荫凉的地方歇息,驼群在水边自行散放着。
塔丽捡了些熟透落地的椰枣,递给车上的男孩。小田伸手接过。自从那晚之后,他一直躲在车上,再没下过地。他不想面对安杰历,更不想面对众人厌恶而恐惧的眼神,只有塔丽带着忧伤的笑容才能给他带来些平静。昨夜,他不停地做恶梦,梦见自己变成了杜岩,又变成了吃人的怪物。冷汗淋漓地惊醒之后,却发现自己仍然深陷在恶梦般的现实中,小田强迫自己不去想,只是跟着众人脚步行进。看着驼队人们越来越冷的眼神,他心中知道就算是这样的日子,怕也过不了多久了。
三天之后,只剩八个人的陀队终于穿越沙漠到达了喀什镇,重伤的达古没能熬过来。
驼队缓缓停在喀什镇厚实而破旧的黄土城墙外。众人围在双轱车前,“塔丽!”老爹低喊。塔丽转身取出一个粗布制的包裹,递给男孩,低声说:“里面放了干粮和水囊,可以吃上五、六天。你,你……自己小心些。” 小田迷惘地接过,他并不知道这个女孩在说些什么。车门外众人的眼神象刀一样冷,伊左不忍再看,转过头去,安杰历骑在驼子上远远地站着。小田突然明白了,他把包裹轻轻塞回塔丽的怀中,跳下车推开众人,拼命往前跑去。他不知道自己能去那里,但是他一定要逃开,远远地逃开这里,逃开这些冰冷的眼神。驼队的人们站在那里,没人阻止这个孩子,看着他跑进了喀什镇,塔丽伸手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 ※ ※
小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似乎穿越了一个城镇,又来到了一个更大的城镇。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叽叽咕咕说着他不懂的话,他想逃开人们眼神,却又不自觉地跟随着人群的脚步。这几日之中,有人给他吃的他就伸手接过吃了,没有吃的也不觉得怎么饿,累了就在街角睡下,醒来之时常常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市集繁华,街边的货摊堆着奇奇怪怪的货色。形状各异的透明瓶瓶罐罐摆在木架上;很多色彩艳丽的奇异瓜果直接被堆放在地上,足有一人多高;还有许多陌生的器具物事被人拿在手中叫卖。绝大多数东西是他从前在小山村中没听说过更没见过的。商贩们躲在支起的布棚架下,卷着舌头殷勤地招呼着客人,挑选货物的商客起劲地叽里咕噜还着价。这里的人们面目深邃,肤色白晰,成年的男人大都留着极长而奇形怪状的胡子,男男女女都穿着长长的袍服,只是款式略有差异。
小田一步步地在烈日下的街市走着,象走在一幅摊开的异国画卷上,没有一点真实感。
“闪开!”一声娇喝。一匹红色的骏马从街角狂奔出来,身后紧跟着一匹黑马。黑马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孩,挥着极长的鞭子正在大喝:“马惊了,闪开!快闪开!”街上行人大乱,女人、小孩尖叫着,慌乱地往四处乱跑,商贩们又惊又怒叽咕叽咕地大喊着,忙不迭收拾自己的货物。小田却惊呆了,愣愣地站在街中,一股狂喜从心底涌起。听得懂!他听得懂这女孩的呼喝!周围的世界好象瞬间活了起来,他站在那里,再不肯挪步,眼中只剩下那女孩的身影。
红马极骏,一转眼就奔到了街正中,眼见就要撞上那个吓呆的男孩。红衣女孩大急,双脚一蹬,立在了黑马的马鞍上。她手中长鞭挥出,闪电般缠住了红马的脖子。红马脖子被拉紧,吃痛长嘶,两只前蹄挥动,人立而起。女孩乘势从黑马上飞身跃起,落在红马背上。她双腿紧夹马腹,右手长鞭紧拉,左手却轻抚红马的脖子,不住在红马耳边轻声安抚。红马用力扭动脖子却挣不脱女孩的长鞭,渐渐在她的轻声细语中平静下来,又嘶叫了几声,终于安份地低头站定。
街上众人的几百颗心这才稳稳地落到肚子里,立刻就有商贩围上前去,要她赔偿自己货物的损失。女孩松开马颈,长鞭一抡,在空中打了一个极响的鞭哨,娇喝道:“去凡尔客店找库伦马场的人,就说是我阿都秀说的。”
众人慢慢散去,阿都秀这才看到刚才差点被撞死的小子,居然还楞楞地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她又羞又怒,一鞭抽下,喝道:“你看什么!还不让开!”要不是这臭小子挡路,“烈火”差点没把他踩死,回去可要让阿爸臭骂一顿了。
小田抬着头,专心地听着女孩连声的娇喝,虽然有些字发音奇怪,但确实听得懂大意,那不是他山村的乡音,而是近似于巫酋教导的古语。女孩看来并不大,只有十二三岁,姿容娇丽。她梳着长辫,头戴红色的小帽,帽沿上插有一根青色的鸟羽。艳红的连衣裙上披着一件红色的小坎肩,银色的链环缀在胸前,整个人就象一团明艳的烈火。她现在显然有些发怒了,那两只美丽的大眼中几乎可以看到闪耀的火花。
长鞭呼一声抽来,小田既躲闪不及也不想躲,只想多听她说一会儿话。“啪!”一声,肩头衣衫破裂,小田低头一看,肌肤却丝毫无损。女孩咯咯笑出了声,很是得意自己的鞭力。“让开,听不懂么?” 她又喝道。见小田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也不让开,呆呆地杵在街中,女孩恼怒起来。就不信你不怕,她心中暗想,长鞭一卷,呼一声将小田整个人卷起抛在红马背上。她年纪不大,力气却是极大,周围的人还在咋舌不已,女孩已经捉着小田骑着红马飞驰而去,黑马紧跟在后。街上只余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马蹄声得得,一团红云已去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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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田肚子朝下,就象一个破布袋一样被丢在马背上。一路只听马蹄得得,颠得他七荤八素,头晕眼花,想吐又实在没什么东西吐。女孩“吁!”一声,止住了红马的前行。小田努力抬起头,见那红衣女孩俯下身微侧着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突然咯咯地笑出了声,“怎样?怕了吧!”。看这男孩的脸青白交加,阿都秀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胆小鬼。我不跟你玩了,我要回去了。你自个儿回家吧!”说着伸手抓向小田的衣领要把他拉下马。“不!我,我没有家,我跟着你行不行?”小田一急,回手紧紧拉住了女孩,结结巴巴地用老师教的古语恳求。在这陌生的地方,四处茫茫,这个女孩就象是茫然大雾中微弱的一线灯光,他再不肯放开。
阿都秀将手一挣,说:“那怎么行!咦?你的口音好奇怪,不象是我们格勒草原上的人啊!嗯,总之不行!”她一把提起小田,弯腰将他从马背拎到地下。“我要走了!”女孩叫道,一夹马腹,马儿往前急奔而去。小田发足狂奔,大叫:“你别走,你,你别走……”红马神骏,凭他两条腿又怎么追得上?眼见两匹马儿渐成一红一黑两个小点,再也追不上了。小田双腿一软,几日来堆积的疲惫和失望一齐涌上,晕了过去。
“喂!喂!喂喂喂!”有人大叫,鼻子上痒痒的,眼皮极重,他用了好大的力气终于睁开了眼。鞭梢的红绳正在自己的鼻子上划来划去,小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女孩收回鞭子,骑在马上问:“你没死吧?”她鼓着腮,好象很不情愿, “会骑马吧?”看到男孩摇了摇头,阿都秀用力叹了一口气:“笨蛋!连马也不会骑!上来,抓住我的衣服!”反正要让阿爸骂了,也不在乎让他多骂个几句吧!谁让这个家伙是自己惹来的?小田还是不太明白她怎么又回来了?不过总算听清女孩的话,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毛手毛脚地抓着红马的后臀往马上爬。红马被他抓痛,嘶叫一声弹起后腿,差点把小田又踹倒在地。阿都秀大叫:“笨蛋!”忍无可忍,挥鞭一卷,小田腾空而起,落在她的身后,总算骑上了马。
“抓紧了!”阿都秀呼哨一声,红马驮着两人,悠闲的黑马紧跟在后,得得往城北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