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月》林动

10、陀宗行者

　　安杰历站在几步之外，左手弯刀指地，碧血从刀尖滴落沙土，右手空空。身周的群狼似乎也为他这凌厉的一刀所惊，纷纷后退。
　　老爹从他的身后急奔过来，大叫：“塔丽！你，你还好吗？塔丽！”叫到后来已经语带哭音，口中虽然这样问，心中却已不存什么期望了。“我在这儿，爷爷！我没事！我没事！” 塔丽哭叫着。看见男孩仍死命地咬着狼颈，被压在沙狼身下，她用力推动着狼身，想拉起男孩，让他放开狼尸。“没事了，你，你松口吧！”小田一阵恍惚，慢慢松开了口，她没事了么？男孩抬起头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塔丽脸上涕泪纵横，满是血污和沙土，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我没事！”回答了男孩眼中的询问。
　　“塔丽！” 伊左终于砍死了挡路的沙狼，他踉跄着急奔到女孩身前，“你，你……”他实在不知道该先骂她，还是先抱住她好好安慰。“塔丽！塔丽！我的塔丽！”老爹冲过来，紧紧抱住女孩，泪水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肆无忌惮地蔓延，弯刀跌落在地。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确实老了，老得再经不起痛失亲人的打击。
　　安杰历快步上前，握住刀柄，用力拔出深入狼首的弯刀。他转过身大喊：“活着的都到这里来，把不能动的伤者拖过来。快！”余下的人很快聚集在一起，每个人身上都多少挂了彩。死了八个人，两个重伤，六个轻伤，还有两个不能战斗的孩子。沙狼的攻击不知为何渐渐停止了，它们退守在十几步远的地方，远远地包围着众人。
　　两个重伤的年青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塔丽徒劳地想为他们止住不停流淌的血，那个奇怪的孩子站在她身边，为她提供撕开的布条。伊左和几个伤势轻些的年轻人在互相包扎伤口，不时传来几声疼痛而压抑的抽气声。老爹走到安杰历身边，脸色苍白地望着群狼，开口问：“安杰历先生……”说了一半，他的声音一顿，终于没有问完这句话。没有人知道这些沙狼为什么会停下来，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又会发起攻击。至于能否活下来这个艰难的问题，更没有人能够清楚地回答。
　　“呜！”又是一声尖嚎，群狼骚动着让开了一条小路，一头成年的沙狼奔跃而出。这头沙狼毛色暗淡，身形甚至比一般的成年沙狼还略小一些，在月色下并不醒目。但周围的几十只沙狼相互拥挤，却绝不敢靠近它半步。这只狼在距离众人十步远处站定，幽幽的绿眼紧盯着人们，象是在打量着这些人类。忽然，它仰头长嚎，众狼跟着号叫起来。安杰历右手的弯刀再次出手，往这只狼仰起的咽喉疾飞而去。眼见这只狼的威势，不趁这个机会出手，只怕等群狼在它号令下再次攻击的时候，一个人也难逃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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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弯刀如闪电疾射，已至狼喉。正在嚎叫的沙狼突然低下头，张开大嘴，一股暗红的火焰猛地从它嘴中喷出。火焰喷在弯刀上，轻轻发出“嗤”的一声，弯刀瞬时变得焦黑蜷曲，落在地上。
　　“疾火沙狼，疾火沙狼……居然真有这种怪物，天啊！”老爹只觉一阵晕眩，恶梦般的传说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怎么会这样？原来这只是一趟并不算太长的商旅，喀什沙漠中确有些沙狼或是黄石蝎出没，只要准备充分、防卫得当，有经验的领队往往可以带着商队绕开它们的聚居地，这些动物不会给商队带来太大的伤害。就是老爹自己，也曾十几次带队穿越喀什沙漠，最多只是遇上十几只沙狼，只除了这一次。
　　疾火沙狼，有着无坚不摧的利牙和尖爪，会喷毒火的怪兽，它只应该出现在孩子临睡的故事中或是老人遥想的传说里。但现在，它站在那里，幽绿的眼珠冷冷地盯着众人，带着些睥昵的神情。
　　伊左紧拉着塔丽的手，望着这只恐怖的沙狼，喃喃地说：“什么，什么怪物！” 塔丽没有回答，只是又向他偎近了些。小田紧紧地跟在女孩身后。又是一只吃人的怪物，男孩用力握紧了拳。
　　心爱的弯刀成了一堆废铁，那头怪物带着挑衅的眼神望着他，安杰历的右手握紧又松开。他突然大吼一声，双手握住仅剩的弯刀斜横在胸前，他的双颊泛出银色的光泽，慢慢形成奇异的纹路。安杰历大喝一声：“刀势――破！”弯刀的刃上冒出半指宽的紫芒，往火狼斜劈过去。火狼纵身一跃，跳到了半空，反向驼队众人扑来。它身后的群狼号叫着立时涌上，正好送到安杰历的刀口上，紫芒过处，沙狼纷纷被切开，狼肢血肉四溅，哀号不断。
　　疾火沙狼急扑过来，尚未落地口中的火焰已经喷出。“闪开！”伊左大叫，猛地将两个孩子扑在一边，来不及拉开的重伤员被沙狼的火焰喷中，一声没哼，下半身已变成焦炭。伊左的左腿被火焰波及，腿肉立时发出了吱吱的焦熟声，他向两个孩子厉声喝道：“快跑！”心中其实已知，就算他们多跑几步，怕也是逃不过沙狼的疾火。几个轻伤的年轻人，手握武器不住地颤抖，百十只沙狼已经让他们没有了希望，这怪物的出现更是彻底摧毁了他们战斗的意志，站在这里只是求生的本能而已。
　　伊左的叫声惊醒了老爹，眼见塔丽危急，他顾不上恐惧，大吼一声抡刀扑上。几头沙狼横挡在老爹身前，向他咬去，安杰历握着弯刀急跃，紫芒闪过，沙狼立时身首异处。
　　他一击中的，再不停留，和身向火狼疾扑，挥刀斩落，弯刀上紫芒大盛。火狼低吼一声，身形微侧躲过了刀芒，转头张口喷出火焰。烈焰扑面而来，“呀！”安杰历暴喝一声，回刀护面。刀上紫芒与红焰相撞，爆发出炽白的光芒，灼得众人眼睛生痛。
　　安杰历双手握刀，连声暴喝，往前推动。他双颊上的银纹闪烁不定，汗水不住下淌，这刀竟然不能再推前半分，紫芒渐消。安杰历心中叫苦，以他的能力施用密法已是勉为其难，这妖狼喷出的火焰居然越来越猛，只怕自己再支持不了多久。他心一横，弯刀向后急缩，刀锋微斜，往狼颈劈下。火狼往前一窜，紫芒掠过，只削下它颈边的一片皮毛。一刀不中，安杰历回身已经来不及，火狼跃到了他的身后，它一张口，火焰疾喷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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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到处是沙狼散落的肢体和陀队不幸倒下的人们，黄褐色的沙土被染成一片片怵目的腥红。伊左拖着伤腿半坐在地，竭力举着他的弯刀，抵挡着沙狼的袭击，能拖得一刻就算一刻。几根快燃尽的油棒被丢弃在一旁，塔丽情急之下伸手拿过，尖叫着向伊左身前的沙狼挥去，小田也学着她的样用力挥舞着油棒。棒上带起的风让火焰一猛，几只沙狼吓了一跳，往后退去，一时不敢上前，低呜逡巡着。
　　塔丽暗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安杰历那边，正见疾火沙狼从他身后喷出火焰，“安杰历先生！”她大叫，却丝毫帮不上安杰历的忙，眼见火焰喷上了他的后背。安杰历狂叫一声，背上迸出了强烈的银光。一瞬间，沙狼的火焰已将他的衣衫完全烧尽，火焰喷在银光上却没有触及他背上的肌肤。银光闪耀收缩着，慢慢挡不住烈焰，安杰历嘶声狂叫，背上痛楚难当。“当啷”一声，弯刀落地，他扑倒在地，再无还手之力。
　　怪兽的号叫，人们的惨呼声，眼前的恶斗仿佛又把小田带回了山村中那个可怕的七弦月夜。塔丽哭叫着，安杰历倒了下去。男孩突然大叫起来，发足狂奔，一手将油棒向火狼扔去，转眼跑到了疾火沙狼身前。火狼微一偏头闪开了油棒，小田狂叫着扑了上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不能让这些怪物夺走人的性命了。巫酋淡淡的笑容，杜灵哭泣的神情，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就算是死，他也不怕。
　　火狼并不屑于和这个弱小的人类缠斗，只想尽快解决地上那个有奇怪力量的人类，它前爪向小田拍去，张口再次向地上的安杰历喷出烈焰。尖锐的狼爪“呼”地拍来，小田躲闪不及，从肩到胸口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急喷。他不理会自己的伤口，双手双脚全力抱住狼爪，暗红的血液染红了整个狼爪。小田只觉得头越来越昏沉，他只是死命地抓住狼爪。“扑！”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口挤动着，终于冲了出来。
　　火狼没想到这个人类竟然抱住了自己的前爪，这让它很不舒服，它放弃了嘴下的安杰历，转头打算把这个小男孩烧成焦炭。“扑、扑”几根黑色的东西从男孩的胸口突出，象水蛭一样吸在火狼的腿上，这个智慧的妖兽还不及思考这是人类的什么新武器，前爪已被死死缠住。所有的力量和它的生命力一起喷涌而出，向那些黑色的东西涌去，沙狼恐惧地长嚎，竭力想挣脱这个可怕的东西。它拼命想喷出火焰，周身却没有一点力气，所有的能量急速地流逝。它瞪着绿眼，巨大的嘴慢慢合起，嚎叫声变成低喘，渐渐消失。
　　奇异的能量争先恐后、狂暴地涌进他的身体，夹着一股强大的热流在小田周身盘旋，侵入四肢百骸，他全身充满了力量，说不出的舒服。头脑渐渐清醒，小田努力睁开眼，看到自己的双手双脚仍是紧紧地抱着狼腿，胸口却有几根奇怪的黑东西正在极快地缩回身体里。胸口的大伤口不可思议地挤动收缩着，渐渐收口，他放开了狼腿，颤抖着伸手摸向胸口。丝毫没有疼痛的感觉，黑色的东西不见踪影，伤口也已经自动长好了。
　　又出现了，怪异的事又出现了。这次绝不是恶梦或是他的幻想，是真真切切地在他身上发生了。小田慢慢站直了身体，呆呆地瞪着自己手上的鲜血。
　　火狼的身体快速地收缩，象在瞬间被吸干了，只余下灰暗毛皮紧包的骨架。它额上一小撮暗红长毛被风微微吹起，提醒着人们，不久之前这头沙狼的可怕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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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沙狼低声呜叫着，慢慢向后退去，突然转身就跑，不一会儿几十只沙狼逃得一干二净。
　　月色惨淡，照着一地的黄沙，残肢断臂，狼的，人的，四处散落，鲜血在沙地上绘出一朵朵妖艳的花。
　　仿佛仍然置身在难醒的恶梦中，幸存的人都睁大着眼，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只有几声急促的喘息声不时地响起。“怪，怪物！” 伊左喃喃地说。“当啷！当啷！”几声，几个已被惊吓得麻木的年轻人手中武器落地，扑倒在地，不住颤抖地望着这个可怖的男孩。
　　安杰历慢慢挣扎着爬起，弯刀驻地，勉力站着。他直直盯着地上火狼的尸体。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男孩。“你救了我，我应该以命相谢。”他一字一顿地对男孩说，“只是我陀宗中人，诛杀妖异是天生的使命。”安杰历慢慢举起弯刀，对准了男孩的咽喉，“我不管你听不听得明白，陀宗行者，诛妖务尽！”男孩脸上的神情奇特之极，又是恐惧又是忧伤，迷惘的神色中夹杂着一些解脱的喜悦。看着这张满是血污和沙土、稚嫩的脸，想着他刚才全然不惧生死挺身扑出的样子，安杰历的手渐渐软了，弯刀轻颤，这一刀无论如何也划不下去。
　　“不！安杰历先生！他只是个孩子！”塔丽尖叫着跑过来，拉住了男孩的手，她恳求地望着安杰历。“塔丽！你……”老爹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口。安杰历终于放下了刀，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