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princesslin

6、童年往事

　　佟舒窈回国之后，她在重庆江北机场收到了一条微信：“恭喜你啊舒窈！我这几天太忙了，才看到你保研的消息，你真厉害！”
　　是沈凡发来的。沈凡算是佟舒窈的发小，他和佟舒窈小学时念的同一所学校，佟舒窈在一班，他在二班。两家已经认识了好几十年。佟舒窈大约在四五年级时隐约听家里人说，沈凡的爸爸年轻时家里很穷，但他很争气地考上了名牌大学，在那里认识了沈凡的妈妈。沈凡的姥爷退休前是国企的局长，在当地颇有威望，当初极力反对小女儿的婚事，嫌女儿丢了家里的脸，但女儿说什么也要嫁给心爱的男孩，他们也只得作罢。沈凡出生后，姥姥姥爷虽然对沈凡很疼爱，但就是介意他爸爸的出身，所以对他的爱总是不像对其他孙子孙女一样——这一点是沈凡自己跟佟舒窈说的。
　　佟舒窈小的时候几乎跟沈凡形影不离。他比她大一岁，上小学的第一天，沈凡就跟所有小朋友宣布：“都听好了，佟舒窈是我妹，谁都不准欺负她！”沈凡总喜欢带着她四处乱窜，一起玩过家家，编排新郎新娘结婚的戏码。佟舒窈当时也乐意跟着沈凡屁股后面跑，做他的小跟班，一起写作业。三年级时，由于妈妈工作调动，所以佟舒窈离开了这所学校，去了一个新的城市上学。临行前，沈凡拉着她的手，带着哭腔说：
　　“你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呀？咱们说好了要一直玩下去的！”
　　佟舒窈虽然也有些舍不得沈凡，但她更期待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于是她笑着用手勾了勾他的鼻子，说道：
　　“哎呀，男子汉大丈夫，你这也哭哭啼啼的，羞羞羞！”
　　在外地生活了两年多后，佟舒窈又跟着妈妈回到了这座城市读完六年级。阔别两年，沈凡已经比佟舒窈高出许多了，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小小少年也开始发育，似乎比小时候俊朗了些。佟舒窈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黏着他玩儿了，可沈凡却依旧对佟舒窈十分热情。
　　“妹，你回来了！你家电话号换了吧，我这两年给你打电话一直接不通呢。”
　　“当然换号啦！我再把新号给你吧。”
　　沈凡每天都来佟舒窈的班里找她，有时给她带两瓶饮料，有时带两包辣条，当然通常是来抄作业。这群十一二岁的少男少女们刚刚发育，开始对异性产生好奇，男生们喜欢捕捉班里的“绯闻对象”，男女主角一进门就要遭受一番起哄；女生们则喜欢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传播着哪个男生最帅，谁喜欢谁一类的八卦。佟舒窈属于身心发育都比较晚的小孩，再加上她比其他同学年纪要小一些，所以对这些八卦绯闻丝毫不感兴趣。但她近来发现，每当沈凡走进她们班时，一堆男生都要起哄道：
　　“看！沈凡来找她小女朋友喽！”
　　大家纷纷转过头，默契地统一看向佟舒窈。佟舒窈十分难为情，每次都趴在桌子上躲避这一切。她其实很爱跟沈凡玩耍，从小到大都是，可不知为什么，每当其他同学将他们俩捆绑在一起时，她下意识地会感到不爽，不愿意让大家知道他们俩是发小。再加上沈凡性格很活泼，在年级里算是知名度很高的，虽然成绩很一般，上课也经常调皮捣蛋，但男生都爱和他一起打篮球，也不乏有一些情窦初开的小女生暗恋他。面对这么一个风云人物，佟舒窈实在是无可奈何，她不想被莫名其妙地卷进“绯闻旋涡”。
　　但沈凡总是无条件的对佟舒窈好，有时还会仗义出手帮助她，这令她十分感动。比如有一段时间，佟舒窈不知为何被隔壁初中的一伙男生盯上了，他们其中的“头儿”总会在小学校门口堵放学的小女孩，佟舒窈便是其中之一。那天傍晚，佟舒窈正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只见那伙初中生围了上来，说道：
　　“哟，小妹妹长得这么可爱，干嘛总低着头呀？抬起头来给哥哥们瞅瞅呗！”其他人都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佟舒窈看到他们的校服松松垮垮地披着，脑袋上顶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就知道他们一定是坏孩子，但她又不敢违抗，所以一时间陷入僵局。
　　这时，一阵喝骂声突然从她后面传来：“你们在干嘛！放开我妹，有种冲我来！”这股正处于变声期却稚气未脱的熟悉的声音正是沈凡。
　　“你个小屁孩从哪冒出来的？别干扰我们大哥的事儿，快滚！”
　　“你们欺负她，就是欺负我，我跟你们拼了！”沈凡抄起书包朝几个初中生砸去。其实这几个学生也才上初一，年纪跟沈凡差不多大，所以他们也有点儿怕这个小男孩，骂骂咧咧地跑了。
　　看他们走远后，沈凡赶忙拉住佟舒窈，“妹，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佟舒窈感激地看着沈凡，她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样如此期盼他的出现。沈凡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他挠挠头，咧开嘴乐了。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并肩回家。
　　第二天，这件事便在六年级所有学生之间迅速传开了。男生们一看到沈凡就笑着打趣，“可以啊，沈哥昨天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女生们则在聚在角落里讨论着佟舒窈，偶有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投来。沈凡上课前来一班给佟舒窈送作业，班里毫不意外地传来阵阵呼声：“哦——故事的男主角驾到！”
　　佟舒窈本来昨天晚上还对沈凡心怀感激，甚至还梦到了他，但今早一看到年级里沸沸扬扬传的消息，心里像堵住了似的，昨晚略微飘忽不定的心绪早就一扫而净。她接过作业本后趴到桌子上，不跟沈凡说话。其实她并不想这么做，只是以一个小女孩的视角来看，这种处理方式能够避免其他同学再传什么闲话。
　　下午放学后，沈凡拉着佟舒窈去公园玩儿。两个人在石凳上吃着冰淇淋，沈凡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场。佟舒窈想了想，对他说道：“我觉得咱俩是不是应该保持一下距离啊？你总像小时候似的天天和我一起玩，让其他同学笑话呢。”
　　沈凡对于佟舒窈的这番话显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像只霜打的茄子似的埋下头，噘着嘴，一声不吭。佟舒窈开始察觉自己说话是不是过分了，她偷偷观察沈凡的表情，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沈凡才看着佟舒窈说道：“我知道咱们都长成大孩子了，可是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想和你在一起呆着吗？”
　　佟舒窈困惑地摇摇头。沈凡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我家的情况你应该挺了解的，姥姥姥爷一直对我爸有成见，我虽然是个孩子，但我又不傻。我很羡慕你的家庭，父母门当户对，感情又很好，所以我以为亲近你也许就会让我也能产生一种生活在幸福家庭的错觉……”
　　佟舒窈惊讶于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厮混的小男孩竟然成长了这么多，现在都快要追赶不上他的步伐了。虽然她之前就听家里人说起过沈凡家的一些事，但当时年纪尚小的她并不明白这些家长里短究竟会对一个孩子产生怎样的影响，她只是隐约感觉沈凡看似大大咧咧的外表下隐藏着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可沈凡之前从来没跟她说过家里的事，即便邀请她到家里玩，也是挑大人不在的时候。她又想到今早干得混蛋事，自责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佟舒窈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于是便递给他一块儿费列罗巧克力，沈凡倒是爽快地接了过来，一口吞下。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场景。那时候我们已经开学两个星期了，听说一班转来了一个蒙古族的小女孩，下课后大家都跑去围观。你那时梳着两个羊角辫，脸晒得黑黢黢的，眼睛那么大，几乎要占了半个脸。我跑去跟你自我介绍，说我姥爷认识你爷爷，然后你就盯着我的眼睛，用还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你好，我叫佟舒窈’，睫毛忽闪忽闪的。当时我就在想，这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可爱的小姑娘吧，我一定要和她做好朋友！”沈凡抬起头望着天空，缓缓叙述着。
　　佟舒窈笑了。六年前的她还是一个不到六岁的小女孩，爸妈的工作调动改变了她的一生。在那片美丽的大草原上，她的名字叫娜仁；离开那片大草原后，曾经的娜仁再也不见了，从此世间只有佟舒窈。她隐约记得当时爸妈就要不要改汉族名字这个问题起了很大争执：爸爸认为无论走到哪里，蒙古族的传统不能丢，可妈妈却坚持一定要改名，到一个地方就要入乡随俗。最后，为了小娜仁的前途着想，她还是改名叫舒窈，并恶补了一段时间的汉语。
　　来到现在生活的这座城市后，小舒窈思念着大草原的一切，她时常晚上一个人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妈妈告诉她在学校里要多交朋友，尤其是一个叫沈凡的小男孩，因为两家早就认识，沈凡可以多照应着她。小舒窈就这样跟沈凡认识了。
　　旧时光的回忆一点一点被唤起，佟舒窈想到这些细碎琐事，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暖意。在她短短不到十二年的人生中，除了爸妈以外，其实沈凡是陪伴她时间最久的人。她并不讨厌他，相反还有些依赖他。每当自己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时，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名字就是沈凡。被爸妈训斥时，沈凡会跑到她家楼下安慰她；被老师表扬时，沈凡会是鼓掌鼓得最欢的那一个；伤心难过时，沈凡又会及时递上纸巾，默默陪在她身旁……如果不是年级里那些闲言碎语，她是愿意像小时候那样继续黏着沈凡的。
　　佟舒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实在伤了沈凡的心，于是看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道：“对不起，沈凡哥哥，我不应该说那种话。”
　　沈凡最怕看到佟舒窈双眼望向他，这一瞬间他会停止一切思考，大脑空空如也。
　　“没关系啊！我们说好了的，要永远做好朋友！”沈凡笑着对佟舒窈说道。
　　于是两个小男孩小女孩紧紧拥抱在一起。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拥抱不掺杂任何情欲成分，它仅仅代表着最诚挚最浓烈的友谊。
　　六年级下学期，大家都在为小升初考试奔波。所有学生的目标都是当地最好的初中——师大附中。佟舒窈每天都刻苦学习，有时晚上会破天荒地熬到十点。沈凡虽然成绩不太好，但他知道佟舒窈的目标是师大附中，于是竟然痛改前非，也专心学起习来。最后，在师大附中的入学考试中，佟舒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重点班，沈凡也过了择校线。
　　但是，就在小学毕业前的半个月，妈妈告诉佟舒窈她要调到北京工作了，而爸爸已经在北京工作好几年了。佟舒窈心里明白，她又要再来一次大迁徙了。她想起了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小伙伴，快要哭了出来，她对妈妈说：“我可不可以不去北京上学呀？我都考上全市最好的中学了！”
　　“傻孩子，爸爸妈妈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呀！我们的工作性质本来就很特殊，工作地点常年变动，其实你小学时就应该跟你爸一起到北京的，但就是因为我总要调动工作，所以才把你带在身边。到北京上学会比在师大附中更好的，而且到时候你会拥有新朋友的。”
　　虽然妈妈是在安慰她，但佟舒窈从话语间能读出妈妈的不解，其实大人永远也不懂小孩的心思，尽管他们也是从小孩成长起来的。在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看来，什么升学啊、前途啊都过于抽象，是短时间内无法想象的未来，而小伙伴之间的情谊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它看得见、摸得着。
　　佟舒窈把自己关到房间，在日记本上涂涂写写，她眼下唯一纠结的事就是该如何跟一起考上师大附中的小伙伴们作别，尤其是沈凡。
　　她选择隐瞒。在六年级的最后半个月里，佟舒窈对待朋友们比往常更加热情友好。她在此之前一直属于那种被许多人追捧的小女孩，尽管在自己刚转学过来时，曾因为普通话不标准而遭受过一段时间的嘲笑，但当她慢慢融入环境后，同学们都喜欢上了这个性格开朗、能歌善舞，又颇具异域风情的蒙古族女孩。佟舒窈去礼品店精心挑选送给每一个人的礼物，她最喜欢那种摇起来就有飞絮飘落的水晶球，索性买了一大堆，也不管其他人会不会喜欢这种礼物，但反正她坚持认为送人礼物一定要送自己最喜欢的，这才能够表达心意。
　　给其他人的礼物都挑完了，那么沈凡呢？沈凡在佟舒窈的心目中是与其他伙伴不同的，他是她的第一个男生朋友，也是所有朋友中与她家联系最紧密的。当其他女生在一起讨论自己喜欢哪个男生的时候，佟舒窈有时也会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自己也喜欢沈凡？但当她听到别的女生在说起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两只眼睛都冒着星星，会在日记本中记录自己的少女心事，也会在圣诞节和元旦送男生贺卡，佟舒窈似乎没有过以上举动。她跟沈凡太熟悉了，从来没有送给他过什么特别的礼物，也不会在纸上将他的名字写无数遍。尽管女生们都说她管沈凡叫“沈凡哥哥”实在是太甜了，但在佟舒窈看来，哥哥就是哥哥，哥哥是让自己信赖的人，叫的再甜也只是哥哥，不意味着自己喜欢他。
　　“如果未来有一天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我应该不会管他叫哥哥的吧。”佟舒窈心里默默想着。
　　最终，佟舒窈决定给沈凡买一辆最新款的玩具赛车——她平时虽然没有主动关心过沈凡，但毕竟一起相处好几年了，耳濡目染地总是知道些他的喜好。她在毕业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把赛车交给沈凡，他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喜欢呀？不喜欢拿给我玩喽！”
　　“喜欢喜欢，你送的我都喜欢！”
　　小学毕业了。佟舒窈还记得自己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沈凡到她家楼下喊她下来。
　　“咱们不是今天下午已经通过电话了吗？你这么晚来干嘛呀，我明早还要坐车呢。”佟舒窈有些不解地看着沈凡。
　　“我……这不是你明天要走了嘛，你送给我那么好的礼物，我当然也要回馈给你。”说罢，沈凡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糖果盒。佟舒窈定睛一看，里面竟然全是折好的五颜六色的小星星。
　　“哇，这些全都是你折的？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做手工呢！”佟舒窈笑眯眯地对沈凡说。
　　“你先别急着打开！回去再慢慢看，看不完就到了北京再看。”沈凡急忙按住佟舒窈打开糖果盒的双手，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忽然，佟舒窈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不过，其实我最想要的礼物是百货商场礼品专区卖的八音盒，不过那个八音盒要好几千块钱，太贵了，所以我没敢管妈妈要钱买。”
　　沈凡愣住了。从来没有一个孩子主动跟自己的朋友索取礼物，眼前这个小女孩算是第一人。可不知为什么，他却一点儿也不反感。
　　“你放心，等你长大之后，我一定会给你买那个八音盒的！”沈凡坚定地点点头。
　　“那么，沈凡哥哥，再见了！我到北京会想你的。”佟舒窈向沈凡挥挥手。
　　“嗯，再见，娜仁！”沈凡一只手揣着兜，一只手微微举起，似有似无地向佟舒窈挥手致意。
　　佟舒窈在去北京的路上打开了糖果盒，她发现每一颗星星里面都写了一句话。“一定要按时吃饭哦！”“可以变得更温柔一些，不过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到北京一定要去□□广场看一次升旗仪式！”还有许许多多，佟舒窈一时看不完。许多年后，每当遇到失意难过的瞬间，她总会找出这个糖果盒，拆开每一颗小星星，读完后再折回去。沈凡的样子已经在脑海中模糊不清了，但这些温暖的文字给了她继续前行的力量。
　　上中学后，佟舒窈再也没有和沈凡联系过了，几年来也没有见过面。直到高考结束后，妈妈突然告诉她沈凡的微信，说沈凡成绩一直不太好，所以家里给他安排去新加坡上大学了。
　　“你们都这么多年没有联络了，也该把以前的友谊重新捡回来啊。”妈妈如是说道。
　　中断的友谊还可以重新捡回来吗？也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