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princesslin

5、星空

　　四个小时的飞行，将佟舒窈带到了这片被戏称中国人后花园的土地——东南亚。十月份的季节，位于热带的马来西亚还迟迟未散去炎热，空气中弥漫着的湿热气息使佟舒窈恍惚间感觉自己仍在重庆。此次旅程说是爸爸带她出来散心，其实还是各玩各的，他随其他领导人乘专机提前抵达了吉隆坡执行公务，而佟舒窈自己则被塞进一个旅游团，父女俩压根儿见不上面。
　　不过这也没关系，她是向来自由散漫惯了的。旅行团基本都是些叔叔阿姨，偶有青春的中学生，跟佟舒窈一般年纪的大学生却是一个都没有。她对前几天的行程安排基本毫无兴趣，无非就是参观王宫、清真寺等所谓的“必看景点”，跟着导游去早就安排好的商店例行购物，上车睡觉，下车拍照，仅此而已。不过佟舒窈倒是很喜欢置办明信片、冰箱贴一类的小玩意，她认为出门旅游一定要带些东西回去分给朋友们，哪怕这些小礼品90%以上都是made in China。
　　她挑选出几张包装精美的明信片，脑子里闪过一串串的名字，要想好这几张最贵的要分给谁。突然，那张英俊清冷的脸庞浮现在她脑海里。要送给他两张吗？佟舒窈心里琢磨着。可是和他明明还不熟嘛，甚至才只见过一面。
　　算了，不瞎想了，人家未必领这个情呢。佟舒窈笑着摇摇头，继续给其他朋友挑选礼物。
　　在马来西亚本土逛吃了几天之后，旅游团终于要前往沙巴岛了。沙巴岛位于东马来西亚，每年都有许多游客前来度假休闲。佟舒窈从小就生活在内陆城市，一直很向往大海，她觉得大海的胸襟可以容纳世间万物，无论再难的事、再负面的情绪，在大海面前统统灰飞烟灭，不值一提。
　　一行人在沙巴岛的度假酒店安顿好后便自由活动了。佟舒窈一个人在海边散步，她这才发现自己前几天从早到晚一直在跟着导游到处跑，每天晚上累得半死瘫倒在床上，今天竟然是保研过后第一次真正拥有自己闲暇的时光。她找到一片游人较少的沙滩坐下，此刻虽然已近傍晚，可太阳迟迟不曾落下，远处的海水碧蓝澄澈，脚下踩着的沙滩软绵绵、热乎乎的。佟舒窈闭上双眼，回想起自己这半年多来经历的种种。虽然她从小就是那种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但她也清楚其实许多夸赞都是看在爸妈的面子上才给出的，并不意味着自己本身真的有多么优秀。她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属于第一梯队，但又并不十分靠前，从小学到大学都是这样；有些才艺，懂些乐器，但并不十分精通；长相不错，但又绝对谈不上什么大美女；人缘挺好，但从来也不会成为集体中的焦点人物……总而言之，佟舒窈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各方面都差不多，但并不出类拔萃的好好姑娘。
　　“我的运气真是有够差劲的。高考没发挥好也就算了，没想到保研也能因为各种原因出差错，算了，这也许就是命吧。”佟舒窈到底还是小女孩心性，虽然她得到的赞扬总比批评多，可终究还是心气儿太高，自己过不了自己这关。
　　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哭。她也清楚，哭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况且现在结果已经尘埃落定。眼下一个朦胧的疑问在佟舒窈心中萌芽：自己已经开始的大四生活要怎样度过呢？为学业奔波了三年，冷不丁地突然闲下来，竟然对未来感到些许迷茫了。或许应该追随大家的脚步，做一些所谓大学生应该做的事？亦或去尝试些新鲜事物？她不知道，她真的很迷茫。
　　算了，还是听会儿音乐放松一下吧，这是佟舒窈在遇到任何负面情绪时的解决良方。她掏出手机，选择了“随机播放”模式。
　　“摸不到的颜色是否叫彩虹，
　　得不到的拥抱是否叫做微风，
　　一个人，想着一个人，
　　是否就叫寂寞……”
　　这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歌，前奏瞬间吸引住了她，旋律亦是悦耳无比，歌词更是给人留以无限遐想。佟舒窈赶忙点开手机屏幕，迫不及待地看这首新晋之爱。
　　是五月天的《星空》。
　　佟舒窈小时候也听过一些五月天的歌曲，但这首《星空》似乎并不太出名，至少她几年前在鸟巢看演唱会时没有听到五月天唱这首歌。可《星空》却异常对佟舒窈的胃口，空灵的旋律一扫她近日的郁结，诗意的歌词中又隐隐流露出一丝丝忧郁。她下载了《星空》，并在这片异国的沙滩上开启单曲循环模式。
　　正当她沉醉在音乐的世界时，忽然感觉到自己右边站着一个人。轮廓似曾相识，但她不敢继续想下去，这毕竟是在国外啊。
　　“同学，你是不是……”一阵富有磁性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佟舒窈猛地转过头来，只见阮皓清站在自己面前。两个人诧异地盯着对方，一时语塞，像是都在拼命确认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佟舒窈小声试探着问道：“请问你是阮皓清同学吗？”
　　男生用力点了点头，开心地说道：“是啊！真没想到我们两个这么有缘，在F大和W大就遇到过好几次，现在在马来西亚竟然又遇到了！”说罢，他自然地盘腿坐在了佟舒窈身旁。
　　佟舒窈稍稍有些羞涩，她下意识地迅速整理了裙角。今天穿了一套浅绿色的长裙，是出国前刚买的，她还算比较中意，只是今天的发型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所以赶忙捋了捋鬓角。
　　“你刚才放的是五月天的《星空》吗？”阮皓清发问道。
　　“是呀，我刚随机播放到这首歌，第一次听就爱上了，旋律真的好优美呀！”
　　“你知道吗，其实我最喜欢的一首歌就是《星空》，没有之一，从我初二那年听到后就立马爱上了，七年来从未变过。”阮皓清看向大海的方向说道。
　　一瞬间，佟舒窈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来了。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侧过头来温柔地看着他的脸庞，浅浅微笑着。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耳边传来《星空》的旋律，此刻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映衬着澄澈的海水，佟舒窈用心感受着眼前的这一切，她要拼命留住它们，这也许是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对了，我还一直没来得及问呢，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应该加个微信。”
　　佟舒窈愣住了。他不是早就主动加了自己的微信吗？难道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而是把所有参加夏令营的同学都加上了？
　　“额……我叫佟舒窈呀，咱们不是早就加过微信了吗？”她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克制住自己的愠怒与不解。
　　阮皓清也是微微一愣，脸颊有些潮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真诚地看着佟舒窈说，“啊，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原来你就是佟舒窈啊，真的对不起。”
　　佟舒窈苦涩地摇摇头，心仿佛被堵住了似的。原来自己一直在自作多情，他根本不认识她是谁，之前的每一次打招呼也都只是礼貌性示好罢了。
　　阮皓清的情商很高，他立即转移话题缓解尴尬：“那同学，你是来马来西亚旅游吗？”
　　佟舒窈明白他的意思，想想自己的确是没有什么理由动怒，于是便也用故作轻松的口吻说，
　　“算是吧，我爸爸来马来西亚执行公务，顺便也帮我报了个旅游团，这不正好保完研散散心嘛。”
　　“真好呀！其实我这次是一个人跑出来的，我们这个旅游团有四十多号人呢，我一个都不认识。”阮皓清笑着对佟舒窈说。
　　“我们还是听会儿音乐吧。”佟舒窈并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于是，这两个才刚刚认识两个多月，却在异国他乡的海岛上再度偶遇的年轻人就这样在沙滩上安静地坐着。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天上的繁星也依稀可见，耳边吹过的海风交杂着《星空》唯美的旋律，他们都不说话，各自装着各自的心事。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佟舒窈丝毫没有产生与不熟的人一起共度时光的尴尬，相反地，她觉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的年纪，刚刚好的时光，刚刚好的地点，刚刚好的他们俩。
　　“你喜欢大海吗？”阮皓清侧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佟舒窈问道。
　　“挺喜欢的，”佟舒窈微微低下头，用手捋着鬓角的刘海，“但是我从小就生活在内陆，几乎很少看过大海。”
　　“其实我也是的。我虽生活在长江边上，但江和海毕竟不同，我一直觉得海的那边有一个更辽阔的世界，我很想去看看。”阮皓清将胳膊自然地搭到膝盖上，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
　　佟舒窈偷偷撇过他的目光，写满了坚定与憧憬，其实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通常不会再做天真的梦，想去海的那边看看，是佟舒窈儿时的梦想，她没有想到旁边坐着的这个二十岁青年依旧心怀期待。
　　“其实我也是的。如果遇到什么烦心事，我想大海应该是能容纳这一切的吧！在它面前，我们人类都太渺小了。”佟舒窈说道。
　　阮皓清听出了她话语中隐藏着的暗暗的失落，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安慰她，他自己又何尝在这场保研争霸战中收获了满意的结局呢？只不过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让他早已习惯克制自己的情绪，做一个人人称赞的贤君子。
　　“不妨想想开心的事，你看，我就从来不敢想象我竟然能在马来西亚和我未来的同学偶遇。”阮皓清笑着看向佟舒窈。
　　是呀，戏剧般的人生向来只配在影视剧或狗血小说中出现，现如今这般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情节竟然能落到自己头上，佟舒窈的心像是被糖果覆盖了一层，由内而外地甜了起来。他和她一直在海滩上坐着，虽然不至于肩并肩，但依旧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他们时不时闲聊几句，无非是各自的大学、兴趣爱好、保研心路历程一类的琐事。佟舒窈在与阮皓清的对话中得知，原来他自六岁起习武，至今已经十多年了。顿时，一个武林大侠的形象在她心中立体了起来。
　　佟舒窈异常珍惜人与人从初遇到相知的阶段，因为她懂得，只有这种彼此在陌生的礼貌中逐渐试探着熟悉的过程才是最迷人的，过浅则太过于泛泛之交，过深则会产生令人抓狂的占有欲和猜疑心。
　　所以，现在一切都刚刚好，不多不少。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从海平面徐徐升起，佟舒窈和阮皓清就这样在海滩聊了一整晚。昨晚之前，他们还只是萍水相逢的普通（准）同学，而今早却已经是共同怀揣一段小默契的朋友了。
　　应该算是朋友吧，佟舒窈自己悄悄下了定义。
　　两人互相道别，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佟舒窈似乎已经将阮皓清错加他微信的这码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何必在乎究竟是如何认识的呢？反正已经认识了，那么就让列车在这条错位轨道上继续畅通无阻地行驶下去吧，一直开到未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