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princesslin

31、阳了

　　由于上学期一直在忙于学业，佟舒窈已经有小半年的时间没有见到艾孜买提了。这段时间他也挺忙的，因为打算申请清华计算机学院的博士生，所以一直在努力成为一把合格的“论文刷子”。佟舒窈最佩服艾孜买提的一点是，无论他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多么难以完成的目标，他都会全力以赴去实现，最终的结果也总能如他所愿。
　　两个人在见面后彼此祝贺了一下对方近期取得的成绩，然后便回归到了老生常谈的感情问题：“艾神，沈凡跟我彻底摊牌了。”佟舒窈给他详细描述了一遍那晚发生的所有事。
　　“正常，如果他这一辈子都憋在心底，那才奇怪呢。”艾孜买提一幅见怪不怪的样子。他低头思索着什么，良久，又补充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的和那个哈萨克族初恋的故事吗？”
　　“记得呀。”佟舒窈迅速回忆起了那段苦涩的故事，“怎么了，难道说还有后续？”
　　“不算是吧。前段时间，她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我的最新联系方式，跟她简单聊了几句，才知道她婚后生活过得一点都不好……”
　　看着艾孜买提黯然神伤的样子，佟舒窈长叹一口气，说道：“唉，你们两个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呀，真的太可惜了！”
　　“舒窈，不用安慰我，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件事，我想是出于信任吧，可能更多的是在凭直觉。也许我想说的是，人生总是不可能完美的，你永远无法预测未来的感情走向，你以为的开始可能就是结束，而你以为的结束也许就是新的开始。”艾孜买提平静地说道。
　　这句话实在是太有哲理了，佟舒窈不住地反复琢磨着最后的这句话，她知道他们两个人正在经历的这场对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前后逻辑关系，但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根线能将之串起来，而这根线是他们共同形成的默契，所以他们可以轻松地聊着外人完全听不懂的天。
　　“嗨，不要再去纠结这么多啦！”艾孜买提打断了这个话题，“咱们去海边冲浪吧！”佟舒窈太久没有剧烈运动过了，冲浪充分调动起她的积极性，把近期来的郁结一扫而空，这大概就是运动的极致魅力吧！
　　在海南岛停留的三天时间非常愉快，佟舒窈原本以为到了研究生阶段就不会再结交什么新的朋友了，同学们彼此之间一定都非常功利，但遇到艾孜买提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尤其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能够交到一个异性好友是一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
　　带着愉快的心情，佟舒窈决定提前返校准备毕业论文，她要打好在W大的最后一战。
　　回到学校的前几天，佟舒窈感到干劲十足，大多数同学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之中，而她却已经提前恢复学习状态了。对于毕业论文，她是有些担心的，虽然自己已经尽全力写了，但由于导师要求严格，再加上今年教育部下令严查硕士论文，统一参照博士标准，这就更给他们增添压力了。
　　按部就班地学了几天后，佟舒窈在某一天晚上忽然感觉身子发冷，起初她以为是被子盖薄了，于是便又翻出一床厚被子来，可到了后半夜她干脆直接被冻醒了，嗓子也有点不舒服。第二天起床后，她测了□□温，发现居然是37.8度，已经在发低烧了！自从2020年开始，感冒发烧已经成为了人们心中最禁忌的疾病，大家总是不免将它与新冠病毒联系起来。佟舒窈紧张地观察了一整天，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没有力气，体温似乎也越来越高，她终于在傍晚时分受不了了，乘车前往校医院。
　　第二天清晨，一通电话将佟舒窈叫醒，她感染了新冠。
　　此时的她已经无暇顾及别的什么了，因为自己的脸颊已经烧成了一块碳——体温已经迅速飙升到39.5度。在向辅导员汇报过后，她被转送到了学校临时搭建的方舱医院统一隔离。躺在简陋的小床上，佟舒窈努力回忆起自己究竟是在哪里感染的，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便虚弱地给艾孜买提发了一条信息：“艾神，我得新冠了，你说该不会是在海南岛感染上的吧？你那边怎么样？”
　　“我刚想问你呢，我也阳性了，不过我应该是无症状感染者。”
　　佟舒窈这三年间跑了不少地方，她一直自诩幸运儿，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一次终于中招了。有些国外的言论说，得新冠与普通感冒并无二致，只是咳嗽流鼻涕罢了，但佟舒窈现在恨不得马上冲到外网去大肆批判这些害人的言论，得新冠的滋味比普通感冒发烧难受一百倍！学校方舱医院的条件勉勉强强，被子并不算厚，她只好把一大堆衣服铺到被子上，能暖和一点是一点。每天一日三餐都有专人来送，可以在楼层内自由活动——毕竟这一整层住的都是新冠患者，但不能去其他楼层。
　　经过几天艰苦卓越的忍耐，佟舒窈总算度过最艰难的发烧时光了，目前只剩下普通感冒的咳嗽、流鼻涕等症状，附加偶尔抽搐的头疼。这一天下午，窗外的一缕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她猛然间发觉自己已经许多天都没有看到太阳了。所幸方舱医院每一层的尽头都有一个半开放式的阳台，可以供同学们去那儿凉晒被子，于是她决定过去美美的晒个大太阳。
　　说干就干。佟舒窈没有拿手机，只是径直前往走廊尽头，她用两只胳膊杵着下巴，用心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这时，一阵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舒窈，你也阳了？”
　　佟舒窈猛地一回头，只见阮皓清赫然挺立在自己面前。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有些无奈地问道：
　　“啊，是的，我过年的时候在海南岛感染上的。你是怎么回事呢？”
　　“我应该是在回学校的高铁上感染的。不过我的症状比较轻一些，要不是学校每天都测核酸，可能都发现不了呢。”
　　佟舒窈到现在开始不得不相信孽缘这件事了，她细数与阮皓清的每次相遇，发现偶遇竟然占据很大比例，甚至二人的初识也是一场意外。她虽然是一个□□员，可还是会忍不住盘算一些宿命、天意之类的东西，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巧合了。
　　“那你很幸运呀，我就不太好了，这两天刚退烧，前几天实在是太痛苦了。”佟舒窈轻轻地抱怨道。
　　“真可怜呀！那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呢，不要在外面停留太久了，过会儿还是回房间休息吧。”阮皓清说道，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为什么没有回复我的拜年短信呢？”
　　“这……可能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吧。跟你说件好事哦，我申请到慕尼黑大学法学院的硕士了！”
　　“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真替你感到开心！”阮皓清开心地说道：“这下就是名副其实的海归啦！”
　　通过两人的聊天，佟舒窈得知阮皓清在离开律所后，申请了本校的博士，由于选择的导师还是自己硕士阶段的导师，所以应该算是十拿九稳了。起初，佟舒窈是有一点点不爽的，毕竟她为了给阮皓清留下这份实习机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可现在他却走向了另一条道路，这不就意味着她白白牺牲了？不过转念一想，要不是这件事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或许她也不会鼓足勇气选择出国留学，自然也就申请不到慕大了。所以呀，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圣人的这句话简直说得太好了。
　　“我想，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对吗？”佟舒窈粲然一笑，说道。
　　“嗯，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阮皓清注视着佟舒窈，颔首说道。
　　回到房间后，佟舒窈开始复盘起刚才与阮皓清的重逢。她不断地在心底逼问自己，对阮皓清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当她从看到他时内心还会小鹿乱撞，说话时双眼还是不敢直视对方，便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完全全放下他。“阮皓清”这三个字仿佛已经在佟舒窈的脑海中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每次想到这个名字时，总是下意识地头皮发麻，不能坦然面对。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当事人却敲起她房间的门。只见阮皓清用他那熟悉的祈使句口吻说道：“把你的脏衣服给我吧，我想你这几天应该没力气洗衣服，我正好要洗，就顺便一块洗了吧。”佟舒窈刚想拒绝，阮皓清便径直走到凳子前，顺手抄起了几件脏衣服，朝厕所走去。
　　“其实，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的。”
　　“咱们俩在重庆的时候，你不是也帮我洗过衣服吗？”佟舒窈想起来了，前年在重庆旅游的那几天一直阴雨连绵，阮皓清为了不让佟舒窈淋着，一直在为她举起一把倾斜的伞，以至于他的衣服全被淋湿了，当时是佟舒窈主动请缨帮他洗衣服的。那时两个人的关系是多么亲密无间呀，与现在礼貌的客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没想到这点小事，他还记得。
　　趁阮皓清洗衣服的间隙，佟舒窈打开自煮锅，尝试着给阮皓清做一顿热干面，作为报答。在面对阮皓清时，她总是不能自如地做一个索取者，而是忍不住要做一个奉献者，好像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就无福消受阮皓清对他的这份好似的。等阮皓清洗好衣服后，面也煮好了，于是俩人便一起坐在椅子上吃，跟去年实习时的“同居岁月”并无区别。
　　吃好饭后，阮皓清主动把锅碗刷了，他似乎还有话想跟佟舒窈说，但他察觉到她好像不想再进行更多的对话了，于是便起身离开。佟舒窈则掏出电脑，继续对着毕业论文敲敲打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这周必须把初稿交给导师。
　　修改毕业论文的过程很难用“痛苦”两个字来形容，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词，大概“绝望”最贴切。明明在阅读那些名家大作时，感觉每篇文章都写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起来很简单的样子，可真当落实到笔头上时，才发现写文章和读文章完全不是一码事，自己写的东西，每句话斟酌起来好像都有问题。更糟糕的是，导师最强调论文的创新性，可是除了极个别优秀的同学，绝大多数硕士生的论文何谈什么创新性呢？能够把一个小问题论述明白就已经算是翘楚了。想到这儿，佟舒窈感到自己的心情如坠冰窟，她仿佛已经能预见到导师在办公室痛骂她的场景了。
　　做学生真难！
　　佟舒窈结束隔离后，又继续过起了上学期图书馆-宿舍-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了，她认真地在知网、万方、维普上查阅着一切与论文题目有关的文献资料，在裁判文书网上下载了两千多份判决书，一一阅读过后作为实证分析的材料。她想，既然自己没那个学术天分做出什么有创新性的研究成果，倒不如扎扎实实做好实证研究，就算是用勤奋来弥补天赋的不足吧。
　　老天爷从来都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努力的人。某天下午，佟舒窈忐忑地拿着打印好的论文，坐校车前往法学院面见导师——W大的面积实在是太大了！佟舒窈的宿舍位于洪山区，而法学院却地处武昌区，去一趟学院还得跨个区，这对于不会骑车的她来说实在有些不友好，每次都要等很久的校车。令佟舒窈诧异的是，导师竟然对她的毕业论文初稿很满意：
　　“嗯，还可以，基本有那个框架了。有一些标题需要再仔细斟酌，你看……”论文不需要大改，这是佟舒窈捕捉到的最重要的信息，至于修改的细节，那些都好说。
　　如果说来的路上是乌云密布，那么回去的路上则是阳光灿烂。佟舒窈蹦蹦跳跳地来到食堂门口的炒酸奶店，点了一碗抹茶炒酸奶，然后坐在秋千椅上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七里香》MV。她回想起今年以来发生的点点滴滴，虽然才过去三个月，可却已经经历了收到慕大offer、被青梅竹马的发小表白、感染新冠、重逢阮皓清、修改毕业论文等一系列大事了。她有时会感慨人生真像一部过山车，遇到逆境的时候会一落千丈，做什么都不顺；而遇到顺境的时候就像开了挂一般，接二连三都会有好事发生。
　　三月的武汉气候已经开始变暖，粉白色的早樱悄悄在校园的各个角落里开花了，佟舒窈一个人惬意地在樱花大道上散步，偶尔拿出手机拍下路边的景色。她总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想来想去，应该是少了一个陪自己赏花的人吧。但那又如何呢？人生并不是你能得到所有你想得到的东西，缺憾才是人生的常态，习惯就好。
　　佟舒窈深吸一口气，捧起炒酸奶，慢慢溜达回宿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