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princesslin

32、可是我不愿意

　　壬寅虎年，初夏五月，佟舒窈渐渐意识到自己在国内的学习时光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了。她是那种喜欢在人生节点伤春悲秋，写些青春伤痛文学的女孩，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怎能不开始酝酿离别的愁绪呢？不过，她想在离校之前再给自己多积累一些美好的回忆，未来就要指着它们熬过漫漫岁月了。
　　佟舒窈现在的日子过得很惬意，白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图书馆简单准备一下论文答辩工作，顺便提高提高自己的德语水平，虽说德国人的英语都不错，但她还是想挑战自我，争取能一鼓作气考下C1证书。晚上的时光最为宝贵，她会约上三两好友，到操场的角落里打羽毛球，再跑跑步。
　　这一天晚上，正当她结束羽毛球大战，挎着球拍，用毛巾擦着汗，和向静姝斜穿操场准备回宿舍时，忽然有两个男生朝他们走来。那两个男生看起来年纪很轻，其中一个端着两瓶水走在前面，另一个则原地不动站在几步开外的位置。
　　“同学，你好。”端水的男生有些突兀地杵在佟舒窈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你好呀，请问有什么事吗？”佟舒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男生个子很高，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人。
　　“我……其实也没什么事，这两瓶水拿给你和你的朋友喝吧！”
　　佟舒窈和向静姝对视了几秒，她扑哧一笑，说道：“你们是学校体育部的工作人员吗？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支持大家锻炼身体的活动呀？”
　　只见那个男生回头看了另一个男生一眼，像是在求助，后面的男生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高瘦男生挠了挠脑袋，说道：“不是的，我刚才和朋友看到你们俩一直在角落里打球，就到超市买了瓶水，这个很好喝的！我是大四的应届毕业生，同学……请问能加你下微信吗？”
　　“原来是这样啊，”佟舒窈这才明白他的真实目的，她犹豫了一小下，从兜里掏出手机，说道：“好呀，我来扫你吧。”加完后，高瘦男生微微鞠躬，连声道谢，然后立刻腼腆地跑开了。
　　见他一溜烟地走远了，向静姝走上前来，拍了拍佟舒窈的肩膀，打趣道：“行啊，你的魅力都已经辐射到本科生群体了，不错！”佟舒窈对于被要微信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今天的自己并没有化妆，穿的也是普通的运动短裙，居然还能有弟弟来要微信，对于这一点她还是很满意的。
　　回到宿舍后，弟弟迫不及待地给她发了消息：“同学，请问你是哪个年级的呢？”
　　“我已经研二啦，过几天就要毕业论文答辩了。”
　　“原来这也是你在W大的最后时光了呀，我一点都看不出来你是研究生，感觉跟我差不多大。其实我之前从来没要过女生微信，快毕业了，我想勇敢挑战一下之前没有做过的事。”
　　“原来是这样呀，那你很勇敢！”佟舒窈对于这个有些幼稚的小挑战会心一笑。
　　“对了，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不知道会不会冒犯到，请问你是少数民族吗？”
　　“哦？你真是慧眼识珠啊，怎么看出来的？”这是佟舒窈万万没想到的。
　　“还真是！我觉得你有点像新疆那边的少数民族，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
　　“猜对了一半，好多人都这么说，哈哈！不过我不是维吾尔族，我是蒙古族的。”
　　“哇，好酷！我从小到大几乎没见到过少数民族呢。你很喜欢锻炼身体吗？”
　　“是的，这不是最近没啥事了吗，就来打打羽毛球，强身健体。”
　　这个高瘦男生是国家安全学院的，算是W大近几年快速发展的专业，录取分数线也颇高，而他也选择在本校进一步深造。佟舒窈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久没跟比自己更年轻的人说过话了，偶尔聊聊还挺新奇的。
　　快乐惬意的时光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流逝，转眼间就到了六月。六月对于莘莘学子而言是收获的季节，也是离别的季节。再也没有比做学生更轻松的事了，这一点佟舒窈在去年实习时就已经深刻领悟到了。学业的累和工作的累完全不同，前者无论再累，都是为自己的未来积攒资本、一直爬坡的阶段，永远充满着斗志，况且上课还可以溜号走神，一天下来压力不会太大；而工作则是完完全全地替别人打工，在上班时几乎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必须竭尽全力做到最优。所以，她特别珍惜在W大的最后一个学期，同时也是在祖国的最后两个月。
　　毕业典礼到来了。全校本硕博毕业生齐聚一堂，共赴学生时代的最后一场盛宴。佟舒窈身着蓝色的硕士服，愉快地跟老师、同学们合影留念。除了极个别交到的新朋友外，她这两年基本上还是跟本科时的朋友一起玩，跟研究生阶段的同学更像是普通同窗的关系。毕业典礼结束后，佟舒窈和向静姝打算先回宿舍换下衣服，然后直奔川菜馆吃饭。正当她们翻过陡峭的台阶，打算脱下厚重的硕士服时，不远处的大树下站着一个人，正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靠，舒窈，你快看，那不是阮皓清吗？！”
　　佟舒窈定睛一看，的确是阮皓清，她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他会来看毕业典礼，因为阮皓清是三年制的硕士，又留在本校直博，按理说不会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再说，从二月份在方舱医院偶遇后，她就几乎没有再见过他了，之所以用“几乎”这个词，是因为有时在食堂、学院、操场等一些公共场合难免碰见，但也只是点点头，并不交谈。
　　阮皓清显然已经预料到佟舒窈会对他的突然造访感到惊讶，他递给她一瓶冰水，说道：“舒窈，恭喜你毕业了！”
　　“啊，谢谢。”佟舒窈不知道该回什么，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向静姝早就感受到了现场尴尬的气氛，她轻轻拉住佟舒窈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就先不掺和了啊，你们俩慢慢聊，你结束之后再给我发消息。”
　　向静姝离开后，佟舒窈更加感到无所适从了。阮皓清思索了好几秒的时间，然后开口说道：“那个……你什么时候去德国呀？哦不，是什么时候离校？”
　　佟舒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事实上她还没有订机票，九月份才开学，她需要根据疫情发展情况决策好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出国。“还不确定呢，不过我应该会走得很晚。”
　　说罢，阮皓清塞给她一张精美的贺卡，“这张贺卡是送给你的，等回去后再看吧。毕业快乐！”说完后，他便转身离开了。
　　佟舒窈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打开贺卡，只见上面是她所熟悉的他那硬朗飘逸的行书字迹：“下周五晚八点，欢唱KTV大包间，希望你能过来，有话想对你说。”她攥紧贺卡，陷入了沉思之中。
　　离校前除了打包行李外，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佟舒窈抓紧时间到学校的各个食堂打卡，有时还跑到Z大去找艾孜买提蹭饭，她想紧紧攥住这最后的校园时光。那天在操场新认识的弟弟约她出来了几次，她都答应了——反正最近也闲的没事干，和年轻人一起打发打发时间还不错。某天晚上，弟弟带她去了学校里面新开的一家日料店，吃完后，佟舒窈突发奇想，对弟弟说道：
　　“作为一个不会骑车的人，我一直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能够骑车环绕美丽的W大一圈，那该有多好啊！”
　　“走吧，上车，我带你！”弟弟兴奋地说道，他的电动车就停在附近的教学楼旁。
　　“真的吗？那太谢谢你了！”佟舒窈坐在弟弟的电动车后座上，弟弟漫无目的地沿着校园的小路骑着车，夏夜的晚风拂过佟舒窈的脸颊，她手里捧着弟弟送给她的一朵太阳花，不由得想起了去年在深圳时和阮皓清亲手种下的太阳花。人们都说太阳花寓意着乐观勇敢、积极向上，可是她知道，它真正的花语是“沉默的爱”。可惜他不不明白，也不愿明白。
　　过去了，都过去了。
　　佟舒窈能够感受到弟弟绕了很大一圈路，他在W大生活了四年的时间，不可能对这里不熟悉，想必是动了小心思想要和她多呆一会儿吧。告别前，弟弟叫住了佟舒窈：“姐姐，请等一下。”佟舒窈回头轻轻捋了捋头发，弟弟羞涩地说道：“送你一个礼物，回去再看吧，祝我们毕业快乐，前程似锦！”佟舒窈接了过去，微微一笑，说道：“谢谢你，毕业前的最后这段日子，我很快乐。”回到宿舍后，她打开一看，是一套W大的精美文创收藏品，有相框、明信片、书签、水杯，还有弟弟亲手做的珞珈之灯。一瞬间，佟舒窈的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她很感激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他在短短几天时间内给了她纯粹的爱，不管这份爱以后会不会转瞬即逝，但至少这才是她心目中年轻男孩所应该拥有的朝气和活力。原来她几年来一直在苦苦等待的那个人，她甘愿为之付出一切的那个人，对她的上心程度还不及新认识的弟弟的百分之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无论去与不去都不会产生任何心理负担。佟舒窈还是用那句话指引自己：如果一件事不确定该不该做，那就去做吧；如果一句话不确定该不该说，那就去说吧，因为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周五晚上，佟舒窈在W大的倒数第三天，她精心捯饬了两个多小时，并穿上了最近买的一件很显身材的短裙——由于近期锻炼身体的缘故，瘦了不少，必须趁此机会秀一把。她跨上小包，怀着复杂的心情出发了。进包厢前，她又从包里掏出小镜子，仔细检查了一下妆容，然后推门而进。
　　“不好意思呀，让你久等了。”其实是阮皓清提前来了，但佟舒窈还是象征性地客套了一句。
　　KTV包厢里的灯光很暗，座位很宽敞，但佟舒窈不知道应该坐在哪，是离阮皓清更近一些吗？还是更远一些？最终，她还是选择坐在前面的卡台位子上，与阮皓清面对面，保持着遥远的距离。‘
　　“先点一首《一路向北》吧，我特别爱听你唱这首歌。”阮皓清对佟舒窈说。
　　“好。”佟舒窈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提出自己的诉求，但还是答应了，这首歌是他们俩都非常喜欢的歌曲，两年前的那个夏夜，在重庆蜿蜒的南山公路上，《一路向北》是那段旅程的主旋律。佟舒窈在唱歌的时候刻意回避了阮皓清的目光，她只想专注地演唱，不想分神。唱完后，阮皓清卖力鼓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间包房在举办个人演唱会。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乎都是佟舒窈一人的独角戏，起初阮皓清主动给她点一些歌，到后来她唱到了兴头上，便开始自己点歌，一首接一首。她没有告诉阮皓清的是，其实今年她拼命练了许多首代表作，有空就跑到路边的小吧台里吼两嗓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能会派上用上，毕竟在新冠疫情刚爆发的上半年间，她用动听的歌声给他带来了无数个夜晚的慰藉。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主动发出唱歌邀约。
　　佟舒窈在歌声中表达着自己压抑的情感，每唱一首情歌，她都忍不住用余光瞥阮皓清两眼，这是一种条件反射，自己控制不了的。接连着唱了好几首后，佟舒窈感觉嗓子有点哑了，于是便坐到阮皓清旁边的沙发上休息一小会儿。
　　音乐不再响起，伴随着昏暗的灯光，整个房间的气氛开始变得尴尬而又暧昧。明明是两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此刻却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样，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话题。阮皓清事先点好了两杯西瓜奶昔，他知道这是佟舒窈的最爱。佟舒窈吸溜着奶昔，尽量让心情保持平静，她与阮皓清目光对视，等待着他的发言。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了：“这次叫你来唱KTV，挺突然的，对吧？”
　　“的确有点，不过好在我很爱唱歌啦，你咋知道我都好久没来了呢？”佟舒窈竭力用幽默缓解尴尬的气氛。
　　“舒窈，其实我想你应该明白，你在我心中很重要。”阮皓清深吸一口气，然后认真地说道。
　　佟舒窈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不是不知道自从两人在前年年末闹掰后，阮皓清时常会搞搞小动作，暗戳戳地撩她——如果算的话，可她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渐渐地不再当真了。毕竟，一个人的真心只能付出一次，过了就不会再有了，她就算再喜欢他，也不能够忍受自己的爱与等待一次次被玩弄、被打击。
　　“也许你会觉得有些突然，但我还是要说，”阮皓清凑上前来，紧紧攥住佟舒窈的手，“我喜欢你，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多一直在辜负你的爱意，我以前一直欺骗自己是因为还没有忘掉那个已经去世的姑娘，所以我承受不了你的爱。但每次你离开我时，我都心如刀绞，我想这大概就是爱吧！舒窈，我们在一起吧，好吗？”
　　“这算是表白吗？”佟舒窈没有说出来，三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口听见阮皓清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没有喝醉酒，是在清醒的时刻说出来的。她的双手在他的包裹中不住地颤抖着，她屏住呼吸，本以为这句表白会像是一个重磅炸弹，能够瞬间点燃她的内心；可她发现自己错了，只是惊讶了一瞬间，然后心中的大石头落地了，并不是狂喜，而是释然。
　　“我在等你的答案。”阮皓清又说道，他流露出一种自信的神情，很难察觉，但佟舒窈能够从他的微表情中看出。
　　“可是我不愿意。”佟舒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明明上一秒她想回答“yes”，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no”。但是，无论内心深处挣扎得再久，终究说出口的话才作数，也许这才能代表最真实的情感。
　　“我没有听错吧？可是为什么呢，你不想做我的女朋友吗？”阮皓清完全没有料到佟舒窈的回答，他有些急切而不解地追问道。
　　佟舒窈深吸一口气，开始说道：“皓清，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我们是2019年7月5号认识的，到现在整整三年了，三年啊！说心里话，我从见你第一面起就喜欢上你了，虽然那时我们俩并没有什么接触，但是我就是愿意默默注视着你。后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的，我本以为在重庆的时候，我们能够在一起的，可是那一次你拒绝了我，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算了，不再回忆那些了。可能你在疑惑为什么我会拒绝你，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我的直觉，我累了，再也受不了这种感情上的折磨了。我承认，我爱过你，很爱很爱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爱，正因为如此，我的心脏才不堪重负，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我不想未来的岁月再像这样挣扎了。放过我吧，好吗？”
　　说出这番话是佟舒窈这种乖乖女这辈子做出的最勇敢的事。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跟眼前这个羁绊了近三年的男孩做最后的诀别。明明已经在无数个夜里幻想过无数遍告白的场景，可真当这一刻来临时，直觉选择了拒绝。直觉是一门玄学，你说不清它究竟有什么道理，可事实证明直觉才是最准确的。
　　包间的气氛陷入了极度的尴尬之中，出乎意料的是，阮皓清并没有表现出来愤怒或失望的情绪，而是长叹一口气，对佟舒窈说道：“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可以和我合唱《星空》吗？”
　　“好，一起唱吧。”既然是最后一个请求，那便答应吧。两个人的缘分皆因《星空》而起，那么现在就以《星空》结束吧。
　　“那一年我们望着星空，
　　有那么多的灿烂的梦，
　　至少回忆会永久，像不变星空，陪着我；
　　最后只剩下星空，像不变回忆，陪着我。”
　　三年的故事终于结束了。佟舒窈目送阮皓清走出包厢，他颀长的背影，一如三年前初见时的模样。
　　也许多年后，再回顾这段往事，佟舒窈不会再感到心痛，毕竟科学告诉我们，再深的痛苦也不过七年的时间。但她会永远铭记这段为爱奋不顾身的岁月，因为她知道，飞蛾扑火是幸福的，重新找回自我则是更大的幸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