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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那就道别吧 ...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佟舒窈周一到单位之后,就敏锐地捕捉到很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律所的工作节奏一向很快,律师们尤其喜欢通过互相聊八卦的方式来缓解工作压力,让平静的生活泛起一丝涟漪——当然,前提自然是讨论的八卦内容与己无关。
      和佟舒窈关系不错的一个年轻律师把她叫到电梯间,悄悄问她:“舒窈,你和小阮的事是真的吗?单位这几天都传来了呢。”
      “我和他有什么事啊,我咋不知道呢?”佟舒窈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就是你和小阮同居的事啊,难道不是吗?”
      同居。这个字眼狠狠戳中了佟舒窈的心尖。本来只是好意收留阮皓清住一段时间,可没成想在外人的眼里,居然就成了同居,人言是多么可畏!不用问,这一定是齐冰干出来的事,也只可能是她。佟舒窈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虽然她并不喜欢齐冰,但一直觉得她还算是一个挺友善的同事,以前也没有过节,为什么偏偏要说出去这件事呢?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齐冰斜挎着一个香奈儿包来上班了。她看见佟舒窈用不可置信又带有怨恨的眼神盯着她看后,莞尔一笑,轻飘飘地说了句:“早上好呀!”然后便笑盈盈地离开了,假装无事发生。
      其实,同居这件事在当今大城市的年轻人里,已经相当司空见惯了,算不上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新闻,但佟舒窈从小一直是那种很传统的女孩,她连婚前同居都不能接受,更何况是以这样的方式和阮皓清同居?尽管今年过年的时候也和艾孜买提短暂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她从内心深处把艾孜买提当成是好朋友,所以身正不怕影子斜,心里没鬼,也不怕别人议论。
      故事的男主人公姗姗来迟,当他若无其事地走到工位上时,佟舒窈忍不住站起身来,拿着水瓶往茶水间走——她实在忍受不了周围人向他们俩递来的目光了。阮皓清并不是一个神经大条的人,他一定已经意识到单位的同事们都知道了他们俩同居的事,但是他似乎对此感到无所谓,这也许是社会对于男女生的道德要求不同造成的,毕竟如果一个男生跟女生同居,很多人甚至还会赞叹他很有男性魅力,而女生则恰恰相反。
      不过,眼下还不是矫情的时候。证监会监管的大项目已经进入到了收尾阶段,同时也是最重要的环节,项目组的几位律师都在加班加点地汇总资料、撰写法律意见书,阮皓清亦不例外,所以佟舒窈这段时间也不太好意思冲他发火。
      这一天临下班时,齐冰走到佟舒窈身旁,轻轻敲了敲桌子,面带微笑地说道:“舒窈,今天下午邓律师跟我说,你的法律功底比较扎实,叫你也加入到我们这个项目中跟着帮忙,我们差不多也要收尾了,你就帮着再检查一遍法律意见书吧。我后天要去香港出差,所以很多事都要拜托你咯!”
      佟舒窈强忍住内心的不悦,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好的,那麻烦你把资料打包发我一份吧,我周末加个班。”自从同居风波过后,她实在是不愿意再管齐冰叫“冰姐”了,这个人究竟哪一点配当姐?
      由于时间紧迫,佟舒窈必须在两天时间内完整审查一遍长达80页的法律意见书,当然,周末肯定是泡汤的了,她早已司空见惯。在回家的路上,佟舒窈买了一大盒特浓咖啡,冲泡好后开始了敲敲打打。
      阮皓清回到家后,轻轻敲了敲佟舒窈的房门,柔声问道:“娜仁,需要帮忙吗?”
      佟舒窈敲字的动作倏地停了一秒,随即头也没回地说道:“以后别叫我娜仁了,我只是佟舒窈。”不知从何时起,佟舒窈不再愿意听到阮皓清称呼她的蒙古族名字,仿佛像是与过去的岁月划清界限。从此以后,“娜仁”就只能从沈凡的嘴里叫出来。
      僵持了一阵过后,阮皓清悻悻而归,佟舒窈则继续聚精会神地修改法律意见书。在完美主义心态的影响下,佟舒窈的修改过程十分痛苦,她绝不允许任何一个错别字或标点符号逃出自己的法眼,也尽可能地完善着每一处措辞。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可佟舒窈仍然觉得这份法律意见书存在诸多可改进之处,齐冰跟她说基本上修改得差不多了,可以定稿了。她想着这个项目本来就是齐冰主要参与的,自己只是临时被抓来帮忙的,所以倒也不必付出百分之百的心血,于是便准备交工了。
      齐冰发微信跟佟舒窈说:“我这两天比较忙,要不麻烦你帮我交给邓律师吧,如果他有什么意见的话,等我回来后你帮我转达一下。拜托啦!”佟舒窈现在已经彻底对齐冰无语,但她想了想,距离实习结束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了,又不是以后要在这里工作,还是忍一忍吧。于是,她匆匆将改好的法律意见书终稿交给邓律师。邓律师这几天正忙于跨国公司的并购谈判,无暇顾及这个项目,他只是草草翻看过一遍后,就签了字,将终稿上交给证监局。
      一系列的连轴转搞得整个团队的人都很疲惫,在基本忙完这些大事之后,合伙人斥巨资请所有同事吃了一顿豪华粤菜。在饭桌上,邓律师还特别表扬了佟舒窈,夸赞她极具奉献精神,做事认真负责。齐冰也在一旁附和道:“就是说啊,舒窈妹妹这次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呢,我们一起敬她一杯吧!”不知怎的,佟舒窈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夸赞感到不安,她不习惯被一群人捧在高高的位置上,高位总是很难坐得安稳。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确是为了这个项目尽心尽力,凭什么不能受到表扬?想到这里,她便又心安理得地享受起大家得夸奖来。
      在饭桌上,合伙人还宣布:“为了犒劳诸位这段时间来得辛勤付出,我们团队下周会去桂林团建,齐冰负责订票订酒店这些事吧。”众人皆是一片欢呼。虽然佟舒窈也很爱旅游,可她并不怎么喜欢以这种方式出去,因为觉得自由太受限了。在回家坐地铁的路上,阮皓清对她说:“其实我在饭桌上就看到你情绪不佳了,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旅游,回想起咱俩在重庆的那一个礼拜,过得多开心呐。”佟舒窈点点头,她现在已经不愿总去回忆去年发生的那些事了。
      所谓单位团建,名义上是出去旅游,实际上则是一群成年人换了一个战场继续工作,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群律师来说。团队一行抵达桂林后,直接开车前往预订好的五星级酒店,然后齐聚在大厅的会议室里,各自掏出各自的电脑来,开始办公。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毕竟在异地还可以享受一下当地的美食,呼吸一下他乡的空气,无论如何也还是比在深圳呆着更有新鲜感的。
      就在他们享受着离开桂林前的最后一晚时,邓律师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本来心情愉快地接通,可逐渐面色凝重,他快步走出了大家的视线,去一旁接电话。大概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才放下电话,脸色极其难看。众人都感受到了这股低气压,谁也不敢出声,连一支笔掉地的声音都听得异常清楚。
      邓律师扫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佟舒窈这里,他低声说道:“小佟,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此时的佟舒窈已经双腿发软,需要扶着桌子才能站起来。其实,早在邓律师刚接电话的时候,她就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当他放下电话走过来时,这种不安情绪更是达到了顶峰。果然,一个人越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邓律师把她叫到一边说了很多话,她越听越恍惚,那些话就像一群乱码一般,一下子把她的思绪冲击乱了,她只记住了那句关键的话——“总之,这是个致命的错误,我们谁都没有看出来,现在证监会已经在官网上通报批评了,必须马上撤掉原有文件,火速整改。”邓律师的一番话犹如五雷轰顶,彻底把佟舒窈的脑袋炸晕了。她浑浑噩噩地走回去,她知道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他们估计也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
      佟舒窈强忍住泪水,回到座位上开始修改法律意见书。她的内心憋了无数的委屈:明明这个项目本来就没有自己参与的,明明只是出于好心帮着修改的,可为什么到最后关头,倒霉的却是自己?其实,她在修改环节已经订正了不少关键错误了,可愣是没有发现把客户的名字打错了——不知道谁在写初稿的时候用的五笔输入法,把两个极为相似的字眼给混淆了。虽然仅仅是一字之差,但对于律师来说却是致命的错误。当然,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没有查出来这个错误,甚至合伙人也没看出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所有人都应该为此背锅。但综合考虑到律所的影响和因此事造成的损失,或许淘汰一个实习生是最佳选择。
      由于阮皓清也参与了这个项目的前期工作,所以邓律师在跟其他合伙人商量之后,决定让他和佟舒窈商讨一下到底是谁离开团队。坐在回程的高铁上,佟舒窈内心焦躁不安,她知道论理,她的贡献比阮皓清大,就连邓律师在批评完之后也承认自己的确是有些冲动了,他知道她为团队出了不少力。阮皓清坐在车厢的头,佟舒窈坐在车厢的尾,他在上厕所时经过了她的位子,两人只是短暂地对视了一下,然后立即将目光转移。谁都没有办法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下车后,阮皓清主动过来帮佟舒窈扛行李,然后俯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认为这次的工作失误应该由我来承担,你不用太担心,安心留在这里实习吧。”佟舒窈叹了口气,回他道:“咱们回家后再慢慢商议吧。”
      二人在地铁上一路无言。回家后,佟舒窈忍不住瘫坐在沙发上,此刻她也顾不得阮皓清的感受了,直接抱起靠枕放声痛哭。她的泪水里充满了付出努力后的不甘,对齐冰的怨恨,对合伙人不公平待遇的委屈……许多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心间。
      阮皓清见状,赶忙走上前去,直接拿出纸巾来轻轻擦去佟舒窈的眼泪。他很合时宜地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单膝跪在地上,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得女孩。他太知道佟舒窈骨子里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尽管她的外在形象是一个清纯阳光的邻家女孩,可他最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
      佟舒窈哭得差不多之后,抽抽噎噎地对阮皓清说道:“皓清,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以吗?”阮皓清点点头,一脸担心地出门了——他想这个时候,她最需要的应该就是独处空间吧。等到阮皓清出去后,佟舒窈一个人窝在沙发开始发呆,她在自己揽下责任和把一切推给阮皓清之间反复摇摆不定。思索良久后,佟舒窈从外面叫回了阮皓清,她深吸一口气,用轻柔却又坚定的口吻说道:
      “还是我退出吧。”
      阮皓清显然已经预感到了她会这样回答,便赶忙说道:“那不行,这本来就是齐冰和我的责任,与你无关。”
      “所以你还是想和齐冰一起承担,对吗?”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齐冰”这个名字显得格外刺耳。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是说这个错误无论如何都不能由你买单,这不公平。”阮皓清解释道。
      “我是法本出身,之前也有过一段红圈所实习经历了,而你比我更需要这段实习。两害相权取其轻,你说对吗?”佟舒窈理智地分析道。
      “话虽如此,可不愿意看到你这样……”阮皓清本想继续说下去,但欲言又止。
      佟舒窈看出了他的不安,于是玩笑式地摸了摸阮皓清的脑袋,笑着说道:“好啦,你不用为我过于担心,也不用怕我找不到工作,实在不行就让我爸妈帮我安排一下呗。你安心留在律所实习吧。”虽然嘴上这样安慰着阮皓清,可心里却默默将那个尘封已久的Plan B又重新拿了出来。不过,现在没有到告诉别人的时候。
      阮皓清听完佟舒窈的一番话后,更加沉默了,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过了许久,他点了点头,用一种佟舒窈捉摸不透的复杂情绪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尊重你的选择吧。舒窈,真的对不起。”说完后,他又想了想,补充道:“对了,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算是当作你愿意收留我的答谢吧。”
      佟舒窈笑着点点头,她知道,这是她应得的。
      看着阮皓清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佟舒窈的内心五味杂陈。她和阮皓清的室友关系要进入倒计时了,而且是以一种很突然的、戏剧化的方式结束。算是莫大的牺牲吗?从某种意义上应该算是的,虽然她跟阮皓清强调自己是法本出身,已经有过实习经历,可在当前经济并不乐观、疫情肆虐的大环境下,有谁会介意多积累一些实习经验呢?尤其是对于一个本科出身并不占据优势的法科女生来说。就连佟舒窈自己到现在都没有搞懂为什么要替阮皓清背这个锅:也许一部分是为了他,另一部分是为了自己,为了以一种决绝的方式惩罚自己在工作中的重大失误。
      饭做好了,是他最拿手的热干面和黑椒炒蛋。阮皓清知道佟舒窈最爱吃那种炒得嫩嫩的鸡蛋,特意控制了火候,吃起来恰到好处。其实佟舒窈是不爱吃热干面的,但她知道身为湖北人的他极爱吃热干面,于是一直装作自己也很爱吃的样子。可没成想正当她准备要动筷子的时候,阮皓清却突然用自己的筷子按住她的筷子,狡黠一笑:“不爱吃热干面为什么还要吃呢?”
      这一个灵魂发问彻底把佟舒窈问懵了。她的嘴唇微微一颤,随即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热干面?”
      “你忘了,我们两个一起吃过很多顿饭的呀,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你在饮食习惯上是彻头彻尾的北方口味。”阮皓清摆出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原来,终究还是他最了解她的一切。
      “你不用多虑啦,我今天做热干面也是因为我有点饿了,所以做给自己吃的。你不是最爱吃炒嫩鸡蛋吗,我特意打了两个蛋哦。”
      佟舒窈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盘子里的鸡蛋,这鸡蛋的味道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她并没有专心致志地吃饭,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这些习惯。”
      “不,我要谢谢你肯收留我,否则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流浪呢。”
      “我离开深圳后,就跟房东说一声,让她直接把房子转租给你吧,这样我也不用付违约金了。”
      阮皓清起身紧紧地抱住了佟舒窈,她能够判断出这个拥抱不掺杂任何情欲成分,只是单纯的拥抱,很温暖,很踏实。其实,如果阮皓清从一开始就只是她的朋友,应该会当一个最完美的朋友吧,他一向对朋友慷慨大方,总能够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可惜没如果,心动了就是心动了,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注定了他只能成为她的唯一,而不是其中之一。
      几天后,佟舒窈收拾好行李,在阮皓清的陪伴下来到了阔别几个月的宝安机场。她终于要结束这段兵荒马乱的深圳之旅了,前面迎接她的又会是什么呢?
      怀着复杂的心情,飞机起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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