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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室友合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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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律所的生活总是过得忙碌而又充实,每天早上七点钟起床,洗漱穿衣完毕后去楼下的全家便利店买一个饭团,坐两站地铁来到深圳最繁华的CBD核心区,到大厦下面的星巴克买一杯摩卡后再上楼——佟舒窈现在已经积攒称为金星会员了。她逐渐感觉自己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所谓“白领丽人”的职场节奏,律所的人际关系并不复杂,每个人只需完成好本职工作,彼此之间并无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
当然,于佟舒窈而言,在这简单的人际关系网中,有一种关系却依旧相当复杂,那便是她与阮皓清之间的关系。
自从阮皓清得知了多年前与她的一段缘分之后,他们俩的关系愈加亲密,虽然还是没有挑明那层窗户纸,但佟舒窈有一种预感,过不了多久,他们也许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阮皓清也对她说过,现在毕竟都在一个团队工作,每天有那么多同事看着,不好在这个节骨眼发展恋情,佟舒窈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便也默许了。
这一天早上,事务所突然来了一个打扮时髦、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看起来比佟舒窈略大一些。女孩的眼睛里闪烁出难以掩盖的自信光芒,她脚踩高跟鞋,“哒哒哒”地径直走向合伙人的办公室。佟舒窈和其他同事都能在外面的格子间隐约听到屋里传来的谈笑声,大家纷纷窃窃私语,开始议论这个女孩的身份。
过了一会儿,合伙人推开了办公室的房门,女孩紧跟他出来。邓律师笑着对大家说道:“各位同事,下面我来向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团队新招录的一年级律师,她的名字叫齐冰。齐冰,也跟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各位小伙伴们好,我是齐冰,今年24岁,属牛,双子座,很高兴加入咱们这个大家庭,希望以后各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多多关照哦!还忘了一件事,我特别爱吃,所以以后有任何人在任何时间饿了,想要吃下午茶,欢迎找我一起拼单。”女孩笑嘻嘻地说道,一番清新脱俗的开场白着实给众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好了,小齐,上班时间先别说这些了。”邓律师眼含笑意看着齐冰,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由于正式员工的工位都坐满了,于是齐冰被暂时安排在实习生工位,和佟舒窈、阮皓清隔了两排。她坐下后,朝佟舒窈的方向打量了一下,然后又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他们身边,笑着对佟舒窈说道:“原来我们团队还有一个小妹妹呀,你好,我叫齐冰。”
“冰姐好,我叫佟舒窈,以后叫我舒窈就行。”不知为什么,佟舒窈在跟齐冰说话时,浑身感到不自在,也许是齐冰的光芒实在太过耀眼,使她被迫挤进了阴影之中。随后,齐冰又不经意地走到了阮皓清的工位前,见他正在电脑前敲敲打打,于是便放低了声音,轻柔地说道:“哎哟,团队的小帅哥也蛮卷的嘛,这回我的压力可大了。”说罢,阮皓清抬头看了一眼齐冰,然后站起身来跟她握手。佟舒窈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下午,佟舒窈正准备跟大伙一起到休息室享用下午茶点心,阮皓清突然面色凝重地拉住佟舒窈的胳膊,她知道一定是有急事发生了。等众人都走得差不多后,佟舒窈关切地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阮皓清叹了一口气,说道:
“唉,我的房东刚才跟我说,她女儿因为疫情要临时回国了,她打算把那套房子卖了给女儿当嫁妆。本来在签合同前,她跟我说女儿明年才回来,所以不耽误我的租期,这下……”
又是一个租客被房东临时赶走的故事,这样的故事每天都会在深圳这座城市悄无声息地发生无数次,有多少人满怀希望地走来,就有多少人沮丧失落地离开。佟舒窈知道阮皓清和她一样,只会因为实习而选择短租几个月的房子,通常没有房东愿意短租,所以他的房子很难找。
“房东还跟我说,只给我留三天的时间搬家。舒窈,你说咱们这些学法律的,到这个节骨眼居然没有能力用法律的武器来保护自己的权利,是不是太可悲了?”阮皓清沮丧地说道。
“唉,你不要这样想,不过你们这个房东也确实太不地道了,说让搬走就搬走,以为给你补偿一个月的房租就算是施恩惠了吗?”她顿了顿,又说道:“要不……在找到新房子之前,你先到我那儿去住几天?你那里应该有行军床吧,客厅里挤得下。”
阮皓清不可置信地看着佟舒窈,可能心里在想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热心肠的田螺姑娘。他感激地握住佟舒窈的双手,说道:“实在是太谢谢你了,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佟舒窈笑盈盈地抬头看他,她也不知道自己脑袋一热做出的这个决定究竟正不正确。
阮皓清刚搬过来的几天,两人的关系还算融洽:每天晚上下班后一起坐地铁回家,偶尔会拿多功能电煮锅简单做几个菜,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去便利店买一些吃的。阮皓清把行军床搭到了客厅里,为了不叫佟舒窈感到尴尬,他还买了一块黑色的床帘,把床的四角遮得严严实实。睡前,阮皓清偶尔会主动和佟舒窈讨论一下白天在律所处理的案件,然后互道晚安,第二天早上再一起去上班。
新来的齐冰在单位的行事作风一项高调,佟舒窈能够看出她几乎每天都拎着不重样的名牌包来上班,她还听单位的同事私下讨论,齐冰似乎是邓律师的一个大客户的女儿。“原来是富家千金呀!”佟舒窈心中生出了一丝羡慕。许多有钱人家的孩子身上都有一股子松弛感,他们有的为人谦和有礼,有的高调张扬,但无论性格怎样,外人总是能够第一时间感到他们由内向外散发出的自信。
佟舒窈还发现,在所有团队的同事当中,齐冰尤其对阮皓清最为热情。她经常出手阔绰,自掏腰包请大家吃下午茶,每次都会绕到阮皓清的座位前,拍拍他的肩膀叫他一起去。佟舒窈冷眼旁观,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但她也不想声张出来,毕竟前几天有几个律师在看到她和阮皓清一起上下班后,已经开始对她颇有微词了,她实在不愿意自找麻烦。
又是一个周五的傍晚,下班后,齐冰主动约阮皓清去吃饭,美其名曰“要一起讨论一下最近在经办的大案子”,还故意绕到佟舒窈的座位前,笑着对她说:“舒窈啊,我今天晚上可要暂时把你们家皓清拐走了哦!”
佟舒窈只好无语地回答道:“冰姐说笑了,他可不是我们家皓清,你们好好吃饭去吧。”说罢,她背起书包转身离去,留下阮皓清错愕地呆在原地。
回到家后,佟舒窈煮了碗拉面,吃饱喝足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学日语——她总是喜欢尝试学习各种各样的技能,哪怕今后不一定能用上,但她依然享受这种学习带来的快感。但今天的学习似乎不太顺利,明明耳朵里播放着教学音频,眼睛里看着密密麻麻的日文,可她却并不能完全投入,而是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夜幕降临时分,阮皓清终于回来了。佟舒窈推开房门,探头向外瞅了一眼,然后便立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假装无事发生。而阮皓清则像做贼心虚似的,主动敲了敲佟舒窈的卧室门,一脸不情愿地抱怨道:“唉,快别提了,冰姐一直拉着我聊些有的没的,碍于她的身份,我又不得不应付着。”
“阮皓清同学,咱们来订立一个‘室友合约’吧。”佟舒窈冷冷地说道。
“哈?这是突然唱哪出?你今天不开心了吗?”阮皓清挠了挠后脑勺,一时摸不清楚状况。
“没有呀,只是咱们毕竟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而且又是异性,所以还是避避嫌地好,你说呢?”
阮皓清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于是便点点头答应了。佟舒窈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开始了一通敲敲打打。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她打印出两份文件,并把其中一页递到了阮皓清手里,振振有词地念道:
“第一条:双方未经对方允许,禁止随意进入对方领地(此处领地特指床以及附近区域);
第二条:除非必要时,双方不采取同时上下班的方式,也不得过问另一方当事人的私人行程;
第三条:双方不得邀请第三人来家做客,除非事先征得另一方同意;
第四条:双方应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也即说话时至少间隔半米以上;
第五条:违反上述条款,具体惩罚方式由受害者在不侵犯违反者人身权益的前提下自由指定,违反者不得提出异议。”
佟舒窈念完后,阮皓清即刻打断了她:“我说第四条是不是就没必要了?你看咱俩现在的距离就不到半米呢。”听罢,佟舒窈立刻起身挪到了更远的位置,“这下我可没有违反规定哦。”她递给阮皓清一支笔,并率先在自己的那份合约上签好了字。阮皓清歪过脑袋,仔细斟酌着《室友合约》的每句话,最终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好后,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问道:“一定要这样吗?”
“是的,一定要这样。”佟舒窈回到房间后,长舒了一口气。说实话,如果站在第三人的视角,可能很难理解她在短时间内心情发生的剧变,连她自己都知道她属于情绪波动很大的那种人,但实在是受不了了,才突发奇想做出了这个宛若小说情节般的决定。
各自回房后没多久,阮皓清又轻轻敲了敲佟舒窈的房门,“如果是因为齐冰的话,请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她只是一个背景强大的关系户,又是空降兵,怎么能抵得过我们认识了两年呢?”
“她长得多漂亮呀,而且气质又很成熟,应该是你喜欢的御姐风格吧。”佟舒窈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抠着手指。
“胡说,谁告诉你我喜欢御姐?我当然是喜欢我们舒窈这样的萌妹啦。”
“讨厌,你这人真没正形,我都后悔收留你了!”
“后悔无效,反正我已经住进来了。”阮皓清摆出一副招人恨的表情,令佟舒窈又生气,又想笑。
自从订立室友合约之后,阮皓清在行为举止上明显收敛了很多,他不再有意无意地和佟舒窈创造肢体接触,上下班也不搭乘同一班地铁,或者一个人在车头,一个人在车尾。她莫名对这种距离感还挺满意的,当然,这并不代表着她不关注阮皓清的动态。
这段时间,齐冰的攻势愈发凶猛。佟舒窈一直把主动追男生的女生大致分为两种类型——润物细无声型和大胆向前冲型,她见过的大多数女生要么属于前者,要么介于两者之间,可齐冰却完完全全属于后者。佟舒窈本以为像阮皓清这样的男生只会受普通女生的欢迎,没想到富家千金也对他如此痴迷。齐冰动用她跟合伙人的关系,主动申请和阮皓清一起做项目、见客户,美其名曰“要带领实习生尽快熟悉业务”,但事实上,阮皓清的专业水平甚至还要高于齐冰。团队的同事们基本都对他们两人的关系心照不宣,有几个女同事虽然感到嫉妒,可碍于齐冰背后的势力,也不敢作声。
其实,要不是隔着阮皓清,佟舒窈还挺欣赏齐冰这种性格的,虽然她表面咋咋呼呼、雷厉风行,但为人还算爽快,从不耍大小姐脾气;工作能力虽然不算突出,但作为一个关系户来说已经高于及格线了。齐冰对佟舒窈不算赖,有时还会用自己学过的金融知识来指导她处理一些经济纠纷,像是一个性格不那么亲切、却又帮你很多的姐姐。所以,面对齐冰向阮皓清的不断示好,佟舒窈虽然感到有些无奈,但也并不怨恨齐冰,她尽量控制好自己的心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待齐冰。
近期团队有一个重大项目正式启动,由于涉及到证监会的监管,所以这次的法律意见书要撰写得尤其认真仔细。邓律师将这项艰巨的任务布置给了两个高年级律师,由他们牵头完成,齐冰作为初年级律师也参与其中,佟舒窈和阮皓清作为实习生,只参与了前期的背调材料收集环节。当然,齐冰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与阮皓清单独相处的机会,她依旧时常找他来给自己打打下手,哪怕她知道他手头还堆了很多合同要审。
就在项目进行到白热化阶段的时候,佟舒窈因为另一个小项目,被外派到珠海出差几天。正当她提前完成任务,在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时,眼前的一幕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累而出现幻觉了:只见齐冰用手搭着阮皓清的肩膀,两人一同讨论着法律意见书的修改建议。
佟舒窈呆呆地站在门口愣神,她感觉自己的腿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无论如何也迈不动道。阮皓清和齐冰显然对于她的出现感到吃惊,阮皓清惊讶地说:“舒窈,我还以为你过两天才回来呢,提前结束工作了吗?”
“啊,是的,没想到冰姐也在啊。”佟舒窈甚至都没看齐冰,只是双眼无神地目视前方。
齐冰的目光在阮皓清和佟舒窈之间来回徘徊,她小声对阮皓清说道:“皓清,你说的表妹原来就是舒窈吗?我竟然不知道你俩是亲戚关系。”声音虽小,却还是被佟舒窈听到了。她一脸无奈地看着阮皓清,用眼神表达了她的失望。佟舒窈已经记不清齐冰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也记不清阮皓清在她走之后都解释了什么,她只觉得心好累,好累。
这份《室友合约》就像是一份附解除条件的合同,甚至可能是一份附期限的合同,她在内心深处默默设下了倒计时,也许就快要到离开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