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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种下一棵太阳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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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你一定猜不到哥现在在哪呢!”
佟舒窈收到了沈凡的微信,错愕不已。自从今年初夏时节从新疆回来之后,她总是能回想起那晚在火车的卧铺车厢,向静姝对她说的那些话。自那一刻起,佟舒窈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正视沈凡了。是的,她和他已经相识了十几年,她绝不敢说自己没有在某时某刻思索着与沈凡的关系,从很多小细节中都能感受到沈凡对她超乎寻常的关心,可他毕竟没有亲手捅开那层纸,那层纸虽薄,却很重要,不是吗?但向静姝这一番真切的独白,头一次将沈凡的心意如此直白地剖析给佟舒窈来看,这就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了。再熟悉的关系,当掺杂了感情色彩后,总是变了味道。
与此同时,佟舒窈隐隐感到不安,她明白这种不安绝非来源于沈凡,而是来源于阮皓清,她似乎害怕沈凡知道她现在和阮皓清是同一律所、同一团队的同事。去年十二月于佟舒窈而言是噩梦般的存在,她在那个阶段不爱见人、不爱吃饭,几乎患上了厌食症,可这一切她并没有告诉沈凡,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并不在武汉,又也许因为担心他会因此愤怒不已。艾孜买提倒是知道许多事,他甚至算是这件事的见证者,可佟舒窈对艾孜买提不会产生任何心理负担,她知道他们两个只是纯粹的友谊关系——这回绝对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那种友谊。
佟舒窈纠结了许久,还是选择直接给沈凡打个电话。
“怎么说,哥,你该不会告诉我你在深圳吧?”
“算你聪明!说吧,什么时候来机场接我?”
要不是几个月前去新疆的时候,沈凡没跟佟舒窈她们一趟车回来,她简直要以为他偷听了向静姝和她的谈话,如若不然,为什么说话的风格突然变了?佟舒窈觉得自己必须得到机场去接沈凡,可能是因为她一直心存愧疚吧,总想要在其他方面弥补一下他,否则就对不起两个人这么多年的交情。阮皓清并不知道沈凡的存在,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说,事实上,在深圳湾度过那一整晚后,她与阮皓清的关系并没有发生什么本质变化,应该来说从前的心结解开了一些,她也不再像去年年末时那样崩溃绝望,但终究是差了那层摇摇欲坠、尚未捅开的窗户纸。
先不去想那么多了,毕竟一切还是未知数。佟舒窈简单拾掇了一下,便坐地铁直奔宝安机场了。已经到了飞机落地的时间,可航站楼的显示牌上却迟迟出现这架航班的信息,这下可把佟舒窈急坏了,她焦急地踱来踱去,并连续给沈凡发了N条消息。过了很长时间,机场广播沈凡乘坐的那架航班因为受到气流的阻碍晚点,时间不明,许多来借机的人听到后都变得焦急不安,佟舒窈亦不例外,她不自觉地在脑海中闪现了许多飞机失事的画面,又联想到了从前看过的那些报道,可她拼命地摇摇头,责骂自己怎么能这么诅咒一起长大的伙伴。
大约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机场的显示屏幕终于又重新显示出了航班信息,但还是没有给出具体到达时间,只是标注了“航班晚点”。正当佟舒窈低头在手机上各种搜索航班小助手时,只见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哎呀,这不是天下第一无敌可爱的小娜仁吗?你在这儿埋头苦看什么呢?”
佟舒窈吓得一激灵,她猛然回头仰起脖子,眼前的这个人正是沈凡。“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她一头扑进沈凡的怀里,用拳头轻轻砸着他的肩膀,沈凡对她的举动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自然地环抱住了佟舒窈,用宽大的手掌不断抚摸着她的小脑袋。
“没事,都过去了,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眼前吗?”
“飞机到底出什么事了呀,怎么会晚点一个多小时呢?”
“嗨,快别提了,我们这架航班在快要进入下降阶段时,广西那一带山区气流阻碍非常强,飞机在上空盘旋了很久。不瞒你说,当时我已经掏出纸笔准备写遗书了。”
“呸呸呸,不许你这么说!”佟舒窈匆忙打断沈凡的话。
“知道啦。总之当时真的很吓人,我邻座的两个女生已经被吓哭了,飞机上特别乱,空姐一直在客舱广播,可是没有人听。”沈凡说话的语气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他也被刚才经历的意外吓得不清。
“不过,真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的安危呀,”沈凡话锋一转,“我很感动哟!”
听到这话,佟舒窈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这才发觉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她以前从来没有对沈凡做出过这么亲密的行为——小时候除外。但沈凡总是很照顾她的情绪,并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反倒自然而然地配合着她的一举一动。
“话说你这次来深圳要呆多久?”
“这次的目的地其实是香港的,但现在境外航班全部取消了,所以我先来深圳中转一下。”沈凡在出租车后座搂过佟舒窈的肩膀,说道。
“哦,这样子呀。那你岂不是很快就要去香港了?”
“是呀,怎么,是不是不舍得我了?”
“哪有!讨厌!”佟舒窈不好意思地嚷嚷道,不敢正视沈凡的眼睛。
佟舒窈本来预想着把沈凡送到酒店后,她就回福田去找阮皓清——早就约好了今晚的饭局,可由于航班晚点,再加上路上严重堵车,恐怕不能按约定时间赴约了。她其实不想让沈凡知道她和阮皓清现在的关系,毕竟他以为他们俩早就闹掰了,于是她骗他说今晚律所几个要好的同事要一起聚餐,不能陪他吃晚饭了。
“那太可惜了,”沈凡略带失望地说道,“本来想跟你一起吃晚饭的,我明晚就要坐车去香港了。但没关系啦,谁叫你是我妹呢,我再打电话约几个兄弟出来吃饭就好了,不用担心你哥没人陪。”
佟舒窈心虚地点了点头,然后掏出手机来悄悄给阮皓清发消息确认晚上约会的时间地点。和沈凡分道扬镳后,她赶忙坐地铁飞奔到饭店——这个时间还坐车,估计得半夜才能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路上堵车来晚了!”佟舒窈一溜小跑来到桌前,对阮皓清说道。
“看你,都跑出汗来了,”阮皓清拿出纸巾来替佟舒窈的额头擦了擦汗,“咦,你今天怎么没有穿短裙呢?”阮皓清曾对她说,最喜欢看她穿短裙子,尤其是百褶裙,因为这样穿很青春靓丽,适合佟舒窈的风格。但她其实今天穿长裙是有意为之的,因为不想在沈凡面前展现出自己很有魅力的一面,总觉得怪怪的。但佟舒窈今天上午骗阮皓清说自己下午要去找一个大学同学,所以她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只是说道:“哎呀,这条绿裙子我也很喜欢啦,何况前年在马来西亚的时候,我不是也穿的这条裙子在海滩上偶遇你了吗?”
坐定后,两个人开始大快朵颐。粤菜总是做得那么精致,无骨凤爪、白切鸡、脆皮烧鹅、虾饺蟹黄、烤乳猪……每道菜都用小巧的碟子盛着,再配上精美的餐具,吃粤菜主要吃的是一种氛围。阮皓清很体贴地为佟舒窈夹菜,就像在重庆时那样,在外人看来,他们俩似乎没有出现过任何隔阂,一如初见时的模样。其实佟舒窈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两个人的关系无论如何也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就像是一张已经撕裂的纸,哪怕用再好的胶水粘牢,那道裂痕将永远存在着。不过,理智归理智,情感归情感,她还是想放纵一回,跟着感觉走,任由自己的心绪飘飞。
吃的差不多后,佟舒窈和阮皓清开始一起享用最后一份甜点。阮皓清用手拍了拍沙发,示意她到他旁边来坐下,佟舒窈便听话地过去了。正当埋头苦吃时,佟舒窈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娜仁,这位就是你的大学同学吧?”
一瞬间,佟舒窈石化在当场,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只见沈凡站在他们的桌前,佟舒窈抬起头,只感觉他高大的身躯快要把她吞没。如果这家饭店有个地缝,那么她现在会义无反顾地钻进去,然后永世再也不要见到沈凡了。
“我……对,阮皓清是我的研究生同学,不过我们大学时就认识了。”佟舒窈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她拼命想装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你好同学,我叫沈凡,是佟舒窈的发小兼哥哥。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沈凡大方地与阮皓清握手,阮皓清也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
“今天真巧,我听深圳的朋友们说这家粤菜馆最正宗,这不就跟几个哥们儿一起来了。”沈凡没有看佟舒窈,只是在跟阮皓清说话,佟舒窈有些惊讶于他为什么没有拆穿自己,毕竟连她自己都感觉到这件事做得真不地道。她的目光在这两个男生之间来回移动,紧张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沈凡话锋一转,问佟舒窈道:“对了,娜仁,以前从来没听你提起过这个大学同学呢?你的好朋友我都是知道的呀。”佟舒窈一时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知道阮皓清是谁。虽说这两个人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面,但沈凡已经听过无数回关于阮皓清的故事了,更何况当年沈凡还把五月天演唱会门票转给了阮皓清。“他大概是不知道的吧。”佟舒窈在心中默默安慰着自己。
“我和娜仁是在F大的夏令营认识的,已经好几年了。”阮皓清说道。这是阮皓清第一次称呼她为“娜仁”,除了沈凡,几乎没有人知道佟舒窈的蒙古族名字,阮皓清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坦率来讲,当听到娜仁这个名字时,佟舒窈的内心还是会不自觉地涌出一股暖流,知道她的小秘密的人,都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阮皓清非常有礼貌地邀请沈凡坐下,“哥,要是不着急的话,就坐下来一起吃点吧,这个点心是店里的招牌。”
沈凡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说道:“就先不吃了,那边几个朋友还等着我呢,一会儿肯定又要打趣我了。你们慢慢吃。”说罢,他转身而去,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沈凡离身后,餐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佟舒窈和阮皓清各怀心事,谁也没有说话。佟舒窈心里一直在琢磨着沈凡到底有没有猜出来自己是在骗他,其实以他超高的情商,不可能看不出来其中的猫腻,可她现在又迫切希望他不知道。明明从前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在意过沈凡的看法,他在佟舒窈的心目中就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是亲人般的存在,为什么这一次变得不同了?唉,人心还真难揣测啊,哪怕是同一个人,在每个阶段都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想法,现在的自己会对过去的行为感到幼稚可笑,过去的自己也会对现在的行为不屑一顾。
阮皓清仿佛看出了佟舒窈的局促不安,他转过头来,俯身说道:“你在愣什么神呢?怎么刚刚见完发小,连话都不会说啦?”
“啊……没有呀。这还有两块大福,你还吃不?”佟舒窈答非所问。她不由分说,夹起大福就往阮皓清的嘴里塞,像是要堵住他的嘴。阮皓清无奈地吞下点心,擦了擦嘴角,开玩笑地对佟舒窈说:“我说你是不是想噎死我?”他顿了顿,又试探性地问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你看到他之后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按理说你应该和发小再熟悉不过才对。”
真烦,偏偏遇上情商这么高的人,连编瞎话都会被轻易揭穿。
“哪有这回事,明明是因为太久没见到他,没想到今天能在深圳的饭店里突然偶遇,你想太多了。”佟舒窈自以为解释的还算到位。
“哦,原来是这样啊。”阮皓清淡淡地回应道。佟舒窈没有注意看他的表情,因为不敢转过头来直视他的目光。
草草结束这顿漫长的饭局后,阮皓清问佟舒窈今晚还有没有其他安排。反正明天是周日,也没什么其他事要做,佟舒窈便说有空。“那不如去我那里坐坐吧?正好你还没去过呢。”阮皓清问道。但事实上,他每一次询问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祈使句。佟舒窈又开始了一番复杂的思想斗争,通过此前的经验,她早就明白不要跟男生单独同居一室,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向静姝常常说她自从遇到阮皓清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极度恋爱脑,从前她一向最鄙视这种人了,可终究还是成为了自己讨厌的人。
一路无言。阮皓清租的房子位于城中村,佟舒窈此前从未来过这里,她小时候在姨妈家住的时候也没有离开过福田。城中村的楼很高很挤,路面窄窄的,路旁分布着各式各样的小餐馆、大排档,你可以在这里找到全国各地的美食。若是一个人,佟舒窈断不敢来城中村的,但身边有阮皓清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可以安心地跟着他一起去天涯海角。
阮皓清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并牵起佟舒窈的手走了进去。佟舒窈换好拖鞋后悄悄坐到了沙发的一角,阮皓清则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空气中充斥着暧昧的气息。突然,他大步走到佟舒窈的身边,用两只胳膊撑着沙发的扶手,俯身贴近她的脸,一句话也不说。佟舒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沉默时就连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是尴尬的,佟舒窈就这样清晰地听着阮皓清的呼吸声,手不断地抠着沙发。阮皓清反手将她横抱起来,扔到床上,佟舒窈尖叫了一声,不知所措。
“告诉我,你和那个沈凡到底是什么关系?”阮皓清几乎快要贴在佟舒窈的脸上了。
“跟你说过了呀,他是我的发小,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你今天晚上迟到就是因为他吧?”阮皓清继续追问道。
也许阮皓清不是最爱佟舒窈的人,但一定是最了解她的人。面对他的质问,佟舒窈无法替自己辩解,因为她的确是去接沈凡的,而且她现在也搞不清楚对沈凡的情感是否悄然发生了变化。
见佟舒窈迟疑了,阮皓清不由分说,强硬地吻了上来,她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这个吻是带有愠怒的,像是一种报复。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频率也越来越高,佟舒窈双腿拼命挣扎着,阮皓清便又将腿压到了她的腿上,不留给她丝毫挣扎的机会。好不容易挨过了这么一个漫长而霸道的吻,阮皓清又抱起佟舒窈,疯狂地吸吮着她的脖子、耳朵、脸蛋,乃至每一个部位。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佟舒窈只觉得胳膊上起满了鸡皮疙瘩,怎么也动弹不得。
“没什么,只是很羡慕他,可以在那么早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可是以前的我很幼稚啊,也没有现在这么漂亮。”
“那些都不重要。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这算是情话吗?佟舒窈已经怕了阮皓清说出的这些话,她不知道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两个人就这样在床上躺了很久,佟舒窈枕着阮皓清的胳膊,阮皓清提议道:“我们明天一起种一棵太阳花吧,太阳花代表着乐观向上、热烈奔放,希望你我都能像太阳花一样,永远活在阳光下。”
“哟,没想到你一个大男生还懂花呢?”佟舒窈开玩笑地说道。
“小样儿,你敢小瞧我!”说罢,阮皓清伸出手去挠佟舒窈的痒痒,两个人咯咯地笑作一团。
佟舒窈永远能回忆起那个下午,太阳光照得有些刺眼,她和他一起在偏僻的草坪上种下了一棵太阳花。阮皓清说,太阳花永远向阳开放,佟舒窈希望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能像这株太阳花一样,永远在阳光中沐浴,永远不会面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