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princesslin

24、会放下吗？

　　佟舒窈通常喜欢第二学期，不喜欢第一学期，因为第二学期以春风和煦、樱花开放拉开序幕，以火热的盛夏结束，而第一学期则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漫长的冬季。她从来都偏爱春夏，即便自己的生日是在寒冬。
　　研一的第二学期过得还算愉悦，不仅顺利通过了专八考试，还在四月末跟几个好友去了趟魂牵梦绕的新疆，劳动节又去上海找本科同学玩儿。没有读研的朋友都羡慕地对她说：“你们研究生的生活真得好爽啊！早知道我也去考一个研了。”佟舒窈不时也会想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读研：大概率是因为本科时成绩不错，有保研的机会，那干脆就顺理成章地继续读下去呗。当然，还有一个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对于像佟舒窈这种对未来暂时没有什么具体规划的人来说，读研两年或三年的时间等于替未来判了一个“缓期执行”，可以让不成熟的年轻人们多花几年时间沉淀一下，好好思考自己未来的出路。研究生阶段，老师们基本上不会太干涉学生的自由，期末考试也大多以论文的形式出现，同学们也不似本科阶段时那般亲密，基本上都是各忙各的。譬如在小小的W大法学院里，就存在了好几十个帮派，这些帮派大多是以本科学校为划分依据的。
　　五月末是心理健康节的活动，佟舒窈作为学院研会外联部的成员，自然也要过去帮忙。她被分配到的是“荧光夜跑”的参赛人员通知工作，需要将参赛的时间地点依次以短信的形式告知每一位参赛选手。她拿着一串长长的名单，逐一对照着手机号码发送短信。正当她输入一个全新的手机号码时，手机自动识别到这个号码已经是她的联系人了——阮皓清。
　　本来以为自己经过新疆之行的洗礼已经彻底放下阮皓清了，毕竟已经太久没有看到过这个名字，平常在小区时也会尽量避开见到他。可是，当再一次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佟舒窈的心还是跳得非常厉害。她捂了捂胸口，用颤抖的手编辑着短信，不管怎样，工作总是要认真完成好的。
　　“收到，辛苦你了！”她收到了他的回复。
　　晚上八点正式开始举行荧光夜跑的活动。佟舒窈虽然知道这个点钟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在一番犹豫过后化好了全妆出门。“哟，舒窈，怎么当工作人员还搞得这么隆重呀？”同一部门的同学打趣道。
　　此刻的佟舒窈心情异常紧张，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阮皓清了，要说不想看到他绝对是假的，只是内心残存的那点自尊告诉她一定要忍住。选手们陆续来签到了，佟舒窈端坐在签到台前，一边热情地招呼着大家有序签到，并分发荧光手环，一边悄悄地用余光瞧着周围。
　　“Hi！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现在还不迟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不必多说，佟舒窈再过五十年也不可能忘记这个声音。
　　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说道：“不晚呢，在这儿签个到吧。”
　　阮皓清签完到后，佟舒窈递给他一个荧光手环，看他鼓捣了半天也没有绑上去，于是便试探性地问道：“那个……需要帮忙吗？”
　　“那拜托你了。”佟舒窈耐心地帮阮皓清绑上手环，她和他的距离是那样近，她不敢抬头和他的目光对视上，只想快些完成好跑前准备工作。绑完之后，阮皓清又说道：
　　“跑步的时候应该脱掉外套吧，但我看你们这里好像没有放衣服的地方。”
　　“额……这样呀，那要不我先帮你拿一会儿衣服吧，你跑完后我再给你。”佟舒窈只好这样说道。阮皓清把衣服脱下来自然地递给了她，随即就往跑道方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边走还边回头大声说道：“我看你穿的挺少的，要是冷的话就先披上我的外套吧！”
　　佟舒窈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他这是什么意思呢？明明去年年底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闹掰了呀，明明已经有半年没见过面了呀，可阮皓清刚才的那番举动就好像两个人从来没有起过任何矛盾一样。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在佟舒窈看来，男生的心也很难揣测，尤其是自己所爱的男生的心。正因为他不喜欢自己，所以他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变幻莫测，正如很多男生看待心爱的女神一样。其实，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男神”和“女神”，被万人追捧的男神女神们也总会有自己爱而不得的人，在心爱的人面前，试问有谁不会在某一瞬间感到自卑呢？
　　阮皓清一向是体育健将，长跑尤其是他最擅长的运动，他一路领先，率先以第一名的成绩完成了五千米荧光夜跑。跑完后，阮皓清大汗淋漓地朝签到台的方向走来。随着他步伐的逐渐逼近，佟舒窈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她拿了身旁一瓶尚未拆封的矿泉水，又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等阮皓清走过来时，顺手递给他，说道：“跑得真快呀！渴了吧，这儿有瓶水。”
　　“谢谢啊，刚才还真有点跑猛了，我能在你们这里歇一歇吗？”
　　“行呀，反正都是草坪，你随便坐嘛。”
　　佟舒窈又把外套递给了阮皓清。她当然不能穿他的外套，虽然他说可以穿，但他现在毕竟是有女朋友的人，自己一定要保持好最基本的距离。不过话说回来，今天晚上并没有看到他的小女友来，最近也没听到学院的其他同学议论起他的感情状况——阮皓清到W大之后依旧是焦点人物，尤其是在法学院这个女多男少的学院里，他的存在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算了，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最近还好吗？”阮皓清突兀地寒暄道。
　　“还可以吧，我应该快要去律所实习了。”
　　“准备去哪个律所，武汉的吗？”
　　“还不知道呢，最近正在海投，今年的情况不太乐观，红圈所几乎都不招短期实习生。”
　　“加油，我相信你的实力一定没有问题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着白开水般的对话，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两个不太熟悉的同学。送走阮皓清后，佟舒窈盘腿坐在草坪上，不知不觉地抠起土来。她拔了几根草攥在手里反复缠绕着，脑海里复盘着今晚与阮皓清的相处过程。其实本不应该多想的，他只不过是出于无奈地进行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寒暄，不是吗？
　　佟舒窈心里明白，当阮皓清的任何事还能够左右她的情绪时，就代表着她还没有完全放下他。
　　没放下就没放下吧，别太难为自己了。
　　时间已经悄然来到六月，对于佟舒窈她们这些两年制的研究生来说，研一的结束意味着秋招的开始，意味着必须马上找到一份像样的实习，完成从学生到职场人的身份过渡。佟舒窈本科虽然就读于985大学，但C大的法学学科向来比较薄弱，而W大虽然是法学传统名校，但与清北相比仍然逊色不少。顶级的律所总部是肯定没戏的了，凭借她尚可的履历，充其量能够摸的上红圈所的分所或是一些精品所。
　　在经历过反复的海投、面试、被拒绝、再投递的循环过后，她最终拿到了某家红圈所深圳分所的offer，律所团队的合伙人希望她尽快过去实习。这也就意味着，她在学校的时光已经所剩无几。佟舒窈快速处理好学校的学习考试任务，提前赶完了期末论文，在网上找好房子并跟导师请示汇报过后，便只身前赴深圳了。
　　都说深圳是全国最富有活力的城市，这里的人们平均年龄是30岁，街上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佟舒窈对深圳还算熟悉，因为姨妈一家定居在深圳，所以她从小到大来过五六次。但这次与以往都不相同，毕竟工作和探亲完全是两码事，再说从前来深圳都是十几岁以前的事，而现在则必须作为一个独立的成年人，想方设法在深圳存活下去。律所给佟舒窈开出的实习工资是150元一天，而一个月的房租却是4500元，要不是爸妈支持她在深圳闯荡一番，佟舒窈是绝对不可能选择在这座“吃人”的城市实习的。
　　万幸的是，她在律所的实习情况还不错，起初佟舒窈一直担心自己的法学基础太过薄弱，一定会被红圈所的精英律师们嫌弃，但后来她便通过自己的不断努力证明了实力。团队里一共有三名实习生，其他两个都是男生，佟舒窈深知律师行业性别歧视的现象十分严重，她的合伙人也更偏爱男生一些，所以她必须要比另两个男生付出双倍的努力，才能换来合伙人的平等对待。当然，佟舒窈偶尔也会抱怨自己为什么是个女生，但她不是那种喜欢自怨自艾的人，在她的世界观里，既然无法改变不公平的现状，倒不如尽己所能做到最好，用实力来堵住别人的嘴。
　　就在实习开始差不多一个多月后，其中一名实习生跳槽到了其他律所，还有一名实习生回学校上课去了，十几人的大团队现在就只剩下佟舒窈一个实习生。合伙人感觉人手不够，准备再招一个，他从几十份简历里初步筛选出来几份，打算近期叫有意向的同学来深圳面试。佟舒窈前期因为一直在跟进一个项目，所以没有参与招聘工作，而这几天合伙人却叫她来办公室，说道：“小佟啊，明天下午我会在会议室和郭律一起面试几个实习生，你也跟着一起来吧，选出来的实习生未来也会成为你的工作伙伴，所以我们也想听听年轻人的意见。”佟舒窈对此感到受宠若惊，她回家后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去网上搜了搜面试应该提问哪些问题——尽管她大概率不需要说话。
　　第二天早上，佟舒窈精心收拾过一番后出门了。律所对律师的着装要求向来严格，作为一个服务行业，律师们随时都要保证能够以光鲜亮丽的形象面见客户。由于中午临时接到了一个紧急的合同修改任务，佟舒窈和其他几个律师助理忙了一下午，一直到四点钟面试准时开始，她才匆匆忙忙地赶到了会议室。
　　“不好意思，邓律、郭律，我刚才正在处理合同的事，来晚了。”
　　“没关系，你在我旁边坐下吧。”
　　佟舒窈迈着小碎步跑到了座位旁，坐定后微微喘了几口气，这才抬头看坐在对面的几个实习生。一瞬间，心跳骤停。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用力瞪大双眼看向前方，只见一个上身白衬衫、下身西服裤的男生正坐得笔直，以同样震惊得眼神与她对视。
　　“阮皓清同学，下面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吧。”邓律师问道。
　　这究竟是什么孽缘？佟舒窈听着阮皓清在向律师们介绍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履历，嘴角泛起了苦涩的笑容。没想到啊没想到，从重庆到武汉再到深圳，她总是能在一切不经意的场合偶遇阮皓清。她不清楚阮皓清现在是怎么看待与她的关系的，从五月份在荧光夜跑的那场偶遇看来，两个人应该算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可能因为和阮皓清的感情纠葛太多，以至于佟舒窈都快忘了他其实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阮皓清的简历无可挑剔，而且又因为外形条件很好，邓律和郭律似乎很欣赏他。郭律问道：“我看到你现在就读于W大，岂不是和我们团队的小佟是同学？你们认识吗？”
　　现场的气氛尴尬了两三秒，佟舒窈清楚阮皓清为什么突然停顿了，虽然停顿的时间很短，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是的，我和佟舒窈同学都是一个学院的，不过我们不是一个专业的，之前听说过她的名字。”
　　嗯，听说过她的名字。原来这两年间发生的这么多事，最终都被概括成“听说过”。也是，不然还能说什么呢？说是分分合合最终没有在一起的朋友？说是已经拥抱、牵手、亲吻、同床共眠的关系？归根结底，他们现在的关系只是认识，仅此而已。
　　阮皓清在与律师们的交谈中淡定从容、谈吐得体，不得不说，这一点是很令佟舒窈欣赏的。虽然她自身的简历也还不错，但在面试时总是缺乏自信，说话也不够大声。很多人都喜欢跟自己互补的人，佟舒窈亦不例外，她很羡慕阮皓清由内到外散发出的自信，这份自信就像是一道耀眼的光芒，任凭谁看见了都忍不住靠近。
　　最终的结果也毫不意外，阮皓清拿到了律所的实习offer。
　　这也就意味着，佟舒窈和他正式成为同事了。
　　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戏剧化起来，佟舒窈此刻心如乱麻，她实在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自己这个新同事。律所的人还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也不可能让他们知道，看阮皓清的样子也是想隐瞒下去，既然如此，她便也配合他的演出。好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