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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置之死地而后生 ...

  •   今年武汉的冬天格外严寒,不知是单纯因为气候的变化,还是也有心情加成的缘故。自从生日过后,佟舒窈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和Z大的合作项目已经基本结束,这学期的课也全都结课了,室友每天一大早出发去仲裁委实习,只有她浑浑噩噩地挨日子,还要顺便忧虑一下自己的法考成绩。她甚至不太敢出门,也不想出门,她不想一出门就撞见阮皓清,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
      佟舒窈这段时间心情极其糟糕,简直低落到了谷底。她厌恶自己不规律的作息,厌恶时不时就要爆发一通的哭泣,甚至厌恶吃饭……向静姝隐约知道她的心理状态,但她并不十分清楚她与阮皓清之间的羁绊究竟有多深,佟舒窈跟她说的甚至还没有跟艾孜买提说得多。倒也不是因为她和向静姝疏远的缘故,只是她觉得自己的朋友正在甜蜜地恋爱,实在是不想因为自己这点事打扰到朋友的好心情。当她支支吾吾地跟向静姝说起与阮皓清发生的事时,向静姝“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啊?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呀!靠,阮皓清他还算男人吗?”
      佟舒窈就知道向静姝一定会这样替自己出气。她很感激向静姝,然而此番话并不会带给她任何心理安慰,反而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确很可悲可怜。但怎么能驳朋友的好意呢?她也是为了自己好呀。可实在是忍不住了,向静姝是已经认识了四年多的朋友,也是陪伴自己时间最久的朋友,还记得大二那年暑假,她们都留在重庆实习,每到周末就会约出来一起在大街小巷探索新店。那个时候,十九岁的她们无话不谈,没有一丝一毫的顾虑,可惜那段时光和那份心态都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思绪又拉回到现在,佟舒窈看着向静姝关切的目光,最终还是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静姝,你说他凭什么这样对我啊?不喜欢我可以,我不可能求所有人都喜欢我,可是如果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对我做出那些举动呢?是不是男生可以对任何人都做那些事,而女生只会跟自己喜欢的人拥抱、亲吻啊?生日那天晚上,我跟他摊牌了,叫他以后不要再联系我。静姝,其实我们两个严格意义上来说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甚至都没有资格用‘分手’这两个字。”
      佟舒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涕泗横流的可怜模样惹得向静姝眼圈也泛红了。还记得大一的第一节英语课上,她就被佟舒窈流利的口语深深吸引了,彼时的佟舒窈意气风发,在迎新晚会上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记忆中的佟舒窈一直是一个开朗乐观的女孩,不愿意掐尖要强,而是自己默默地努力,并总能在恰当的时刻给周围的朋友们送上温暖。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凭什么要被渣男辜负呢?
      “他配不上你,舒窈,你值得更好的。”
      佟舒窈苦涩一笑,“没有什么配不配的上的,我再好,如果他不喜欢,那也是徒劳,不是所有世俗看来很相配的人都应该在一起,不是吗?”
      向静姝不说话了。她深知佟舒窈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被他人的话语劝动的人,个人的心结终究还是要由个人去解开,旁人说再多也无可奈何。不过佟舒窈知道向静姝的一番好意,她实在不忍心让自己的坏心情影响到朋友,便主动提出要请她吃饭,于是两个人美美地去火锅店搓了一顿,暂时将烦恼搁置一旁。
      时间终于来到了年末。佟舒窈决定出门旅游散散心,于是她拉上了自己的大学好友,在湖北、湖南、江西等几个华中省份展开了为期两周的旅行。当她在网上预订下火车票的那一刹那,内心深处泛起了久违的激动,她实在太渴望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了。旅行是一剂止痛药,能够暂时抚慰人心中的创伤,哪怕它治标不治本,但暂时止止痛也是好的。佟舒窈一边欣赏着祖国的大好河山,一边感激着爸妈,如果不是他们为自己创造了这么好的物质条件,她也不可能选择以这种潇洒的方式来疗伤。
      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佟舒窈正乘坐高铁前往江西探亲,她现在迫切渴望回归亲情的怀抱。晚上躺在床上刷朋友圈,看到同学们大多都留在武汉迎新年,其中阮皓清也暧昧地发了一条朋友圈。他果然还是这样,无论跟谁在一起,朋友圈的内容都只有他自己,不会出现其他人。有的时候佟舒窈甚至搞不明白为什么像他这样的人会这么受欢迎,回顾学生时代,似乎最受欢迎的同学往往不是对其他人最暖的,而是酷酷的、很有个性的人。
      放下手机,安稳地进入梦乡,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年。
      佟舒窈返回武汉的第二天早上就要出法考成绩了,她紧张地一晚上都没睡着,愣是在手机上看完了150集的《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于她而言,动画片不仅是给小朋友们看的,成年人也应该时常看看动画片,可以舒缓压力,还可以让自己永葆一颗童心。不知不觉天快要亮了,她紧张地守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司法部的界面,等到八点一到,网站界面毫不意外地瘫痪了。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焦灼,她终于成功输入了账号、密码,网页弹出了成绩单,佟舒窈紧闭双眼,双手合十,许久才微微睁开眼睛。
      高分通过。
      一瞬间,她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坦白说,这几个月的备考之路并不算顺利,中间历经了好几次情感波动,其实对于心态的影响还挺大的,尤其是对于她这种从前没有什么情史的小姑娘来说。好在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必须要好好学习,通过司法考试,否则什么都完了。
      佟舒窈第一时间发了一条朋友圈宣告好消息。她知道读到研究生阶段,很多同学已经不太愿意发朋友圈了,有的只是单纯丧失了表达欲,有的担心其他人会产生嫉妒情绪,还有的觉得总发朋友圈是一种很幼稚的行为。可佟舒窈却不以为意,从中学开始,她就一直坚持定期发朋友圈,尤其是当学业上取得了某些成绩时。她从不认为别人都不发,自己就应该不发,她不是那种人云亦云的女孩。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表达出自己的喜悦呢?
      发送朋友圈后,艾孜买提迅速给佟舒窈点了赞。佟舒窈顺手点开了艾孜买提的聊天框,问他考试情况如何。
      “我觉得咱俩那晚的讨论真的有效!我跟你考了一模一样的分数,嘿嘿!”
      “哇,太棒了!我也觉得那天晚上干货很多。祝贺你!”
      佟舒窈发自内心地为艾孜买提感到高兴。与此同时,她也真心佩服他的毅力,他学习法律不过不到一年的时间,却能够高分通过司法考试,在这过程中还没有落下本专业的学习,听说前段时间刚发了一篇SCI呢。佟舒窈喜欢跟厉害的人打交道,她一向坚信“近朱者赤”,多跟正能量的人呆在一起,自己也会变得越来越棒。
      艾孜买提约佟舒窈出来吃饭,她也欣然赴约。发展到这个阶段时,佟舒窈已经对单独和他出来没有任何奇怪的感觉了,仿佛他们本来就是多年的老友,在一起能有说不完的话。今天两个人都很高兴,于是喝了几瓶酒,喝完后兴致更高了,就跑到长江大桥下散步。佟舒窈见四周无人,于是对着长江大声呼喊道:
      “佟舒窈通过司法考试啦!”
      艾孜买提侧过头微笑地注视着佟舒窈,紧随其后,“艾孜买提也通过司法考试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被各自的行为幼稚到了。当酒意袭来时,艾孜买提拉着佟舒窈到一旁的石凳坐下,他注意到佟舒窈的眼圈微微泛红,知道她又想起了往事,于是便说道:
      “今天咱俩都喝了酒,没什么抹不开面子说的,对吗?”
      他总是这么直白,直白得叫人无法反驳。于是,佟舒窈开始细碎地给他讲起一些故事,这些内容基本上毫无逻辑,有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神奇的是,艾孜买提却能跟上她混乱的思绪,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双手撑到石凳上,用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注视着她。
      “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和阮皓清十几年前就认识。”佟舒窈突然狡黠一笑,轻轻说道。
      艾孜买提显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她,说道:“啊?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真的,”佟舒窈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六岁那年,我还在大草原生活,那个暑假和我爸妈一起去看那达慕大会,正好就偶遇了阮皓清,我们还一起照过一张相片呢,是不是很赶巧?”
      “恐怕他不知道这件事吧?”
      “嗯。我本来犹豫要不要告诉他的,但国庆节那天看到冯师兄跟他说要介绍女朋友时,我就决定还是不讲出来了吧。”佟舒窈的神色开始黯然。
      “为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不想给他增添麻烦吧。再说,说出来又能如何呢?反正他也不会喜欢我了。人家电视剧里男女主在多年前甚至前世有着不可言说的缘分,那叫做浪漫;可放到现实生活中,你愿意和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产生什么前缘吗?”佟舒窈理智地分析道。
      “你说得有道理。其实从一个男生的角度来讲,我并不觉得阮皓清完全不喜欢你,因为我们男生其实不太愿意和一个完全没有感觉的女生聊天的。既然你们之间发生过那么多故事,证明他还是对你有感情的。只不过……”艾孜买提欲言又止。
      “只不过没那么深的感情,或者说还没有喜欢到想和我确定关系的程度,对吧?”
      艾孜买提轻轻点点头表示同意。佟舒窈长舒一口气,反而轻松了起来。果然只有男生才最懂男生,女生不要企图用自己的思维去套男生是怎么想的。
      “别总说我了,讲讲你的故事吧。”佟舒窈话锋一转,问道:“我们艾神一定也是一个有故事的男同学吧?”
      这回轮到艾孜买提面带羞涩,眼神故意躲闪着佟舒窈的眼睛。他在内心中纠结了许久,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其实这件事我没跟别人讲过,不过你这个小丫头竟有这种该死的魔力,让我心甘情愿讲出来。罢了!”他顿了顿,缓缓道出一个漫长的故事:
      “我和那个女孩是在全疆青少年歌舞大赛上认识的,她那天穿着一件哈萨克族传统服饰,在舞台上翩翩起舞,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那一年我十三岁。我知道她也是伊犁人,只不过我们不是一个县的。你知道的,伊犁太大了,我家和她家之间有十几个小时的车途。第二年暑假,我瞒着我爸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去找她。她的皮肤黑黑的,应该是常年放牧的缘故。她看见我时特别高兴,现到牧场给我挤奶喝,还用好多哈萨克族美食招待我。我们俩的语言不是很通,普通话又讲得很差,但其实我们什么话都不必说,只要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对方的意思。她带我去看大草原,去看牧场,到傍晚时分,我们就并肩坐在山丘上一起看夕阳西下。”
      佟舒窈已经听入迷了,“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呀,我爸妈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我就跟他们说了,但他们坚决反对。唉,其实我早就能料到这点,不过当时我还年少呀,所以没有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照样和女孩联络,电话不行就写信。每次每封信都要送七天才能送到,不过一点关系也没有,等待回信的过程是漫长而又甜蜜的,我愿意等。她的汉语越来越好,我也是,所以后来我们都是用汉语沟通。”
      “再后来,我们就要考大学了。我去乌鲁木齐念了两年预科,她本来也要去的,可是她爸妈不同意,说她到年纪该嫁人了。她那晚哭得很伤心,离家出走坐火车来伊宁找我了。你应该也能猜到结果,她爸妈知道后特别生气,说她丢了家族的脸面,连夜坐火车过来抓她回家。过了不久,我在某个深夜接到了她的电话,她哭着告诉我她要嫁人了,告诉我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佟舒窈倒吸一口气,“所以从那之后你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是的。”
      佟舒窈隐约意识到艾孜买提的父母为什么对儿子的感情如此干涉,但她又不是很确定,于是便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是因为民族问题吗?”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对,我们维吾尔族几乎世代不与哈萨克族通婚。具体原因我说不清楚,可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民族问题实在是一个太过宏大、太过沉重的问题,不是一两个年轻人可以克服的巨大阻碍。艾孜买提的爱情故事很凄美,再加之佟舒窈此前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么多的话,她感觉到眼角开始干涩,但又强忍住不哭出来。她轻轻拍了拍艾孜买提的肩膀,对他说道:
      “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故事。”
      艾孜买提说道:“其实我特感激你没有对我说诸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明明大家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却还要用这些话来安慰别人。但你不一样,舒窈,你没有安慰我,这样特别好。”
      佟舒窈懂他的意思,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有的时候,向朋友诉苦的目的并不在于求得他人的安慰,而只是单纯希望能找一个发泄口,把自己胸中的郁结都舒展开来,仅此而已。至于内心深处的那块伤疤,还是交给万能的时间来愈合吧。
      跟艾孜买提在长江大桥度过的这一晚令佟舒窈感到难忘,新年伊始,她突然感觉整个人的状态都松弛了许多,虽然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人,但是基本上不太会影响到自己的心情了。
      那就收拾好心情,轻装上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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