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princesslin

20、梦碎

　　每年的十一月份都会举行国家司法考试，它以含金量极高、通过率极低的特点著称，对于全体法学生来说，这无疑是一道不得不通过的艰难关卡。佟舒窈已经为司法考试准备了小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来她的心境发生了巨大变化，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学习当中，时不时地会走一下神；但整体的学习节奏还是没有被打乱，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学习依旧是自己的主业。
　　来吧，勇敢迎接每一个法学生都要面临的挑战吧！
　　佟舒窈在考前得知阮皓清和她都被分到了一个偏远考点，全学院一共也没几个同学去那里考试。她承认内心暗暗地爽了一小下，于是便借着这个由头，去问阮皓清要不要一起提前在考点附近预定宾馆。
　　“我和室友打算考试当天早上打车去呢，你自己约宾馆吧，考试加油！”
　　“好吧，祝你也是哦！”
　　并不意外地遭到了拒绝。于是佟舒窈只好自己订了一间大床房，闷闷不乐地出发去宾馆。巧的是，她居然在宾馆大堂撞见了艾孜买提。不知是否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当她和阮皓清的关系急转直下时，艾孜买提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生活的每个角落。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并比出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到房间收拾完东西后，艾孜买提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本来佟舒窈琢磨着想利用下午的时间好好再复习一遍知识点，可其实她自己也清楚这属于考前的心理作用，其实真实水平早就在平常一点一滴的练习中定格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走起！”她整理好心情，不带顾虑地走出房门。
　　当然，这毕竟是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要说心情不紧张是假的。艾孜买提和佟舒窈简单吃过饭后，便不由自主地讨论起法考的事来，两个人互相向对方提问知识点，佟舒窈惊讶于艾孜买提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打下这么扎实的法律基础。果然工科大佬就是不一般！
　　一直谈到了很晚才回宾馆，佟舒窈紧张的心情几乎已经完全消散，她轻松地掏出手机，给阮皓清发了一条祝福短信，“明天加油哦！”
　　“你也是。”
　　暂时不去想这些了，好好考试。
　　法考一共分为两场，第一场是长达六个小时的客观题考试，只有客观题过线后才能参加主观题考试。佟舒窈秉持着考前一晚必失眠的“光荣传统”，前一天翻来覆去折腾到两点多才勉强睡去，第二天清晨五点多就自然醒了。她随意地啃了两口面包，又抽出五分钟时间简单画了个妆——毕竟是跟阮皓清在一个考点，万一遇到了呢？等赶到考场之后，她一边翻看复习资料，一边不经意地打量着四周，看看有没有熟悉的身影。
　　六个小时的考试实在太过煎熬，上半场考完后佟舒窈早已耳晕眼花，她平常不是一个爱玩电脑的人，冷不丁地一下子盯着电脑看几个小时实在是有点费劲。午休时，她掏出了包里早就备好的三明治，一边吃一边飞速地翻看着笔记，周围坐着的也都是参加考试的法学生们，大家都很能吃苦。下午的考试不仅需要全神贯注，而且还要克服困意。好不容易结束六个小时的考试后，窗外的天早已黑了，佟舒窈也和其他考生一样，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外走去。
　　她本想用手机叫辆出租车回学校，可却发现前面已经排了两百多号人。偏偏刚才出门的时候打电话吹了冷风，现在的肚子又饿又疼，佟舒窈感到很难受，她犹豫了一下，拨打了阮皓清的电话：
　　“喂？”
　　“皓清，你们打到车了吗？我这边一直约不上呢。”
　　“我们也没呢，正在一个饭店里吃点东西再打。”
　　“你们在哪个饭店呀？一会儿可以捎我一程吗？”
　　短暂的几秒沉默过后，阮皓清说道：“别了吧，你就在那儿慢慢等着排队打车吧，大家现在都很难打。”还没等佟舒窈回话，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佟舒窈呆呆地望着举在半空中的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现在的心情：难过？失落？绝望？愤恨？好像是，好像又不是。一滴眼泪悄悄从眼角落下，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不回学校呢？”一个男生突然从背后拍她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艾孜买提。
　　“没什么，这不是一直没打到车嘛！”佟舒窈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试图掩盖泪痕。
　　“你哭了？”艾孜买提永远都是这么直肠子，这份炽热的真诚倒是颇为可爱。
　　“哪有，是风太大迷住眼睛了！对了，你现在就要回Z大吗？要不一块儿吃饭去吧。”佟舒窈岔开话题。
　　于是，他们俩一起步行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餐厅吃饭，互相交流了一下考试的心得体会，并讨论起主观题的复习安排。佟舒窈必须要承认，她和艾孜买提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总是那么充实，像是一对亲密的战友。两个人一个是蒙古族，一个是维吾尔族，凑在一起莫名有一种民族大团结的感觉。他们从风土人情聊到专业学习，再到生活琐事，虽然聊天频率不算频繁，但每次聊天总能聊得很深入，很开心。佟舒窈很珍视这段友谊，她知道外人总是喜欢把艾孜买提当成一个少数民族来对待，礼貌客气中夹杂着梳理，只有她在跟他相处时完全不会去想他的民族身份，而是平等地交流。也许是因为自己也是少数民族的缘故，她太懂得一个少数群体成长道路上都会遇到哪些阻碍，所以自然同理心很强。
　　经过十天漫长的等待，法考成绩出来了，佟舒窈以不高不低的成绩平稳通过，进入到备考主观题的阶段。这一天早晨，她提着电脑来教学楼上课，突然收到了阮皓清久违的消息：“怎么样？顺利通过了吧？”
　　她感到狐疑，简单回了句：“嗯呐，你呢？”
　　“嗨，低空飘过呗。对了，主观题备考有没有啥经验可以分享一下呀？毕竟我是非法学出身的，所以想来请教一下佟老师！”
　　无事不登三宝殿，就知道是这样。佟舒窈有些不情愿地把资料都发给阮皓清，并顺势问他今晚有没有空，因为过两天就是他生日了。阮皓清应允后，佟舒窈隐隐期待了一整天，她虽然人坐在课堂上，可心却早就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夜幕降临，佟舒窈终于结束了最后一节课，她麻利儿地飞奔回宿舍洗头发、吹头发、化妆，然后背起吉他出发去约定好的湖畔。十月的武汉气温已经骤降，可她还是穿上了一件经看不经穿的薄裙子——这个女孩总是喜欢为难自己。阮皓清一直在处理学院的事，等他好不容易忙完赶过来时，佟舒窈兴奋地给他戴上了一条自己亲自制作的星空吊坠项链，上面还刻上了他的星座。阮皓清的眼神闪过了一丝开心，他反复端详着这条吊坠，“好喜欢呀，谢谢舒窈！”
　　紧接着，佟舒窈又请阮皓清在石凳上坐好，她拿起吉他，深情地弹起已经熟练了两个多月的曲子。在弹琴的时候，她几乎不敢抬头看阮皓清，只低头装作看谱的样子，与其说畏惧他的眼神，倒不如说她担心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期待。几首曲子弹完后，阮皓清用力鼓了鼓掌，正当佟舒窈兴致冲冲地掏出iPad，打算与他共同分享最爱的电影时，阮皓清却摆了摆手，说道：
　　“看电影就免了吧，我还回学院有事呢。”
　　“可是你不是答应我可以留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吗？”
　　“原来你说的一个小时就是看电影的时间啊，但我那边师兄师姐催得很紧。”
　　“好吧，”佟舒窈拿出了一叠明信片，“这十二张明信片是我认识你这一年以来，每个月写的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咱俩在重庆时的合照，背面是我想说的话，你拿回去慢慢看吧。对了，生日快乐哦！”说罢，她背起吉他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后，佟舒窈一直期待着阮皓清会不会因为刚才她失望离去而来赔礼道歉，然而并没有。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迟迟发来一条消息：“回宿舍了吧？”
　　“嗯。所以那些明信片看了吗？”
　　“看了，你该练字了哦！”
　　佟舒窈无语地摇了摇头，愤怒地把手机摔到了床上。原来自己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却只能换来这样一句话，他甚至都不肯点评一下礼物。午夜时分，佟舒窈不觉回想起几个月前他们在重庆旅游时的情景来，她简直感觉阮皓清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和那时一点也不一样。“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呢？”她不断反问自己，又一次哭着睡去了……
　　成年人的世界最残忍的一点莫过于，哪怕头一天晚上伤痕累累、痛哭流涕，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时，还是要打起精神，投入到新一天的生活中去。比方说此刻的佟舒窈，她在早晨照镜子的时候明显感受到眼睛已经肿起来了，可还是不能忘记今天还要准备主观题的考试。哪怕她再为爱奋不顾身，她也懂得学习的重要性是爱情无法比拟的。
　　就这样学了一个月，佟舒窈渐渐在忙碌而又充实的生活中淡忘了以前的痛苦，她以平稳的心态正常发挥，最终以还不错的成绩顺利通过，正式跨过了法学生必须挑战的门槛。司法考试结束过后没多久就是她的二十二岁生日了。回想起去年生日是和阮皓清一起度过的，彼时的心情是何等快乐，然而今非昔比，今年的她甚至提不起来心情过生日。向静姝好说歹说劝她出来散散心，最后还约了纪岚岚、艾孜买提等几个Z大的同学一起去欢乐谷玩一天。
　　生日的前一天晚上，阮皓清突然打电话问佟舒窈在不在宿舍，她正准备回答，他又说自己马上就要到她楼下了，让她下来一趟。佟舒窈略微无语地走下楼，发现阮皓清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汽车模型，“喏，你之前总说最喜欢这款赛车，我可是斥巨资买了这个模型哦，车牌号还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啊！”佟舒窈微微一笑，她之所以喜欢赛车是因为他喜欢。她趁热打铁，马上问道：“你明天有没有空呀？我约了几个Z大的同学一起去玩，有空的话一起来吧？”
　　“不了吧，我明天还有课呢。你和你的朋友们好好过吧。”阮皓清回绝道。说罢，他骑上电动车朝相反方向驶去。佟舒窈不甘心地冲了上去，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硬是不顾危险地拽住电动车的尾部，边跑边央求地对他说：“求求你了，咱们不是之前说好的吗，你今年上半年说过会陪我过生日的。”
　　“天哪，你不要命了？快松手！”阮皓清吼道，“我答应的事多了，难不成都要一一兑现？”
　　最终只留给佟舒窈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她呆呆地目送电动车飞驰而去，等到反应过来之后，她蹲到地上，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女孩，只是此刻她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了。
　　到了生日这天，佟舒窈努力整理好心情，和朋友们出去玩耍。一年当中她最重视的日子莫过于生日，因为她始终认为只有生日才是专属于自己的纪念日，而其他节假日都要和其他人一起分享。就算生日前发生了一段不愉快的插曲，但还是尽量不要让它影响到自己的大日子。一行人在欢乐谷热闹了一整天，佟舒窈也在其他人的怂恿下尝试了从来不敢坐的大摆锤和海盗船，并玩了三圈激流勇进。
　　夜幕降临，纪岚岚提议应该把摩天轮当作压轴项目，于是他们几个跑到了摩天轮的排队处。忽然，远处有一男一女正准备登上摩天轮，佟舒窈定睛一看那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阮皓清。
　　“我靠，那个不是皓清吗？旁边的那个妹子应该是他在W大的小女朋友吧？”纪岚岚惊讶地叫了出声。
　　一瞬间，向静姝飞速地转过头来，正好与佟舒窈的目光对上，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佟舒窈，佟舒窈心乱如麻，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好嘴角微微一瞥，不自然地挤出一丝微笑。纪岚岚并不知道她和阮皓清之间的事，仍然兴奋地与其他人讨论着，佟舒窈却越听越不是滋味。向静姝走上前去，正准备跟纪岚岚开口，佟舒窈却急忙把她拉了回来，捏了捏她的手，小声说道：“别，别，岚岚不知道我们俩的事。”一旁的艾孜买提暗暗注视着这一切。
　　摩天轮缓缓升上天空，佟舒窈却无心欣赏窗外的风景，还记得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重庆摩天轮，她和他甜蜜地依偎在一起，可现在故事的男主角却已经登上了另一个摩天轮，女主角不是她。
　　所以，昂贵的赛车模型又算什么呢？
　　心不在焉地玩完摩天轮后，佟舒窈和向静姝与Z大的几个朋友在欢乐谷门口道别，临走之前，艾孜买提轻轻碰了碰佟舒窈的胳膊，对她说道：“别想了，不值得。”说完之后，转身上了出租车。佟舒窈呆呆地望着远去的车，陷入了沉思。
　　回到宿舍之后，佟舒窈打开微信，反复编辑了一次又一次，不断删去又不断打字，纠结了很久，她终于问道：“你今天晚上是来欢乐谷了吗？”发完后，她赶忙把手机丢到一旁，转头去洗澡、洗衣服、洗漱，不愿意多看手机一眼。过了很久很久，已经到了睡觉时间，她才迟疑地捡起手机，小心翼翼地点开微信。
　　“额，是的，跟女朋友一起去的。”
　　佟舒窈感到两眼发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和亲自听到当事人讲出来完全是两码事。他的女朋友，大概就是国庆节时冯远鸿介绍的那个大二女生吧。原来自己一年多的努力竟然抵不上一个月的交情。
　　“我明白了，看来你真的不喜欢我。”
　　“你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咱们两个的性格真的不合适，难道你之前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是的，我们的性格完全不合，即便如此，你还是在那几个晚上疯狂地亲我，叫我陪你一整个通宵，亲口对我说你喜欢我。这就是你所说的性格不合，对吗？
　　事已至此，无需多言。阮皓清在凌晨两点时收到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原来从前有好多事我都会错了意，如果这段时间打扰到你了，我感到很抱歉。好羡慕你曾经对我讲的那个女孩呀，她永远都住在了你的心底，我从一开始就输了。我想也许我们今后就不要再联系了吧，我怕我会越来越舍不得你。再见。”
　　佟舒窈猛然间回忆起自己和阮皓清初识的那一天，他因为操作失误加错了微信，否则他们俩这辈子都不会产生任何交集。偏偏是那样一个微小的举动，她和他相识了，从此她的人生开始悄然发生改变。人与人相处时最快乐的时候莫过于刚认识的阶段，两个人对彼此都还不了解，都还怀有一丝新奇，在渐渐互相熟悉的过程中，两颗心在不断地靠近。在童话故事里，公主和王子此时就应该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留下一个完美的结局；但现实生活就是现实生活，它永远不会按照既定轨道平稳前进，中间环节的任何一个小差错都会导致轨道的偏离，从而衍生出另一种结局。如果当初没有对他那么热情，如果能够再早几年认识他，如果自己长得再漂亮一点，那么结局会改变吗？她不知道，也不愿再想，一切都是徒劳。
　　佟舒窈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去的了，第二天清晨，她揉了揉泛红且干涩的眼角，看到了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真的对不起。”
　　这回应该是真的结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