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princesslin

19、太阳和月亮终究无法相遇

　　W大在九月迎来了新一批的主人。九月的武汉还尚未褪去酷暑的炎热，五湖四海的同学们提着行李箱在校园的各个角落里穿梭着。经过大学四年的洗礼，他们早已褪去了昔日的青涩，毕竟读研究生无非就是换一所学校延续校园生活。跟佟舒窈一起保送到W大的共有五名同学，他们早就约好了一起完成报到注册手续，一起在学校里租房子。
　　阮皓清也和之前Z大来的两个同学合租了一套房子，跟佟舒窈住的房子在同一个小区。到研究生阶段，许多同学都选择搬到外面去住，算是提前介入“社会人”的生活了吧。
　　自从来了W大之后，佟舒窈和阮皓清的联系越来越少，虽然在微信上偶有沟通，可每当在学院楼或是食堂里碰面时，他们都只是淡淡地冲对方点点头，很少交谈。向静姝对此表示很诧异，“这不是跟你一起在重庆旅游的小帅哥吗？你们俩什么情况？”顺便提一句，向静姝自从年初经历那场“情变”过后，着实沉溺了一段时间，不过她在暑假又和自己中学时代的男神在一起了，继续开始甜甜蜜蜜的生活。有的时候佟舒窈挺羡慕向静姝的，她那种敢爱敢恨的洒脱个性实在太有魅力了。
　　研究生的课业负担并不重，佟舒窈还要继续替原C大的导师完成因为疫情搁置的项目，所以经常在W大和Z大之间往返。阮皓清有的时候也要回Z大交接工作，所以他们也会约着一起坐校车过去。
　　开学后不到一个月就是国庆节了。佟舒窈的导师通知她十一假期要到湖北J市调研，希望她跟着一起去，同行的还有Z大张教授以及他的弟子们。J市是阮皓清的老家，她前几天刚听他说过国庆节可能要回家呆几天。纪岚岚第一时间跑来找到佟舒窈，兴奋地说道：“我听我们郑老师说国庆节要和你们一起去J市诶，太棒啦！”佟舒窈很喜欢这个率真的女孩，她向来心直口快，为人爽朗，是众人的开心果。通过与纪岚岚的一番交流，佟舒窈得知艾孜买提这回也要一起去。她开始回想起与艾孜买提的相识过程，她承认，最开始是因为对他的维族身份感到好奇才去主动接近的。不过艾孜买提似乎并不是人们刻板印象中的新疆男生，他的汉语非常流利，性格特点也是一个典型的理工直男，除了深邃的外表，基本与内地男生并无二致。
　　9月30日，一行人乘坐火车来到了J市。佟舒窈并没有主动给阮皓清发消息，他们二人的关系现在基本陷入了僵局，谁也不肯主动。但阮皓清一直跟同调研组的冯远鸿师兄他们关系很好，所以毫无疑问，冯远鸿肯定已经把他们来J市的事告诉他了。
　　果然，阮皓清一听闻这个消息，连忙热情地招呼他们来家里做客。佟舒窈心里一紧：今年上半年在两个人关系最亲密的时候，她曾开玩笑说想去他家转转，他还热烈表示欢迎。然而今非昔比，现如今她的确是来了，可心境却大为不同。
　　阮皓清的家不算很大，普通的三室一厅，由于阮皓清的爸爸在外地上班，所以国庆节期间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同行人中有跟阮皓清不太熟的同学象征性地问了一句“皓清，你爸妈没有回来吗？”，佟舒窈看到他给搪塞过去了，心头一颤。
　　阮皓清带大家去厨房张罗饭菜，佟舒窈静静地走到了一间半开放式的杂货间里。她好奇地打量着杂货间柜子顶部放置的一个相框，这张相框很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碰过了，上面蒙上了一层灰。佟舒窈拿了下来，轻轻拂去了灰尘。
　　她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这张照片是童年时期的阮皓清和一个小女孩在大草原上的合影。而那个身穿蒙古袍的，笑靥如花的小女孩，正是佟舒窈，彼时还叫做娜仁。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思绪一齐涌上她的心头。原来这么多年来总在自己梦境中出现的那个心心念念的小男孩就是他。为什么是他？怎么会是他？难怪是他！她不断呢喃着，看样子还没有完全接受眼前这个事实。是啊，如果不是演电视剧，谁会相信十几年前偶遇的男孩女孩还能在若干年后重逢，并生出这么一段曲折的故事呢？
　　佟舒窈沉默了。她迫切想要在第一时间告诉阮皓清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她心中像是重新燃起了一束小火苗，她始终坚信两个人冥冥之中的缘分，绝对不会错的。如果现在告诉他这张旧照片的主人公就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很激动的吧。
　　今天的晚饭很是隆重。纪岚岚她们几个跑到菜市场去买菜，由阮皓清亲自下厨，艾孜买提还给大家做了一道新疆大盘鸡。陆陆续续费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一桌“玉盘珍馐”终于大功告成。大家陆续坐下来开始吃饭，并不时与左右人闲聊，场面好不热闹。佟舒窈看到远处的阮皓清坐在正位，正和旁边的师兄勾肩搭背大声谈论着什么。她暗自点了点头，等一会儿就告诉他。
　　这时，冯远鸿突然对阮皓清说道：“皓清，前几天给你介绍的那个妹子咋样啊？”
　　佟舒窈目光警觉地盯紧那两个人。
　　“挺好的，很清纯，现在正在发展当中，后面顺其自然吧，哈哈！”阮皓清笑着回答道。
　　“那就行，你可得好好对待人家啊，才是大二的小姑娘呢！”
　　“舒窈，怎么这么不小心呀？你看果汁都洒了。”纪岚岚拿起纸巾帮手忙脚乱的佟舒窈整理衣服。
　　大二，小姑娘，清纯。佟舒窈顿时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她感觉到自己就像个笑话，这两个月来一直琢磨着该怎么改造自己，讨阮皓清欢心，甚至已经给他准备好了生日礼物。可结果人家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毫不在意，甚至已经在物色新欢了。什么“其实我是喜欢你的”、“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咱俩能走到一起完全是因为情投意合”……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个笑话。
　　差一点就要忘记了，眼前这个让自己受伤的男生，就是十几年前在大草原偶遇的小男孩呀！娜仁在蒙古语里是太阳的意思，皓清的“皓”是月亮的意思，原来太阳和月亮终究是无法相遇的。
　　等饭局结束后大家差不多要散伙的时候，阮皓清注意到了佟舒窈情绪的变化，他借着酒意，醉眼朦胧地朝她走来，并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怎么了？我看你今天晚上一直心不在焉的，都把水弄洒了。”
　　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就是娜仁呢？现在还有说的必要吗？如果两个人情投意合，那这段跨越十几年的故事便是佳话；如果早已形同陌路，那这段故事便注定会成为累赘，不值一提。
　　既然如此，那便不说了吧。
　　“没事，我挺好的。谢谢你今天的招待，大家都吃的很开心。”佟舒窈自动切换成了“贤者模式”，用平淡的话语掩盖住自己内心的失望。阮皓清对她冷淡的态度感到疑惑，不过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她早点休息。
　　回到宾馆后，佟舒窈摊到了床上，她一刻也不想动，只想静静地躺下，乞求着清晨的太阳快些升起。不巧的是，这时偏偏有人敲门。
　　“不好意思，你现在休息了吗？请问我可以进来吗？”门口站着的是艾孜买提。
　　佟舒窈以为他是来讨论调研报告的事，于是强迫自己整理好心情，快速进入学术模式。结果艾孜买提并非为此事而来，“我看到你今天晚上心情挺不好的，不要紧吧？”
　　一丝暖意漫过她的心间，“没什么事，谢谢你的关心呀！”
　　一阵沉默过后，艾孜买提看着佟舒窈的双眼，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喜欢阮皓清吧？”
　　艾孜买提的眼睛本就很深邃，而他现在看她的眼神更是深不见底。佟舒窈瞥见他的手在不断抓挠着大腿，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她有些疑惑为什么艾孜买提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莫非是因为看到她今晚心情不佳？可是在座的这些人除了阮皓清和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人们甚至知道阮皓清的毕业旅行是在重庆完成的，可就是没有人把这件事和佟舒窈联系在一起。佟舒窈像是刻意替他隐瞒这件事，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那种“默契”，无论私下关系多么亲密，绝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表现出来。
　　也是，像这种无名无分的关系，又有什么资格表现出来呢？
　　但佟舒窈还是被艾孜买提的这番话击中了，她原以为自己小心翼翼上演的戏码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却没想到一举被一个还不算太熟的普通朋友击破，怪没面子的。
　　“额……这话是从何说起呢？我跟皓清就是认识比较早的好朋友啦！”好朋友，没错，好朋友。“好朋友”和“女朋友”虽是一字之差，可却是本质上的不同，“好朋友”无论再好也都是不排他的，你与好朋友关系的破裂甚至不需要特意说一声，只需慢慢地渐行渐远。没有完整仪式的关系总是显得没那么重视，这一点佟舒窈之前是没有意识到的，她总觉得阮皓清亲口说喜欢她，还那么深情地吻她，这些举动足以证明喜欢了吧。他也曾对她说过：“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不一定要在一起，有可能在一起之后，很多从前的感觉就消失不见了。”当时她对此深信不疑，还觉得他的思想就是与众不同。可艾孜买提一句简单的话语却将她建设了很长时间的心理防线拦腰截断，不留任何余地。
　　“你骗不了我的。”
　　艾孜买提说话总是很耿直，这一点若论平常必然是个优点，可现在佟舒窈却不希望他这么耿直。她有点没面子，不过也没有对艾孜买提产生抱怨的情绪，相反地，她倒是很感激艾孜买提能以这样一种看似残忍的方式戳破她的伪装。
　　她耸耸肩，轻松地说道：“就这样喽，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我不喜欢阮皓清这个人。”艾孜买提总是语出惊人，让佟舒窈措手不及。
　　“你跟他有什么过节吗？”
　　“倒也没有，我和他接触并不多，只是我觉得他很像那种花花公子，华而不实。”
　　佟舒窈说不好自己内心是什么感觉。要在以往的时候，她恨不得马上冲出来替阮皓清辩解，坚决与说他坏话的人划清界限，可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是同意艾孜买提说的话的。她也知道艾孜买提并不是那种喜欢背后嚼舌根的人，今天说这番话可能只是为了安慰一下她。
　　“不说这些啦，你法考准备的咋样了？”佟舒窈绕开这个话题，她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还好吧，就正常进行呗，我感觉行政法好难背啊！还是刑法有意思，逻辑性强。”
　　“是呢，不过我有点好奇诶，你为啥想参加法考呀？”佟舒窈好奇地问道。
　　“我也想当一个跨学科的人才呀，现如今人工智能法学是很有前景的研究方向，你不觉得吗？而且我觉得人在年轻的时候就要多多挑战自我。”艾孜买提目视前方，坚定地说道。
　　佟舒窈点了点头，她很佩服艾孜买提能有如此坚定的目标，这一点是当今社会许多年轻人都缺乏的。她承认在刚认识艾孜买提的时候，难免因为他特殊的民族身份而将他与其他人区别对待，这也是因为她以前在C大接触的那些学生总是不爱学习，可艾孜买提不一样，他跟任何一个学霸一样，都有着顽强的品格。想到这里，佟舒窈不觉感到了惭愧，“我自己不也是少数民族的学生吗？”她反问道。
　　佟舒窈又和艾孜买提多聊了一会儿。奇怪的是，每次他来找她聊天的时候，她的心里总是很紧张，也许是因为他是维吾尔族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他比较古怪的性格，总之不是很自在。可每次聊着聊着，她又会不知不觉地敞开心扉，会跟他探讨很深入的话题。这种深入是与和阮皓清截然不同的深入，因为跟艾孜买提聊天无需仔细斟酌词句语气，更不必立什么人设，只要坦诚说出心中所想就好。她还有一种感觉，和艾孜买提待在一起时，总是能够忽略自己的女性身份，不会把他看成是一个男生，而只是自己的好朋友。
　　这种关系很珍贵的，如果有，请一定要好好珍惜。
　　送走艾孜买提后，佟舒窈用双手枕着脑袋，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腿，思考着开学以来发生的一切。她很想再争取一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甘心。从小到大，即便在学校里不是最受瞩目的，但永远也属于比较受欢迎的那一类女生，暗恋自己的人不在少数，目前从没遇到过一个如此捉摸不透的男生，阮皓清是独一份。
　　“就像学习一样，只要我拼命付出努力，总是会有回报的吧！”佟舒窈暗自给自己打气，虽然气势上十分薄弱，她几乎能感到自己在自欺欺人。
　　加油吧，娜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