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princesslin

15、突如其来的动荡

　　佟舒窈是和向静姝一起回重庆的。她们要参加三门期末考试，还要撰写两篇结课论文，除此之外，远在武汉的导师还叮嘱她要趁这段时间抓紧检索毕业论文的资料。太多的任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说实话，自从去年保完研后，她很久都没有认真投入过学习了。不过大学生嘛，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学习，哪怕佟舒窈现在每时每刻心心念念都在想着另一个人，但她的理智尚存，还是能够做到学习时心无旁骛的。
　　忙活了小半个月后，佟舒窈终于完成了全部课程的考核，她抻了抻懒腰，打算翻看前往武汉的车次。这几天新闻联播总是在播放武汉传出不明肺炎的消息，不过似乎没有出现人传人的现象，听阮皓清说目前Z大一切正常，没有新闻里说的那么恐怖，大部分学生都在陆陆续续离校返乡。佟舒窈长舒了一口气，如此便好。
　　向静姝打算过几天就直接回家，因此她央求佟舒窈再陪她在重庆呆几天。佟舒窈虽然此刻归心似箭，但想着好朋友最近正饱受失恋的打击，最需要的就是陪伴，于是便应允了她的要求。
　　等到把向静姝送走之后，佟舒窈发现重庆到武汉的火车几乎全部被取消了，只剩下几班半夜的绿皮车。她感到疑惑：十几年前非典的时候，虽然她那时年纪还很小，但仍清晰地记得火车、飞机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她那时还坐了深圳前往北京的普快列车呢。更何况眼下这种被命名为“新冠肺炎”的病毒强度远不及非典，怎么就没有车次了呢？佟舒窈在翻看了两天的车票信息后，决定把这件事汇报给导师。导师对此也感到疑惑，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让佟舒窈这段时间先别来武汉了，就留在C大参与线上工作。
　　阮皓清听说这件事后，感到十分失望，他不断地帮佟舒窈在各种订票平台上刷新着，希望能买到一张合适的车票。佟舒窈对此很满意，“看来他已经迫不及待见到我了嘛！”与此同时，沈凡却对她说：“要不你还是直接回家吧？我看最近局势挺动荡的，谁知道过几天会不会更差呢。你还是跟导师商量一下吧，我想他会同意的。”佟舒窈撇了撇嘴，“搞什么嘛，就知道泼我冷水！”
　　此时，Z大已经正式放寒假了，校园里的学生越来越少，剩下的基本都是留校勤工俭学的学生和像阮皓清这样的“科研狗”——他的导师也让他留下来帮着整理案卷。阮皓清告诉佟舒窈，这几天大街上戴口罩的人越来越多了，汉口那边的疫情比想象当中严重许多，不过Z大位于的洪山区倒还一切正常。佟舒窈也对目前的局势感到扑朔迷离，重庆这边完全一切正常，街上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全民已经做好迎接春节的准备了；可与此同时，电视广播里却开始呼吁大家戴口罩出行，在武汉已经查出了几十例肺炎患者。是流感吗？是第二次非典吗？还是一场全新的、不可估量的灾难呢？
　　一切都是未知数。
　　这一天，佟舒窈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叫她赶紧买机票回内蒙古，不要再在重庆停留了。佟舒窈挺不爽的，明明母女俩平常不怎么联系，干嘛非得这种时候催她回去？再说姥姥家早就搬到了城市里，已经不再是她儿时记忆中的大草原模样了，实在是没什么兴趣回去。佟舒窈告诉妈妈重庆没有疫情征兆，叫她放心，过几天再订票。妈妈拗不过她，只得作罢。
　　然而，这场疫情的发展态势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一月中旬时，全国累计确诊病例已多达四百余例，并且已经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前期没有报道出来的病例也陆续被披露出来。一时之间，举国上下都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之中。现在别说去武汉了，就连回北京的机票和车票也全部被订光了。无奈之下，佟舒窈只好接受了这个春节要在学校度过的事实。
　　但这并不是最让她揪心的，眼下她更为牵挂的仍然是远在疫区中心的那个男孩。阮皓清跟她说自己这个寒假恐怕没办法回家了，还说自己打算加入抗疫志愿者的队伍，为武汉多做一些事。佟舒窈深深地被这个青年打动了，不过她还是很担心他的安全问题，“你一定要多加注意呀！我感觉这次疫情颇有当年非典的架势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呢。”
　　阮皓清对她说：“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你过年要一个人留在重庆了，我会远程陪你的。”
　　佟舒窈特别喜欢听阮皓清讲话，他说话几乎没什么问句，全部都是令人安心的陈述句。她本是大草原上一只自由自在的快乐小百灵，可自从遇到阮皓清之后，她却心甘情愿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听从他的一切安排，毫无怨言。阮皓清先是不舍地把之前订好的那班D2259次列车退了，他看到佟舒窈心情不太好，于是故作正经地对她说：“报告黄河一号，长江一号由于不可抗力因素需要暂缓出行计划，请批准，over！”虽然他突然无厘头地来了这么一句，但佟舒窈很快就领会了他的意思，一南一北，长江黄河。她会心一笑，道：“黄河一号已收到，望长江一号好好保重身体，over！”
　　大年三十的夜晚，C大给所有留校的同学安排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大家讨论的话题都是希望疫情早日过去，世界早日恢复正常运转。佟舒窈得知武汉已经封城了，Z大作为抗疫前线高校，派出了许多专家学者对新型冠状病毒开展研究。正当她对这一切感到焦灼不安时，阮皓清向她发出了视频通话的邀请，他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这么孤单地过年，所以来线上陪你咯。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
　　于是，佟舒窈就这样和阮皓清连线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们一起在电脑上同步看春晚直播，一边吐槽一边闲扯。当看到一个讲述亲情的小品时，佟舒窈不自觉地吐槽起剧情的老套，顺便又抱怨了几句自己的爸妈工作很忙，没时间陪自己之类的话，可阮皓清却并没有说话。佟舒窈意识到自己说话可能有些不妥，于是赶忙把话题岔开，又谈论起别的来，阮皓清倒也自然地接过她的话茬。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阮皓清和佟舒窈第一时间向对方互道“过年好”。佟舒窈有了一丝睡意，正当她准备跟阮皓清说晚安的时候，他突然说道：“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我的妈妈已经去世了，是车祸。”
　　佟舒窈的心情骤然直降，她觉得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往下扯，一直坠入到冰窟中。她自责地用力猛掐自己的大腿，怪罪刚才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她想要去安慰阮皓清，又想要赔礼道歉，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她知道凭她对阮皓清的了解，他绝不是那种喜欢接受别人安慰的那种人。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阮皓清的表情。
　　过了很久很久，阮皓清才缓缓说道：“没关系的，其实这件事几乎只有我身边最好的朋友才知道。我六岁那年，我和爸妈一起去内蒙古玩，回去的路上遇到车祸，妈妈为了救我，去世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像是陷入到往日那段悲痛的经历中去了。佟舒窈在听到“内蒙古”三个字后心中一惊，其实她之前一直跟阮皓清说自己是北京人，主要是因为懒得详细解释以前住过的那些城市，也就没提及过自己来自大草原。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告诉他时，阮皓清又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开车技术这么好吗？那场车祸是我一生的噩梦，我亲眼看到妈妈被狠狠甩在高速公路的栏杆上。从那之后，我就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学开车，再也不发生任何车祸。”阮皓清的表情是坚忍的，可声音却是颤抖的，这种反差几乎让佟舒窈心碎。
　　大年三十，新冠肆虐，深夜听一个男孩讲起他的一生之痛。这种感觉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佟舒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柔再轻柔，她开始尝试着安慰阮皓清，鼓励他振作起来。当然，她也知道再多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通过后续的谈话中得知，他八岁那年爸爸又带回了一个阿姨，那个阿姨还带来了一个小弟弟。后妈对他不算很好，虽然不至于像童话里的那些后妈一样恶毒，但却也处处维护自己的儿子，还喜欢在爸爸面前给他“穿小鞋”。说到这里，阮皓清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其实我在此之前一直是很开朗外向的性格，但自从她来了之后，我就尽量避免在家多说话了，免得她又找茬。我放寒暑假也不爱回家，实在是不想看见她。不过我跟弟弟的关系倒还可以。”
　　佟舒窈从来没见过阮皓清说这么多的话。她不忍心听他说起这些沉痛的往事，可又不自主地听下去，她想要拼命了解他过往的一切。两个人都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就这么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一言不发。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阮皓清才说道：“我也没想到今天会跟你说这些的，你看大过年的，我本来应该说点开心的事。对不起啊！”
　　为什么会对不起呢？了解你的经历后就更喜欢你了啊！
　　佟舒窈在和阮皓清互道晚安后，她分别点开爸爸妈妈的微信头像，跟他们进行了一次久违的视频通话。在今晚的这场对话之后，她好像一瞬间就明白了亲情的重要性，也明白了自己的家庭原来是这么幸福。人啊，难道非要在对比之后才能懂得知足吗？
　　2020年的春天并不好过，武汉的疫情越来越严重，两所方舱医院的建立向世人展示出什么叫中国速度。眼瞅着全国的秩序陷入了一片混乱，阮皓清不得不退掉了二月份前往重庆的火车票。在灾难面前，个人的荣辱得失都变得微不足道，大家都宅在家中，每个人谈论的都是新冠疫情。佟舒窈基本已经克服了最初留校时的畏惧，她每天除了完成毕业论文外，基本都在没日没夜地跟阮皓清聊天，几乎无话不谈。自从在除夕那晚听阮皓清说起复杂的家世过后，佟舒窈对他的感情中又增添了一分怜惜。
　　她决定做点什么，不能再只是聊天了。她想到自己大二的时候跟老师学过半年吉他，后来因为忙于学业而搁置了。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适合捡起来的时候了！佟舒窈一向是一个说干就干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讲，她仍然还是一位少女。快递从二月底开始陆续恢复正常，她从网上挑选了一把卡马的琴，准备先买来练练手。这一次，她特意没把这件事情告诉阮皓清。
　　收到琴后，佟舒窈火速从各大音乐公众号上下载了一大堆喜欢的歌，跑到刚刚复工的打印店打印了一大厚摞歌谱，兴致冲冲地跑回宿舍准备开始练习。摸着一张张热腾腾的谱子，佟舒窈下定决心一定要为阮皓清精心准备一个惊喜。
　　2月29号，在这个四年一次的特殊日子里，佟舒窈点开了阮皓清的头像，“下面请欣赏吉他菜鸟佟舒窈为您带来的歌曲——《我的秘密》。”坦白地说，佟舒窈最初非常犹豫到底要不要选择邓紫棋的这首歌作为处女秀。这首歌的歌词讲的是一个暗恋少女的故事，而且还挺直白的，她怕阮皓清听明白歌曲想传达的情感，可又怕他听不明白。总而言之，在纠结了好一阵子之后，终究是情感战胜了理智。就是它了！
　　发送完毕后，佟舒窈一直没有等到阮皓清的回复。起初她还觉得很正常，毕竟阮皓清不太爱看手机，回消息的速度全凭缘分，不像她一样二十四小时在线冲浪；但等了一晚上都没有等到回复，佟舒窈不禁开始慌神起来。将近凌晨十二点时，阮皓清终于回复了：
　　“报告黄河一号，长江一号今天去抗疫了，请求组织原谅！另，已听毕黄河一号的大作，并正在循环播放第八遍。”
　　佟舒窈笑了。其实她特别想追问阮皓清的感受，但又鼓不起勇气来，只好拐弯抹角地试探。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绞尽脑汁不断地给阮皓清奉上一个个新的惊喜：因为他最爱五月天，所以她凭借自己的一点音乐天赋，将五月天的十几首歌曲编成串烧；因为他在开车时喜欢听《一路向北》，所以她分别用吉他、尤克里里、电子琴、口琴演奏了一遍；因为他每天熬夜写论文写辛苦，所以她也会应他的点歌要求，录一些欢快的歌曲唱给他听……不知不觉间，桌面上的歌谱越堆越高，左手上的茧子也越磨越厚，可佟舒窈对这一切都乐在其中。她有时候甚至有些感慨新冠疫情的发生，如果没有这场旷日持久的灾难将生活按下暂停键，也许她也不会强迫自己耐下心来重新发掘音乐的美好，似乎上一次全身心地投入音乐还是小学时学竹笛的时候了。
　　时间来到了五月份。在全国人民的一致努力下，国内的疫情形势开始好转，武汉已解封，各大高校陆续宣布返校，佟舒窈所在的C大亦是如此。她对此感到兴奋无比——在家宅了将近半年的时间，这下终于可以重返校园，跟同学们一起享受最后的大学时光了。要知道她在这几个月间总是会在焦虑今年会不会没法举行毕业典礼了，有时甚至苦恼得睡不着觉。
　　太好了，一切终于都要回归正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