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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圣诞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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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佟舒窈来到武汉之后,她的学车进程就一直搁置着,在重庆时已经学完了科二的内容,但还没有报名考试。听导师说他们这个项目还要进展很久,于是她便决定直接报名武汉的科二考试。
近期她又和阮皓清恢复了联络,准确来说是他先主动的。佟舒窈顺势抱怨了一下学车的事,阮皓清提出要主动帮她练习。
“有珞珈山车神教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得嘞!”
这是此番来武汉后第一次与阮皓清的正式约会(如果算约会的话),佟舒窈有些紧张,她站在宿舍门的穿衣镜前反复换着衣服,思忖着穿哪件漂亮——毕竟是练车,不能打扮得太过隆重,但总是要精心修饰下的。女孩子总想在心仪的男孩面前展现出自己最美的一面,却又不想被他发现,最好润物细无声地让男孩觉得自己原本就是如此美丽。
选来选去,佟舒窈最后穿了一件天蓝色白领子的水手服,脚踩一双帆布鞋,与阮皓清在Z大校门口会合。阮皓清见到她后,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稍稍歪过脑袋,酷酷地说道:“走吧!”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微笑。佟舒窈害羞地低下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阮皓清身后。
坐上公交车后,佟舒窈不好意思侧过头去看和她并肩而坐的阮皓清,于是一边假装看车窗外的风景,一边在脑海里反复回顾阮皓清方才歪头的那一笑。他的笑和沈凡是不同的,沈凡笑起来时眼睛也会眯成两湾月牙,给人带来一种无比温暖阳光的感觉;而阮皓清的笑则酷酷的,你永远也读不懂他那双深邃的明亮的眼睛里到底是什么内容。可即便如此,炽热如小太阳的佟舒窈却偏偏被阴郁的阮皓清迷住了。
一片天空不可能同时容下两个太阳,太阳永远在追赶着月亮。
练车的场地在一片山上。阮皓清坐在副驾驶上耐心地指挥着佟舒窈,起初她感到十分紧张,不像之前和教练一起练车时那样畅快,不过逐渐也放松下来,开始集中注意力练习。阮皓清实在算得上一个好“教练”,虽然他的语气并不和蔼,但总会传授给她一些练车的小技巧,有时甚至会把手搭到方向盘上以把握方向。当阮皓清的手掌触碰到佟舒窈的手掌时,她的掌心开始冒汗,心脏也仿佛触电了一般,砰砰直跳。
练完车后,两个人再一起肩并着肩下山,一起眺望远处山头上夕阳西下。佟舒窈很喜欢这段练车的日子,此时的她早已把之前发生过的不愉快跑到九霄云外,满心只想和阮皓清一起多度过一些时光。
在这段时间内,还发生了一件事,对于佟舒窈而言意义重大。她经过一年多的努力,终于被C大批准加入中国□□,成为了一名预备党员。巧的是,阮皓清也在同一天被Z大批准成为了预备党员。佟舒窈和阮皓清都是那种特别爱国的“小粉红”,两个人都对政治生命的开始激动万分。某一天练车结束后,佟舒窈神秘兮兮地对阮皓清说:“我想到了一个对你独一无二的称呼,以前绝对没人叫过。”
“哦?我倒是要听听我们舒窈同志给我起了什么绰号呀?”
佟舒窈跺了跺脚,兴奋地说道:“你咋也这么叫我嘞?我正准备叫你皓清同志呢!这是我党对好同志的昵称嘛。”
阮皓清拍了拍她的脑袋,宠溺地笑道:“因为咱俩心有灵犀呗。”
从此之后,“舒窈同志”和“皓清同志”便成为了佟舒窈和阮皓清对彼此的昵称,佟舒窈感觉她与他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时间来到了12月24日,平安夜。佟舒窈不是那种喜欢过洋节的年轻人,但这几年大学生们通常都会在圣诞节安排一些聚餐活动,她也跟着一起凑凑热闹,久而久之也开始期待起来。不过最近项目的进展速度有些缓慢,调研工作也不太顺利,整个项目组成员的心情也随之受到影响。本来大家都已经约定好下午开完组会后一起去汉街参加平安夜活动,可组会上老师对大家近期的工作成果流露出不满的情绪。佟舒窈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尽管她并不是小组负责人,却惭愧地不敢直视老师,她用余光扫了一圈会议室,发现远处的艾孜买提也深深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散会后,大部分同学的心情没怎么受到刚才会议的影响,大家聚在一起商量着一会儿的聚餐。一个叫冯远鸿的研究生师兄跟旁边的师姐说道:“咱们等一下皓清吧,我刚给他发消息,他正在坐校车来的路上。”
佟舒窈肩膀一哆嗦。皓清?哪个皓清?她试探性地问了下冯远鸿,冯远鸿说:“哦,我和咱们组的几个师兄师姐是校武术队的,队里面有几个外院的同学跟我们关系挺好的,其中有一个叫阮皓清,我们今天也叫了他吃饭。舒窈,待会儿一起去哈!”
佟舒窈表面淡定地点点头,实际上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如果没有重名的话,一会儿就可以跟他共度一个晚上了——虽然是跟很多人一起。不过她正发愁没有约他的理由,这下可以来一场“因公约会”了。
这时,外面一个人轻轻敲了敲会议室的门,推门一看正是阮皓清。佟舒窈悄悄地凑到前面去,微笑着看他。阮皓清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他还是给了她一个标志性地酷酷的微笑。佟舒窈观察到他的人缘似乎非常好,组里的大部分同学都认识他,他们几个男生很快便勾肩搭背,热热闹闹地说起话来。冯远鸿提议大家可以出发了,佟舒窈正准备跟在队伍后面走,艾孜买提突然拉住了她。
“远鸿,我们小组想留下来讨论一下项目的事,你知道的,老师今天说下周之前务必要出阶段性成果。”艾孜买提说道。
冯远鸿知道艾孜买提个性比较古怪,虽然他与其他同学相处得还算融洽,但似乎跟谁都是淡淡的,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再加上他是少数民族,大家对他多少有点敬而远之的意味。冯远鸿也不好说什么,于是跟艾孜买提这一组的几个同学说道:“没关系的,你们先讨论着,晚上有空再来汉街找我们,我把定位发给你们。”
艾孜买提组的六个同学此刻都非常沮丧,纪岚岚尤其义愤填膺,她不悦地问艾孜买提:“艾神,你看今天是平安夜,咱们要不就歇一天吧,不差这一个晚上,好么?”
艾孜买提轻轻皱了下眉头,为难地说道:“可是……老师今天下午刚批评过我们,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讨论一下调研方案的修改,我这边已经有了一点思路。”
众人只好围在一起就项目调研展开一番讨论,但显然大家的热情并不高涨,完全由组长艾孜买提一人主说,其他人只是附和。眼看讨论快要进行不下去了,艾孜买提叹了一口气,对大家说道:“我瞧诸位的心思也没放在这上面,那好吧,你们先去找师兄他们聚餐吧,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再琢磨琢磨。”大家知道艾孜买提向来不爱过这些洋节,既然他都这样说了,也就不去辩驳,纷纷开心地走了。此时,佟舒窈却在内心萌生出一丝不忍来:虽然她对艾孜买提的第一印象不算很好,可他今天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整个项目组的工作着想,其他组员也的确是因为贪玩而不愿意配合工作。这个时候,阮皓清忽然发给她一条微信:
“什么情况?你今天还来不来聚餐呀?”
这让佟舒窈陷入了纠结之中:一方面,她的心早就飞到阮皓清那边去了,恨不得早早跟他见面;另一方面,她内心的责任感又不允许她离开艾孜买提。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她最终还是回复阮皓清:“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们的组长艾孜买提想要讨论调研方案,可能还要好一段时间呢。你好好玩呀!”
“好吧。”
放下手机后,佟舒窈感到一阵失落,她恨自己那份该死的责任感。艾孜买提见众人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惊讶地问道:“你不跟他们一起走呀?”
佟舒窈望着他那双深邃的大眼睛,笑着说道:“不去了,本来我就不是计算机专业的,好多内容都还不懂呢,趁这个机会多向你请教请教。反正我也不爱过那些洋节,嘿嘿。”
艾孜买提向佟舒窈投来感激而又欣慰的目光,他也终于一改面无表情的冰块脸,转而轻声细语地对佟舒窈说:“没关系,你们法学院的同学还会好多我们不会的专业知识呢,咱们就是相辅相成嘛!”
于是,艾孜买提耐心地给佟舒窈解释各类专业术语,两个人又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调研方案的修改问题。人们总是抱怨艰难的工作,可是只要开始全身心投入时,就有了一个良好的开始,往往后面的工作也会越来越顺利。眼下,艾孜买提和佟舒窈和工作热情都空前高涨,在他们思维火花的碰撞下诞生了许多新点子,佟舒窈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打着字,内心充满了工作带来的成就感。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眼看已经八点多了。艾孜买提说道:“我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要是想去汉街找他们的话得抓紧了。”
佟舒窈开始犹豫起来,阮皓清那边估计也玩不了多长时间了,自己现在再过去恐怕会显得尴尬。于是她轻柔地笑着说:“嗨,都这么晚了,我就不去瞎凑热闹了,况且我现在还对咱们今晚的讨论意犹未尽呢!”
艾孜买提噗嗤一声笑了,说道:“哈哈哈,那好,干脆我去请你在力学餐厅吃个饭吧,也算过一下圣诞节?”力学餐厅是Z大校园里最“豪华”的餐厅,平常学生们都会在这里打打牙祭、宴请一些外校朋友。这个名字也颇为彰显出理工科大学的特色。
艾孜买提是骑电动车来的,于是他便载着佟舒窈过去。这是一段漫长的路途,中间还经过了几个陡峭的坡,但艾孜买提的车速很快,佟舒窈有点害怕,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肩膀。待到驶入平缓路段时,她心里刷地萌生出愧疚的情绪来,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如此亲密地与一个男生骑电动车的行为是对一个人的“不忠”。佟舒窈苦涩地笑笑:明明两个人的关系还朦胧未定呢,自己反倒上赶着争做“贞洁烈女”了。
到力学餐厅后,艾孜买提张罗着点了一大桌子菜,基本都是西北风味的,正好佟舒窈也爱吃这口儿。她想正好趁此机会了解一下这位维族同胞,于是便率先开启话题:“我听纪岚岚说你是维吾尔族的呀,普通话说得真好,几乎听不出口音呢。”
艾孜买提笑道:“好多人都这么说。其实我小的时候学过汉语,上大学前又念了两年预科,所以汉语水平还可以。”
接下来,艾孜买提给佟舒窈详细讲述了自己学习汉语的艰难历程。于他而言,学汉语相当于学一门全新的外语,维吾尔语的发音、书写规则、语法等等内容都与汉语截然不同,学起来难度很大。他在念预科的时候,每天都要苦读十个小时以上,这才达到接近母语的水平。上了大学之后,由于开始接触大量专业知识,艾孜买提每天在佟舒窈早出晚归,硬是克服了语言和专业课双重难关,拿到了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说道:“其实,我就是想向大家证明,少数民族学生并非不学无术,我们也是能堂堂正正地拿奖学金的!”
佟舒窈特别理解他的想法。她回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刚从内蒙古大草原搬来内地时,汉语也很不利索,当时受尽了老师和同学们的冷眼。只不过她那时候岁数小,再加上语言天赋高,所以学汉语不算很费劲。佟舒窈把自己的这段经历分享给艾孜买提,他惊讶于原来她也是少数民族,于是两个人开始惺惺相惜起来,聊天氛围很是融洽。其实,每一个在异地他乡长大的孩子都会产生一种割裂感,他们既无法完全融入新的环境,亦不能重新拥抱故土,只好在中间迷茫地徘徊着。
这顿饭不知不觉吃了两个多小时,两个人都打开了话匣子,感觉聊得还不够尽兴,于是艾孜买提主动提出再一起散步回宿舍。Z大的夜景并不算漂亮,街边的路灯很多,从图书馆自习回来的学子们结束了一天辛苦的学习,正行色匆匆地赶回宿舍。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平安夜的缘故,路上的人并不算多,安静的气氛将艾孜买提和佟舒窈说话的声音无限放大。佟舒窈看了眼手机,阮皓清给她发了几张在汉街的照片,并问她今晚到底还能不能来。经过今天一晚与艾孜买提的畅聊,佟舒窈此刻的心情十分舒畅,她有意回避今晚的行踪,只告诉阮皓清自己一直在研究调研项目。
同艾孜买提在宿舍楼下道别后,佟舒窈马上接到了阮皓清的语音电话:“往斜前方的假山看一下。”她费劲地向远处望去,只见阮皓清提着一个小袋子款款走来,说道:“我来给你送刚才在汉街买的圣诞树模型,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类小玩意吧。”
佟舒窈感到受宠若惊,她如同捣蒜般地点了点头,说道:“今天晚上一直在跟我们组的组长讨论调研的事,抱歉没参加你们的聚会啊……”还没等阮皓清提起,她便开始心虚地找补起来。没想到阮皓清并没有在意,而是摆摆手笑着说:“嗨,这有什么关系的,工作最重要嘛。”说罢,他便叮嘱佟舒窈早点休息,然后骑车回去了。
不知怎的,佟舒窈回宿舍的步伐开始变得沉重,起先对于圣诞夜的期盼早被今天这场风波一扫而空。虽然阮皓清对于她和艾孜买提今晚的会面表现出不太在意的样子,但这样反倒更令她难受,会不会是因为他把自己的不满都藏在心底了呢?他看起来的确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有教养的男孩。那之后应该要补偿他的吧?佟舒窈不断地顺着自己的逻辑往下梳理。这时她接到了向静姝的电话:
“我明天就要来武汉了哟,你住在Z大哪个宿舍?我在宾馆安顿好了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