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princesslin

12、初至Z大

　　时隔半个多月，佟舒窈又跟随导师的步伐来到了武汉。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踏入阮皓清所在的Z大的校门。Z大是一所以理工科闻名的大学，别号“华中小清华”，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男生。佟舒窈留意观察了一下，有趣地发现Z大的同学们基本都是一模一样的配置：上身格子衫，下身牛仔裤，左手提水壶，右手拿把伞，肩上再背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分量很重。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地向前走着，很少有人东张西望。
　　“原来这就是工科生呀！”佟舒窈一边点点头，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她就读的C大是一所综合性大学，并且她在的校区文科生更多一些，所以平常走在路上总是可以看到打扮的各种各样的姑娘们，甚至许多男生也在这种气氛的感染下变得颇为重视个人形象，生怕在女生群体中落下一个“邋遢大王”的头衔。但Z大却不同，这所学校70%的学生都是男生，他们似乎并不太重视形象问题，当然这大概也是因为理工科学业繁忙的缘故。
　　佟舒窈和师兄师姐们将导师送到专门的教职工家属楼后，又前往工学部宿舍收拾行李。工学部宿舍位于Z大的东区，住的全部学生都来自机械工程、电气、土木、计算机等传统和新型工科学院。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在这15栋工学部宿舍楼里，只有1栋是女生宿舍楼。
　　收拾好行李后，佟舒窈准备去附近的超市采买点生活用品。她看着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脑海中再一次闪过了那个人的名字。她想起他以前曾跟他说，侦查专业所在的刑事司法学院在Z大被视为文科学院，和文学院、外国语学院等一起住在学校的西区。鉴于Z大校园占地7000多亩，位于东区的佟舒窈极大概率是不会在路上偶遇西区的阮皓清的。想到这里，她长舒一口气，可心中不知怎地却又泛起了一丝微妙的失望。
　　折腾了大半天，佟舒窈第二天准时来到计算机学院大楼报道——工科学院就是建得气派。她一向有早到的传统，如果约定的时间是九点，那么她基本上八点半就会到达现场。佟舒窈看到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心中想着自己肯定是第一个来的，于是便象征性地轻敲了两下门后直接推门而进，可没想到会议室的讲台上正站着一个男生摆弄着投影设备。一时间，那男生与佟舒窈双双尴尬地对望着，佟舒窈暗自责怪自己的冒失，紧紧攥着拳头，掌心已经开始微微冒汗。
　　还是男生率先打破了沉默：“同学，请问你是郑老师课题组的吗？我好像之前没有在实验室见过你。”
　　当男生抬起头时，佟舒窈注意到他看起来好像是新疆那边的少数民族，深邃的眼眶、高挺的鼻梁、卷曲的头发，她赶忙答复道：“啊，不是的，我是C大法学院的，我导师说今天要一起开一个会。”
　　那男生腼腆地笑了笑，说：“原来是远道而来的朋友呀，欢迎你的加入！”
　　佟舒窈也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二人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那男生继续摆弄着投影设备，弄完后又拿大烧水壶去接热水，看样子他应该是Z大另一位教授张老师的学生，也是本次课题的主要负责人。男生接水回来之后，佟舒窈想拉近一下距离，毕竟未来几个月就算是同事了。她试探性地问道：“同学，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佟舒窈。”
　　“啊，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忘记说了，我叫艾孜买提，是Z大计院信息安全方向的大四学生。”男生在说话的时候没怎么看佟舒窈，眼神一直胡乱地瞟向不同地方。佟舒窈感到很新鲜，这位同学的普通话说得还不错，隐约能听到一股西北的味道。但他打完招呼后就不再理睬佟舒窈了，她微微皱了下眉头，难道说这就是工科男？佟舒窈觉得自己不应该轻易将人家符号化，更何况这里是人家的主场，于是她便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微笑致意。
　　又过了一会儿，其他同学也陆陆续续来到了会议室，佟舒窈看到自己的师兄师姐进门后，赶忙热情地冲他们招手，和他们坐在了一起。来自C大法学院的几个同学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而Z大计算机学院的同学们则一边聊天，一边余光不时地扫向他们几个人。佟舒窈注意到，Z大课题组竟然只有一个女生，那几个男生目光总在她身上停留，盯得佟舒窈略微不自在。索性几分钟后老师们也来了，大家也都进入了正题。
　　令佟舒窈印象颇为深刻的是，Z大计院的负责人张教授并没有让大家做自我介绍，而是用低沉严肃的声音简单说了一句：“今天在场的同学比较多，你们以后也有的是相处的机会，所以自己下去互相认识吧，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佟舒窈不由得想起法学院的会议氛围向来都比较轻松，同学们也都很外向热情，与Z大的这群工科生截然相反。
　　会议结束后，另一位郑教授宣布了课题组的分工情况，佟舒窈被安排给张教授的几个学生提供互联网法院人工智能应用在法律知识方面的帮助，她也是C大唯一一个单独“作战”的学生。根据导师的说法，他认为佟舒窈性格比较开朗，做事沉稳，可以独挑大梁，她对于这个评价表示诚惶诚恐。同组同学加上她一共有六个人，其余五个都是信息安全专业的，那个叫艾孜买提的男生也在这一组。想到这儿，佟舒窈不禁吁了一口气，心里默默祈祷着未来的合作千万不要出现什么岔子。
　　这一组的另一位女生提议留下来简单开个小组会议，大家一致推举艾孜买提作为小组长。佟舒窈从他们几个的对话中推测出艾孜买提应该算是Z大计院的大神级人物，主持过好几次大型学术会议，竟然还在SCI上发表过一篇论文。他看起来并不善言辞，几乎不怎么说话，反倒是其他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吹捧他：“艾哥出马，事半功倍”“咱组还是得你来挑大梁啊！”
　　“抱紧大腿”等等一系列溢美之词全都冒出来了。佟舒窈饶有兴趣地仔细打量起艾孜买提来：瘦高的身材，头发理得很短，上身灰色格子衫，下身宽松牛仔裤，长相不算是顶级的新疆帅哥，但还是比较端正。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貌似来自新疆的男生居然会成为众人的焦点。
　　艾孜买提在被推举为组长后，也没有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观点，而是简单说了下调研思路，还说具体的细节等他回去想好后再通知。其实他的做法并没有什么不对，只不过佟舒窈对他的第一印象有点微妙，所以她现在觉得他这人挺爱装深沉的。
　　散会后，同组的女生邀请佟舒窈和她一起去吃饭，佟舒窈便也欣然赴约。女生名叫纪岚岚，现在也读大四，看起来很外向。她一边走一边兴奋地对佟舒窈说道：“太好了，我们这个和尚系终于能跟法学院的妹子合作了，你可不知道，我们组那几个人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念叨了呢！而且还给我们分配了这么高颜值的一个妹子，可把我开心坏了！”佟舒窈羞涩地笑了笑，心中暗自佩服纪岚岚的情商。
　　两个人说说笑笑间来到了附近的食堂——Z大在众多985大学中向来以美食名扬天下，整座校园一共有30多个食堂，据说每个食堂都是物美价廉，囊括了全国各地的各式菜系。一踏进食堂的大门，佟舒窈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放眼望去，她竟然没在人群中发现女生的身影。纪岚岚注意到了她的惊讶，于是嘿嘿一乐，“怎么样，是不是被我校感人的男女比例吓坏了？你呆几天后就会习惯的，‘男子职业技术学校’的诨名可不是白来的哟！”
　　打好饭后，佟舒窈开始主动跟纪岚岚寒暄起来，纪岚岚也热情地予以回应。佟舒窈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艾孜买提，她迫切地想知道这个人在同门的眼中是一个怎样的形象。纪岚岚倒也爽快地回答道：“你说艾神啊，他可是我们组的大神！你应该看得出来吧，他是维吾尔族的，上大学前还念了两年预科呢。不过艾神学术做得真厉害，就是有点不爱说话，你别介意啊。”
　　“怪不得呢，我第一眼看他就觉得他长得像新疆那边的人。”佟舒窈点了点头。
　　“他好像是伊犁的。其实艾神算是混血儿吧，她奶奶好像是汉族人，所以他的维族特征没有特别明显。”纪岚岚补充道。
　　Z大的饭可以用“物美价廉”四个字来形容，佟舒窈十分开心，看来未来的一段时间里有口福了。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佟舒窈竟然又碰到了向静姝的男朋友，他的旁边跟着一个女生。佟舒窈有点脸盲，她一时记不清这个女生和她前不久在公交车站看到的那个女生是不是同一个人，于是便犹豫地冲他们俩摆摆手，向静姝的男朋友对于在Z大校园看到佟舒窈感到很奇怪，但也还是挥了挥手。不知道是不是心虚的缘故，他还十分刻意地补充了一句：“舒窈啊，这位是我的同门，等过几天静姝来武汉的时候，咱们一起吃个饭哈。”佟舒窈点点头，不置可否。
　　回到宿舍后，她坐在椅子上纠结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向静姝呢？其实作为朋友，本不应该介入彼此的感情生活，她认识向静姝快四年的时间，几乎从来没有对她的男朋友予以过任何评价，只在她主动谈起的时候附和两句。但女生的第六感告诉佟舒窈，连续两次撞见他们两个人绝非偶然，虽然他俩看起来就像是普通朋友，但她从他躲闪的眼神中察觉到了异样。想到向静姝前段时间向她的抱怨，佟舒窈最终还是决定给向静姝发条信息。
　　“静姝，我今天在Z大看见你男朋友了诶！他还说你过几天要来武汉玩呢，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她试图转移重点。
　　“哇，不是说Z大校园特别大吗，这都能遇见也太巧了吧，哈哈哈！不过我没说最近要去武汉呀。”向静姝回得很快。
　　这下轮到佟舒窈傻眼了。那男生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正当她想瞎编个理由搪塞过去时，向静姝又说道：“哇，你说他该不会是想给我个惊喜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岂不是成泄密者了，嘿嘿。”
　　佟舒窈有些无语，可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那个……我今天看到他和一个女生一起走，好像是他同门，他还说过些天要把你引荐一下呢。”话音刚落，只见向静姝一个语音电话马上打来，“哈？我以为他只有同门师姐呢，原来同级也有女生？你快告诉我，那女生长得怎么样啊？个儿高吗？身材如何？”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佟舒窈搞懵了，她只好凭模糊的印象应付着，“不算高，身材就还行吧，脸我没啥印象了，不过至少说明没有很漂亮。”
　　向静姝顿了顿，用轻松的口吻说道：“那就是了，难怪他没跟我说过。咦，他刚刚给我发消息了诶，问我过几天要不要去武汉一起过元旦，我果然料事如神耶！”
　　挂掉电话后，佟舒窈心中一直盘算着这件事，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算了，等过些日子自然见分晓了，没准完全是她想多了呢。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微信忽然收到了一条新的好友验证，点开一看：“你好，我是Z大计院艾孜买提。”佟舒窈通过后，艾孜买提马上发来一条消息：“同学你好，我这边有一些技术材料，你可以提前熟悉一下。你现在在宿舍吗？我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你。”她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嘛！但事关重大，还是乖乖下楼作罢。
　　佟舒窈一出宿舍门，迎面就撞上了正盯着她看的艾孜买提。她亲切地打了声招呼，可艾孜买提并没有任何肢体动作，只是淡淡说了句“你好”后便直切主题。佟舒窈听他用极快的语速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计算机专业术语，她完全没跟上，于是手忙脚乱地用手机开始录音。艾孜买提看出了她的局促不安，再一次淡淡地说道：“这里有很多专业名词你应该不太了解，资料的附录里面有，你回去研究研究，我们之后再碰面。”
　　切，不就是计算机专业的嘛，神气什么呀！佟舒窈看到艾孜买提离去的背影，顿感他是一个狂妄自大的人，虽然他说的内容没什么差错，但语气总是让人不爽。不过转念一想，这次课题毕竟是由Z大牵头，C大只算是合作方，而且她是信息安全组唯一一个C大的学生，代表了学校的形象，个人恩怨什么的也顾不得了。经过一番自我剖析后，佟舒窈自我感觉境界提升了好几个层次，她迈着“悲壮”的步伐回到了宿舍，开始去啃一块块硬骨头。
　　不知不觉看了两个多小时，佟舒窈只感到头昏脑涨，眼前闪过一串串难懂的程序代码。她伸了伸懒腰，发现已经五点多了，该出去吃饭了。本想继续在中午和纪岚岚一起去的食堂随便吃两口，但她转念一想，自己来到Z大后还没去过其他食堂呢，于是决定坐校内循环车前往中区久负盛名的御园食堂改善下伙食。谁成想现在正好赶上下课晚高峰，佟舒窈在御园食堂站愣是没挤下车，只好一路被裹挟着继续往前走，最终车开到了西区。
　　好不容易挤下车后，佟舒窈迫不及待地开始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刚才实在被热得喘不上气来。她跟着人群走进了位于西区的竹园食堂，打量了一圈后决定去吃虾仁馄饨。正当她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准备找位子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她一闪躲，打了个趔趄，碗里的汤汁洒出来了一些。
　　“对不起啊同学，真的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有看路。”
　　佟舒窈听到那人的说话，愤怒地抬起头。是阮皓清。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幸好发生的地点是在嘈杂的食堂，可以掩盖掉不少内心的尴尬。佟舒窈很久没跟阮皓清说过话了，她憋了好几秒种，说道：“没……没事，没有溅到衣服上。”
　　“嗯，那就好。你一个人来吃饭吗？要不我们去那边的沙发上一起吃吧。”阮皓清邀请道。佟舒窈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而且冥冥之中她感觉到自己的脚步不知不觉地跟着阮皓清挪动着，好像并不抗拒跟他一起吃饭。
　　坐定后，阮皓清饶有兴趣地问道：“真没想到会在Z大的食堂看见你呢，你啥时候来武汉的？都不跟我说一声的。”
　　听到阮皓清如此轻松自如的语气，佟舒窈一时间有点恍惚，他们俩前段时间真的发生过矛盾吗？他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掀篇儿了。阮皓清这副淡定自若的申请反而搞得佟舒窈很紧张，她摸不清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于是便下意识地回避阮皓清的目光，食指不住地抠着大腿，说道：
　　“我啊……我导师跟Z大有个合作项目，我们来Z大调研一段时间。”
　　“准备待到什么时候呢？”
　　“还不好说，但至少明年一月份之前不会结束。”
　　阮皓清点了点头。两个人仿佛像事先约定过好了似的，谁也不去提佟舒窈生日时发生的事，尽管佟舒窈迫切想知道，但她还是忍住了。她低下头默默地扒拉着饭菜，心跳得很快。阮皓清则依旧挂着浅浅的微笑，如沐春风地问着佟舒窈各种问题。
　　“科研不忙的时候，一起出来玩吧，我领你在武汉到处转转。”阮皓清不爱用问句，常常用陈述句来表达自己的邀约。
　　“额，好啊，等之后我有空的时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佟舒窈总算把这顿饭熬完了。她与阮皓清道别后，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内心反复纠结：实话实说，刚才那顿饭吃得很煎熬，她明显能够感受到自己肢体动作和语言的变形；可另一方面，她潜意识里却又不想提早结束这顿饭，想多和他说几句话。“我这是在搞什么名堂？”佟舒窈向自己发问。
　　不想了，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