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princesslin

11、月有阴晴圆缺

　　八点半的武汉站，一个女孩的身影匆匆徘徊。佟舒窈因为早上在宾馆等阮皓清很久，所以耽搁了路上的时间。她本想给他打电话，但想到阮皓清本来也没有义务接送他，自己再麻烦他实在是有点不知趣了。可她不理解，明明昨晚约好了的事，不想来又为什么要允诺呢？
　　“唉，算了，”佟舒窈长叹一口气，“还是我自己打车出发吧。”
　　踏上了回重庆的列车，佟舒窈关掉手机，静静阅读一本小说。她明知道阮皓清过一会儿可能会给她发消息解释，但此刻她不想理他。打开小说的一刹那间，佟舒窈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读过课外书了，大学前几年一直忙于学业，所有课余时间都奉献给了和加综测有关的课外活动中，读的书也都是法学专著，上一次纯粹读书还是高中的时候。太久没有读书的确会造成些许阅读障碍。虽然她很努力地尝试着专注于书本上的词句，可大脑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而且更可恶的是，她悲哀地发现脑海中飘过最多的名字是——阮皓清。
　　佟舒窈拼命地摇摇头。她想起高中的时候，隔壁班有一个男生向她表白了三次，每一次都搞很大的阵仗，其实她并不讨厌那个男生，相反觉得他长得蛮清秀的。但当时她每一次都义正言辞拒绝了表白，除了有时在楼道里碰见他时会感到一丝尴尬以外，其余时间她的心思完全没被扰乱。当时高中小女生们很流行看各种三流言情小说，朋友们都纷纷对她说，“你看隔壁班那谁对你多上心，还不抓紧时间把握住早恋的机会！”她都一笑了之。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并不是因为害怕早恋，而只是单纯不喜欢那个男生而已。曾经她以为自己真的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直到遇见了阮皓清。
　　就在胡思乱想间，列车不知不觉已经驶出了湖北省，驶向重庆的地界。佟舒窈睁开双眼，仔细打量着窗外熟悉的风景。这半个月在武汉的时光仿佛过得很快，前十几天几乎毫无印象，所有的记忆都堆积到了最后一晚，生日之夜。她拼命回忆着昨晚的种种细节，想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后阮皓清就爽约了。
　　算了，又何必纠结，他只是一个也许还算不上朋友的熟人罢了。若不是自己费尽心思地在武汉磨叽了这么久，又怎么可能创造演唱会上的巧合？又怎么可能在两万观众的注视之下拥有那一吻？佟舒窈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发现好几条未读消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后，她心怀忐忑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深色头像，一个多小时前他发来了消息：
　　“真的对不起啊舒窈，我今早临时有点急事，没来得及跟你说。你现在上火车没？”
　　佟舒窈看了下发送时间，九点零六分，火车已经发车六分钟了。她又下意识地翻开了未接电话记录，没有阮皓清的号码。“原来这么紧急的事都不肯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啊。”她狠狠地抠着手指头，心里默默想着，很不是滋味。
　　她故意晾了半个小时，才回复道：“嗯，已经到重庆界内了，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北站了。”
　　阮皓清回复了一个小猫求饶的可爱表情包，佟舒窈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不再回复。
　　回到学校后，佟舒窈尽力让自己的记忆只停留在演唱会结束那一刹那，试图把之后发生的事都拦腰砍去。如果人类真的能够随心裁剪记忆该有多好，世间的痴男怨女们便能少流许多眼泪，过去的时光只有欢乐，再无半分悲伤。
　　沈凡听说她回重庆了，第一时间约她出来吃饭。佟舒窈和沈凡出来时完全处于放松的状态，不会反反复复检查自己的妆容，只画个眉毛、涂个口红就可以出门；衣服也不会精挑细选半个多小时，只穿自己当天穿的衣服。
　　到达约定的地点后，沈凡第一眼就注意到佟舒窈的心情似乎不大对劲，尽管她非常努力地装出开心的模样，可凭他对她十几年的了解，他知道此次武汉之行一定有诸多不愉快，而且八成与那个神秘男生有关。按理说他应该感到开心才对，眼下正是自己把握机会的绝佳时刻，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感到开心，甚至不忍看见眼前这个女孩故作开心的模样，他会感到心头一紧。
　　佟舒窈不是那种一遇到什么烦心事就喜欢跟朋友们吐苦水的女孩，她总想尽力做朋友们的小太阳，不想给他们传播负能量。可沈凡算是她迄今为止认识年头最久的朋友了，面对他，她总是无法完全隐藏自己的一切小情绪，因为他总是能够一眼看穿。她开始向沈凡叙述自己在武汉发生的事，越说情绪越激动，直到说起回到重庆的那个早晨时，她开始沉默不语。
　　沈凡明白了她的苦衷，也没有再逼迫她继续往下说。他本想脱口而出“那个男生凭什么这么对你”，他知道这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就凭她喜欢，凭她愿意，他便没有资格再说别的。
　　想到这里，沈凡苦涩地灌了一口酒，佟舒窈叫她悠着点喝，“我说哥呀，你看你咋还喝这么猛了呢？明明应该我伤心才是呀！这酒挺烈的，你悠着点儿。”
　　沈凡歪起脑袋，眼含笑意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已经这样难过了，还要强颜欢笑地替他着想，即使他清楚她并不喜欢他，可她就是这样一个对周围人都很温暖的小女孩，是他从小到大的小公主。
　　“吃完饭后，咱们一起去坐重庆眼吧。”就在两个人陷入沉默之际，沈凡突然提议道。重庆眼是这两年新建的摩天轮，紧挨着嘉陵江畔，号称中国最大的摩天轮。佟舒窈从小到大一直都不太喜欢坐摩天轮，她总是嫌它又慢又没劲，但今天心情不好，索性跟着沈凡出去散散心，也许会有所舒缓呢。
　　夜晚的重庆眼灯火璀璨，摩天轮的正中央用灯光映照出“我爱山城”的字样，摩天轮缓缓转着，佟舒窈抬起头，突然好奇里面坐着的人们会是一种怎样的心绪。沈凡一个大步跨进了摩天轮的小格子里，他回过头来用力攥住佟舒窈的手，把她拉了进去。两人对视了一下，迅速尴尬地松开手，坐在彼此对面的位子上。
　　随着摩天轮的上升，狭小的空间始终充斥着尴尬的气氛，佟舒窈平日里最忍受不了尴尬，但凡人群中超过十秒钟没人发言，她必然是要跳出来活跃气氛的。可眼下她盛满了心事，却不好意思跟沈凡诉说，因为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从小到大都把沈凡当做最好的哥哥，妹妹向哥哥倾诉感情方面的困扰总是一件奇怪的事。沈凡看出了她的窘迫，他岔开话题道：
　　“你走的那几天重庆的天气可差了，天天下雨，结果这几天竟然晴空万里，看来还得是托了咱们舒窈小公主的福呐！”
　　佟舒窈笑笑。她知道沈凡是故意逗她开心的，但还是很开心。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培养出的默契，肯定不是一瞬间的心动能够比拟的。她也开始主动找话题，得知沈凡最近一直在忙一个项目，刚从上海出差回来，过段时间还要去趟北京。
　　“你这个大忙人，难为你还肯抽出时间来陪我啊！”佟舒窈笑着打趣道。
　　“为了舒窈公主殿下，卑臣在所不辞！”沈凡知道她的心情在逐渐好转，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佟舒窈告诉沈凡，自己过段时间可能还要再去一次武汉，因为她的导师和Z大计算机学院的教授合作新申请了一个课题，要去武汉各级法院调研人工智能的适用情况，导师挑了几个博士生、硕士生，还有佟舒窈——总要有个本科生跟着屁股后面打杂。
　　一提到Z大，两个人都不自觉地沉默起来。
　　“那你这回准备去多久呀？有住的地方吗？”过了一会儿，沈凡率先打破沉默。
　　“Z大那边好像会给我们安排住宿，应该就是空宿舍吧，可能至少要一个月。”
　　“那这么说来，你今年要在武汉跨年喽？”沈凡有些失落，他本来已经规划好今年元旦想带佟舒窈一起去成都玩一圈，但眼下看起来估计是没戏了。
　　“对呀，但其实我元旦想在重庆过的，毕竟有好多朋友在呢嘛。不过时间还早，到时候看情况吧。”佟舒窈若有所思地说道。
　　摩天轮不知转了多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佟舒窈和沈凡东拉西扯、谈天说地，终于重返地面。她看了下手机，已经快十点了，沈凡打车把她送回学校。下车前，佟舒窈冲沈凡笑了笑，两只眼睛弯成了一双月牙：
　　“谢谢你呀，我的好哥哥，今晚我的心情好多了！咱们改天再约！”说罢，她下了车，一蹦一跳地朝宿舍走去。
　　沈凡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也笑了，只要她开心，为她做什么都愿意。
　　向静姝也听说了佟舒窈回来的消息，她八卦地跑到寝室来打听阮皓清的情况。“怎么样，你和那小帅哥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也不跟姐姐汇报汇报！”
　　佟舒窈嘴角向下撇了撇，故作轻松地说道：“嗨，就那样呗，我在演唱会偶遇他了，不过就只是单纯看了场演唱会而已，什么也没发生。”她刻意抹去了那晚发生的事，试图将那段在武汉发生的故事一笔抹去。
　　向静姝反倒一头雾水，她不解地说道：“啊？这不是我幻想的结局啊，不应该是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吗？”
　　佟舒窈反而被她这句话给逗笑了，“哪来的王子公主，你是不是韩剧看多了？”
　　向静姝察觉出来佟舒窈的神色已经有些不自然了，她也就不再追问下去，而是提起了自己，“唉，其实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我最近跟我男朋友的感情也出了点问题。”
　　“嗯？你俩不是一直如胶似漆的嘛，这回是怎么啦？”佟舒窈心中微微一颤，她猛然间想到前段时间路过Z大的校门时，好像在附近的公交站看到了向静姝的男朋友，他旁边有一个女生，不过他俩隔的距离挺远的，佟舒窈也就没多想。那个男生看到她之后，还冲她点头致意，表现得很自然。
　　向静姝没有看出佟舒窈的异样，继续抱怨道：“我之前没觉得异地恋有什么的，可最近我俩的聊天频率越来越低了，很多时候都是我不停地主动找话题，他也只是随便应付几句。”
　　“也许是他太忙了？”佟舒窈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告诉向静姝，但她不想给这对情侣之间徒增烦恼，于是想了想还是选择了缄口不言。
　　“可能吧，他最近的确在搞个什么项目。我是想今年跨年的时候去一趟武汉，可能很多事当面说会事半功倍。对了，你是不是又要去武汉了？”
　　“嗯，我导师最近和Z大计算机学院合作了一个项目，我可能要去呆一两个月，没想到我大四的上半年一直在重庆和武汉两地之间来回穿梭，哈哈。”
　　送走向静姝后，佟舒窈躺在床上开始复盘今天一天发生的事。今晚是她时隔多年再一次坐摩天轮，而且是第一次跟男生一起坐。与沈凡在同一片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共度三十分钟是一件挺奇妙的事，虽然已经跟他认识了十几年，也一起吃过无数顿饭，但经过摩天轮旋转一圈过后，佟舒窈感觉到自己与沈凡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点。她以前从来不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这个名字，可今晚却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这个男孩的身影。想到沈凡时，她忍不住又隐隐约约想到那个人。
　　“算了，他大概率不会再跟我产生什么瓜葛了吧。”佟舒窈闭上眼睛，盖好被子，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