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有长风至故人》瓜子鱼

10、第十章

　　黑色的路虎行驶在京江大桥，迎着阳光，燕随海让司机打开车里的收音机。

　　“今日，我市发生一起杀人案，情节十分恶劣，被害人为市人民医院二院护士李某芹，警方现已采集被害人身上犯罪嫌疑人所留下的DNA进行比对，据现有证据表明，犯罪嫌疑人正是近期京城频繁发生的□□案作案的元凶，望广大女性提高防护意识，夜晚不要……”

　　燕随海皱眉：“刚一回来就有这么大的消息，京城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保镖（兼司机）很有正义感，愤愤说道：“要我说，犯□□罪的这帮人渣判刑就是太轻了，就该判死刑，祸害那么多女孩儿。”

　　“省省吧，要按刑法，最该判死刑的就是你老板我。”燕随海淡淡道。

　　小保镖顿时偃旗息鼓：啊……老板总能把天聊死怎么办。

　　“燕巢”是京城的一处私人庄园，占地二十多万平方米，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可谓是壕气冲天，燕随海的车缓缓驶进，门卫让司机出示门禁卡，保镖一脸为难地看向后座的大爷：“老板，本家的卡我们忘带了。”

　　谁家庄园还要门禁卡才能进啊真是，这一家人都是神经不正常。

　　燕随海轻蔑一笑，降下车窗，对着门卫露出一张帅脸的侧颜。

　　门卫看了一眼，没动。

　　保镖看了一眼，沉默。

　　很尬尴就是，他都替自己老大尴尬。

　　燕随海沉了一张脸，“我你都不认识？”

　　门卫：“不认识。”认识，但是老爷子发话了，要卡，就你必须要卡。

　　保镖小心翼翼：“额，老板，要不你给老爷子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燕随海拉不下那个脸，但想到自己有事儿求人，只得从黑名单拉出来，拨通了那个老不正经的电话。

　　“呦？舍得把你爹我从黑名单拉出来了？”对面的人显然语气十分幸灾乐祸。

　　燕随海忍着，“快让你的门卫放我进去。”

　　“哦，怎么着？知道今儿是爸生日，带着礼物来看爸爸了？”

　　燕随海脸色一僵，望着空空如也的后座和空空的双手，面不改色道：“嗯，所以放我进去。”

　　“行吧，你把手机递给小花。”小，小花？

　　看了一眼车外站着的两米俄罗斯巨熊，燕随海沉默地把手机递了过去。

　　“好的，好的，我这就放人。”

　　“少爷，请吧。”

　　好，很好，终于不跟他装了。

　　刚一进门，只见一个穿着汉式青衫，留着长发的男人笑意盈盈地走向他，张开自己的双臂：“来吧，我这不忠不义的不孝子，跟爸爸抱一个。”

　　……优雅古人滤镜全碎。

　　燕随海嫌弃地侧身躲过熊抱，“少来，找你有事儿。”

　　“礼物呢？”

　　“没有。”

　　“所以你刚才在撒谎？”

　　“对，有问题吗？”

　　“不不不，儿子，你错了，你就是爸爸最好的礼物。”

　　“……”

　　保镖带着小花默默离开了房子。

　　“怎么，这次又是为了宋濂时？”燕成林问道。

　　燕随海点点头，“遇到点儿麻烦。”

　　“呵，你小子，我在这住下之后你加这次一共找了我三回，第一回是宋濂时父母出了事情，你来找我帮他报仇，第二回是因为那宋濂时惹了祸，你要救他，今天你又为了他过来找我，我这爸爸算是让你利用明白了。”

　　无视对方的控诉，燕随海道：“你就说你帮不帮吧。”

　　“帮，只要你别把我拉进黑名单就成。”燕成林简直要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燕随海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清楚，燕成林的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你说那个小孩儿长得像……”

　　“怎么了？”

　　燕成林点了根儿烟抽起来，默默看了燕随海一会儿，半晌，叹了口气：“哎，你知道吧，现在上面要改朝换代，京城政坛各路英豪群起而争之，你爹我也能从中发点儿小财讨生活吧。”

　　燕随海看了眼书架上价值两个亿的古董瓷瓶，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当下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是哪方？”

　　连这天下跟谁姓都不知道他也没必要混了，燕随海道：“京城虽然在大人物手里把持着，但归根结底也是世家之间的较量，如今年轻一代的地位才能显露出到底有几分实力……我听说金家的大公子这次选举有意拿下京城国安局局长的位子，以拿下军队的京城分权。”

　　燕成林欣慰地笑了笑，“不错，金家现在确实风头无两，可也只是表象罢了。”

　　“表象？”难不成还有人能操控根深蒂固的金家？这不太现实吧，金家又不是后起之秀，燕随海皱了皱眉。

　　“哈哈，我的儿子，你果然是在江城待得太久了，不过也不怪你，这些事情也就我们这些老家伙能窥得一二，在一般人眼里确实是这样——你既然今天来了，我必不会叫你白跑一趟。”

　　“当今京城除却表象，其实背后是由两支力量在争斗着，而他们，都姓裘。”燕成林指尖点了茶水，写在几案上。

　　“裘？”模糊的人影在燕随海脑中一闪而过，却又实在匪夷所思：“难道我小时候见到的那个裘老板？可他公司后来不是破产了吗？”

　　燕成林点点头，想起了往事也感慨良多：“破产只是一种消除把柄的手段，让他彻底能在暗处操控一切的契机，二虎相斗，可不是两个人打一架的事情，而是通过棋盘在厮杀。”

　　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位叫裘应勋，另一位叫裘应洵。”

　　“这是……一家人，两兄弟？”那裘家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在京城政坛这种腥风血雨的地方手握两条枝干力量，他小时候还见过。

　　“没错，这才是京城改朝换代带来的最大的赌局。”

　　燕随海看向对面表情一派淡然的人：“那你呢，下注了么。”

　　燕成林吸了口烟，跟他对视，表情还是那副笑意浅浅的样子，随着云雾的吞吐，燕随海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语气依旧是无所谓的声音：“裘应勋，裘家长子，是我下的注，而且，还不少呢。”

　　如果赌输，倾家荡产，性命堪忧。

　　燕随海攥紧了拳头：“你不是一向作壁上观，隔岸观火吗。”

　　“嗯……怎么跟你解释呢，其实就个人意见来说，我认为裘应洵比较该死。”燕成林眸中厉色一闪而过，复又不正经地笑起来：

　　“哈哈，放心，你爹我从小在赌场长大，偶尔□□一次也图个新鲜，江城那块儿地界都是你的了，跟我没一点儿关系，我无聊得很，还不允许我玩玩？”

　　即使我输了，我早已尽力保全你，你还是你，不会任何有影响。

　　燕随海心头震颤，而燕成林依旧是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好像只是在说:“早饭吃得不错。”

　　燕随海一直以为他这个便宜爹是菩萨相、蛇蝎心、笑面虎，脸上一派温和笑意，嘴里有说不完的话，看起来热情又温柔，但脑子里无时无刻都在冷漠地算计自己的利益，连他这个儿子也只不过是一个工具，小时候别的家长都让孩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这个爹却让他好好打架天天上分，他极为厌恶这个父亲，但那个时候他也像摊烂泥一样在拳头里才能变成陶瓷。

　　知道他遇见了宋濂时，生活第一次有了想陪伴的人，有了想要追逐的目标，他心里不想成为燕成林的反叛情绪达到了顶峰，于是他直接跟燕成林摊牌：“你滚回京城，我不要走你的路。”

　　他爸那时候依旧是笑着看他：“行啊，你和那小子考上同一所重点高中老爸我就滚去京城，怎么样？”而那个时候距离中考不足半年，但燕随海却无比珍惜。

　　燕成林给了他一次机会，一个允许他摆脱成为第二个燕成林的机会。

　　他憋着一股子劲儿，考上重高之后，燕成林依旧是笑着跟他道别，仿佛只是一趟旅行，没有半点儿父子分别的情绪，他也以为他的人生从那以后就是阳光底下的白色，他可以和宋濂时一样通过自己的学习和努力将来找一份工作，然后他们再组建一个家庭，平淡地度过一生。

　　直到三年之后，宋濂时的家人出事。

　　当他怀揣着自尊、窘迫、愤怒、悲伤的心情来这里找他的时候，他还是从前那副样子，笑意盈盈地说：“时间，比我想的要晚一些。”

　　那一刻，他才知道，他从来就只是阳光下的阴影，那段让他误以为可以一直那样温暖生活的时光，不过是这个男人亲手为他打造的一场梦境。

　　他接手了江城的事务，变成宋濂时穿梭在血雨里的一把伞，宋濂时的出身正义且伟大，虽然不舍，但和那些害了宋濂时父母的人没有两样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再去肖想和这个人正大光明地在路上牵着手呢？他只能把沾满鲜血的手背到身后，一步步藏匿在燕成林为他撑起的阴影里。

　　燕成林带着笑意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入他的陷阱，所有的挣扎不过都是表演，或许是觉得好玩儿，又或许是真的对他还有那么一点儿愧疚，因此当他为了宋濂时来找他的时候他没有丝毫不快——这才是他的父亲，窒息的“父爱”。

　　“那韩清祀呢？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燕成林垂眸，吞云吐雾：“啊……如果事情真的离谱到一定程度得话，那孩子或许姓裘。”

　　“什么？”燕随海愕然，不明白燕成林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的。

　　“小时候你见到的那个女人，是裘家嫡系长子，裘应勋的唯一的一个妻子，十五年前，因为幼子失踪……或许更应该说是被仇家掳走卖给人贩子摘了器官，她重病不起，郁郁而终了。”

　　“那韩清祀如果就是……”

　　“嗯哼，裘家嫡系长孙，未来的继承人。”

　　燕成林眸色浅淡地掠过书架上琳琅满目的珍宝：事情，比他预料的还要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