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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繁华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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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惊蛰已过,春分未至。
永嘉郡王府门前的梨花,像是算准了日子,一夜之间全开了。千树万树,繁华如雪,在晨光里闪着莹莹的光。风吹过时,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碎锦,软软的,香香的,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声音。
天还没亮,南宫府就热闹起来了。
丫鬟婆子们端着铜盆、捧着衣裳、托着首饰,在廊下来回穿梭,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厨房里飘出糕点的甜香,混合着檀香、脂粉香、还有清晨露水的清气,交织成一种特殊的、属于嫁娶日的气息。
烙雪的房里,烛火通明。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穿着青质连裳的嫁衣,金线绣的鸾凤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振翅欲飞。头发梳成了高高的云髻,戴着一整套花钗冠——金冠、步摇、簪钗、梳篦,沉甸甸的,却端丽非常。
可她的脸是平静的。
没有新嫁娘常见的娇羞或紧张,只是平静,像秋天的湖面,结了薄薄的冰,底下也许有暗流,表面却波澜不惊。
喜娘在旁边说着吉祥话:“新娘子真俊!这嫁衣是江南最好的绣娘赶了三个月工赶出来的,瞧瞧这鸾凤,跟活的似的!这冠子是宫里尚服局监制的,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要用最好的……”
烙雪听着,只是淡淡地笑。
她的手放在膝上,腕上戴着三只玉镯——一只是昔君给的碧玉簪改的,玉匠巧手将簪头雕成了一朵小小的梨花,嵌在了镯子上;一只是皇后赏的羊脂白玉;还有一只是赵翊母亲留下的。三只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玉石相击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谁在轻轻说话。
窗外传来隐约的乐声。
是迎亲的队伍来了。笙箫,锣鼓,琴瑟,热热闹闹的,由远及近,像春潮,一波一波涌过来,将这个安静的清晨彻底唤醒。
“来了来了!”丫鬟跑进来,脸兴奋得发红,“世子爷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绛公服,可气派了!已经到了府门口了!”
喜娘赶紧给烙雪盖上盖头。
青色的罗纱垂下来,遮住了视线,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青。只能听见声音——脚步声,说话声,笑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
她被搀扶着起身,一步一步,走出房门,走过长廊,走向前厅。
每一步,都像在告别。
告别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告别这段做女儿的时光,告别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前厅里,南宫守蔚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公服,腰间佩着金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仔细看,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边的白发更多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抖。
当烙雪被搀扶进来时,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爹。”烙雪跪下来,深深叩首。
声音透过盖头传出来,闷闷的,却字字清晰。
南宫守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许久,他才颤声说:“起……起来。”
烙雪起身。盖头微微晃动,能看见父亲模糊的轮廓——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的肩膀,还有那双含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的眼睛。
“往后……”南宫守蔚的声音有些哽咽,“到了郡王府,要孝顺舅姑,敬重夫君,和睦娣姒……要……要好好的。”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个父亲所有的不舍和祝福。
“女儿记住了。”烙雪又福了福身。
这时,外头的乐声更响了。喜娘说:“吉时到了,该登车了。”
南宫守蔚上前一步,似乎想再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烙雪被搀扶着转身,走向府门。
每一步,都踩在梨花花瓣上,软软的,没有声音。可那些花瓣,被她踩过,留下了浅浅的印子,像时光的痕迹,像告别的印记。
走到府门口时,她听见了赵翊的声音。
“岳父大人在上,小婿有礼了。”
声音清朗,透着少年人的朝气,也透着男人的沉稳。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很大,很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是赵翊。
隔着盖头,隔着衣袖,可那温度,却真真切切地传过来,一直暖到心里。
“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在。”
就三个字。
却像定海神针,将她心里那些隐约的不安、那些说不清的惶恐,都压了下去。
她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然后,被搀扶着登上了厌翟车。
帘子放下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盖头的缝隙,能看见南宫府门前的梨花,开得正盛,像一场盛大的雪,在为她的远行送别。
也能看见父亲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可肩膀在微微颤抖。
还有……还有角落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穿着常服,戴着幞头,站在人群外,静静地望着这边。
是应琪。
他还是回来了。
虽然信里说军务繁忙回不来,可他还是回来了。不远千里,从北疆赶回来,就为了……送她出嫁。
不走近,不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像一场盛大的祭奠,祭奠那些从未开始的可能,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烙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嫁衣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像梅花,像血,像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
可她很快擦干了。
因为车已经起行了。
乐声大作,鞭炮齐鸣,人群欢呼。车晃晃悠悠地向前移动,像一艘船,驶离了港湾,驶向未知的海洋。
她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心里却异常平静。
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虽然还有余波,但终究归于平静。
她伸手,摸了摸腕上的玉镯。
三只镯子,三个女人给的——一个是母亲,一个是恩人,一个是婆婆。她们用这种方式,陪伴着她,祝福着她,守护着她。
而她,会带着这些祝福,好好地,走下去。
永嘉郡王府的婚礼,办得隆重而体面。
奠雁,交拜,合卺。每一个环节,都合乎礼法,挑不出一丝错处。宾客们说着吉祥话,笑着,闹着,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花香、还有喜庆的气息。
赵翊一直牵着她的手。
交拜时牵,沃盥时牵,就连走路时,也虚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关切的目光。
虽然隔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就是知道。
知道他在看着她,在护着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安全,给她依靠。
这感觉,很好。
像冬日的炭火,不热烈,却温暖;像春天的细雨,不张扬,却滋润。
礼成后,她被送进了新房。
新房在郡王府的东跨院,是个独立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梨树,正是花期,满树繁华如雪,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像一场梦境。
屋里布置得很雅致。
檀木雕花架子床,挂着青纱帐子;紫檀木梳妆台,摆着崭新的铜镜;多宝格里放着各色摆设——青瓷花瓶,白玉香炉,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字。
是赵翊亲笔写的,颜体,端庄凝重,写的是: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墨色酣畅,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郑重,透着承诺,透着……真心。
烙雪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喜娘的搀扶下,在床边坐下。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等着赵翊在外头款待完宾客,等着他来却扇,等着……真正成为他的妻。
时间过得很慢。
外头的喧哗渐渐小了,乐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偶尔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风吹过梨树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低语。
她坐着,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
腕上的玉镯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既定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脚步声很稳,很轻,一步一步,走近。
然后,在她面前停下。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清冽的、属于男子的气息。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隔着扇子,落在她脸上,灼热的,专注的。
赵翊伸出手,轻轻取下了她手中的团扇。
扇面滑落,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烛光,青帐,还有……他的脸。
他今日穿了绛色公服,衬得肤色越发白皙,眉眼越发俊朗。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正专注地看着她,眼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深沉的情愫。
四目相对。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烛火在跳动,只有心跳在擂鼓,只有窗外梨花飘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像时光流逝。
然后,赵翊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像春日的阳光,融化了一冬的冰雪。
“娘子。”他唤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娘子。
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新的人生,新的身份,新的……开始。
烙雪的脸,微微红了。
她垂下眼帘,轻声应:“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