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烙雪》陌上无湮

44、人归来

　　皇后扶起她，眼圈也有些红：“好了，去吧。明日一早，本宫让周尚宫送你出宫。往后……常进宫来看看本宫。”

　　“是。”

　　那一夜，烙雪失眠了。

　　她躺在小小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暗的帐幔。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初入宫时的惶恐，想起学规矩时的艰辛，想起皇后第一次夸她字好时的惊喜，想起张太医教她认药时的耐心，想起周尚宫给她的那些无声的关怀……

　　也想起赵翊。

　　想起他递来的薄荷膏，想起他送来的兰花，想起他在雪中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眼里的真诚和温柔。

　　这深宫，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困住了她，也保护了她；磨砺了她，也成全了她。

　　如今，她要离开了。

　　离开这座牢笼，离开这些熟悉的人，离开这段……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却真实存在过的岁月。

　　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不舍，有留恋，有感激，也有……释然。

　　像一只被关久了的鸟，终于要飞出笼子，既向往外面的天空，又害怕未知的风雨。

　　她坐起身，从枕下取出那个小小的妆匣。

　　打开，最底层，那支碧玉簪安静地躺着，旁边是那方已经烧毁的帕子的灰烬——她用小布袋装了起来，舍不得扔。还有赵翊给她的那对玉镯，皇后给的那只玉镯，以及……他递来的那方素白帕子。

　　这些东西，像她人生的缩影——有过去，有现在，有未来；有伤痛，有温暖，有希望。

　　她看了很久，然后，将妆匣合上，锁好。

　　放在行李的最上层。

　　明日，她要带着它们，离开这座深宫，走向新的生活。

　　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会勇敢地去面对。

　　因为她是南宫烙雪。

　　是从南宁来的，心里装着雪和梅的女孩。

　　是经历过离别，经历过苦难，却依然保持内心的干净和坚韧的女孩。

　　她不会辜负那些爱她的人。

　　也不会……辜负自己。

　　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烙雪就起身了。

　　梳洗，更衣，收拾行李。行李不多，只有一个小小的箱笼——是当年昔君给她的那个，深褐色，箱角磨得发亮。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几样简单的首饰，那个妆匣，还有……皇后赏的那些绸缎、点心。

　　周尚宫来送她。

　　两人走出柔仪殿时，东方天际正泛起鱼肚白。雪停了，天空是干净的、淡淡的蓝色，像被水洗过的琉璃。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边，堆成小小的雪堆，白得耀眼。

　　一路无言。

　　走到宫门口时，周尚宫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姑娘，这个……你收着。”

　　烙雪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金耳环，样式简单，却做工精致。

　　“这是老身年轻时候戴的。”周尚宫的声音有些哽咽，“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姑娘戴着，就像……就像老身陪在身边。”

　　烙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尚宫……”

　　“别哭。”周尚宫擦擦眼睛，“出嫁是喜事，该高高兴兴的。往后……要好好的，好好的过日子，好好的……幸福。”

　　“嗯。”烙雪用力点头。

　　周尚宫拍拍她的手，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有些孤单，像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树，依然挺立，却掩不住岁月的痕迹。

　　烙雪站在宫门口，站了很久。

　　看着这座困了她一年多的宫城——朱红的墙，青灰的瓦，高大的城门，还有城门上那三个鎏金大字。

　　像一场梦。

　　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如今，梦醒了。

　　她要回到现实里去了。

　　回到那个有父亲，有兄长，有姐妹，有……家的地方。

　　虽然那个家，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但至少，那是她的根，她的本，她出发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箱笼，迈过门槛。

　　一步，又一步。

　　走出了宫门，走出了这座牢笼，走向……属于她的，新的未来。

　　身后，宫门缓缓关闭。

　　沉重的、悠长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为这段岁月画上句号。

　　而前方，晨光正好。

　　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清晰而坚定。

　　像一株终于破土而出的苗，向着阳光，向着春天，向着……所有可能的未来，勇敢地生长。

　　她笑了。

　　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但这一次，眼泪是暖的。

　　像春天的雨，滋润着干涸的心田，浇灌出希望的、绿色的芽。

　　她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很坚定。

　　因为她知道，前方有人在等她。

　　有家，有爱，有……属于她的，崭新的人生。

　　而她，准备好了。

　　去迎接，去拥抱，去……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