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烙雪》陌上无湮

46、杏花开

　　夜渐深了。

　　外头的宾客散去，乐声停歇，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春风，轻轻地吹着，带着梨花的香气，从窗缝钻进来，将满屋的烛火吹得微微摇曳。

　　赵翊去外间洗漱了。

　　烙雪独自坐在床边，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看着墙上那幅字，看着窗外的梨花。

　　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对过去的告别，有对未来的期许，有对新身份的适应，也有……对身边这个人的、渐渐升起的依赖和信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将梨花照得一片银白。花瓣在风里飘落，纷纷扬扬的，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雪。

　　她想起南宁的春天。

　　想起梨园里那棵老梨树，想起昔君坐在树下绣花的样子，想起应琪在树下练剑的身影，想起自己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的时光。

　　那些，都过去了。

　　像这梨花，再美，也会谢；像这春天，再暖，也会走。

　　而她要面对的，是现在，是未来，是身边这个将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翊洗漱完了，换了身常服，走到她身边。

　　“看什么呢？”他轻声问。

　　“看梨花。”烙雪说，“开得真好。”

　　“是啊。”赵翊也看向窗外，“这梨树是我母亲生前种的。她说，梨同‘离’，但也同‘礼’。夫妻之间，要有礼有节，才能长久。”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但我觉得，除了礼，还要有情。有情，才能真心；有真心，才能白头。”

　　这话说得真诚，像誓言，像承诺，像所有美好的、需要勇气去相信的东西。

　　烙雪抬头看他。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而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纯粹的、属于男人的真挚和深情。

　　“夫君……”她轻声唤他。

　　“嗯？”

　　“我会……好好做你的妻子。”

　　不是“尽力”，不是“争取”，是“好好做”。像一个承诺，像一种决心，像她对自己、也对这段婚姻的交代。

　　赵翊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会，好好做你的夫君。”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用一辈子，对你好，护着你，陪着你，直到……白头。”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梨花。

　　月光如银，梨花如雪，春风如醉。

　　而他们的新生活，就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光下，悄然开始。

　　像一朵迟开的梨花，在春天将尽时，终于绽放。

　　虽然迟了些，却依然美，依然香，依然……值得期待。

　　同一轮月亮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心事。

　　南宫府里，南宫守蔚独自坐在书房。

　　案上摆着那套青瓷茶具，还有一壶酒。他没有点灯，只是就着月光，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他想昔君，想孩子们，想这个越来越空、越来越冷的家。

　　想烙雪出嫁时，那双平静却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

　　想应琪站在角落里，那个孤独而倔强的身影。

　　想应娆在宫里，不知过得怎样。

　　想应漓在书院，是否用功。

　　这个家，像一盘散沙，风吹过，就散了。

　　可他还要撑下去。

　　因为他是父亲，是家主，是这个家的脊梁。

　　再难，也要撑下去。

　　他举起酒杯，对着月亮，轻声说：“昔君，咱们的女儿……嫁了。嫁得好，嫁得体面，嫁得……让人放心。你在天上，可以安心了。”

　　说完，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可他没擦，只是任它流。

　　反正夜深人静，没人看见。

　　——

　　北疆的军营里，应琪站在哨楼上。

　　他已经换下了常服，穿回了盔甲。明日一早，他就要启程回北疆了——婚礼结束了，妹妹嫁了，他该回去了。

　　回到他的战场，他的责任，他的……宿命。

　　他望着南方，望着京城的方向，望着那个他刚刚离开、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风穿过时，呼呼作响，疼得发慌。

　　可他没有哭。

　　甚至没有表情。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石像，像一座山，沉默地，倔强地，承受着这一切。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

　　打开，倒出那枚铜钱。

　　铜钱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像谁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铜钱紧紧握在手心。

　　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像要将它嵌进肉里，嵌进骨血里，嵌进……心里那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里。

　　许久，他才松开手，将铜钱重新装回荷包，揣回怀里。

　　贴身的位置，贴着心口。

　　像一道伤疤，永远在那里，提醒着曾经的疼痛，也提醒着……活着的意义。

　　他转身，走下哨楼。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杆枪，孤独地，倔强地，刺向无尽的夜空。

　　而前方，是无边的雪原，是无尽的征程，是……属于他的，血与火的战场。

　　他会走下去。

　　带着这份疼痛，这份记忆，这份永远无法言说的深情。

　　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尽头。

　　——

　　天亮了。

　　春风又起，吹落了满树梨花。

　　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盛大的雪，覆盖了京城，覆盖了往事，覆盖了所有或悲或喜的时光。

　　而新的一天，开始了。

　　烙雪在永嘉郡王府醒来，身边是熟睡的夫君，窗外是盛开的梨花。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像江河里的水，各自奔流，各自前行，偶尔交汇，又各自远去。

　　但那些交汇的瞬间，那些共同走过的时光，那些或深或浅的情谊，却像河床下的石头，永远在那里，沉默地，坚定地，见证着生命的轨迹。

　　而春天，还在继续。

　　梨花谢了，桃花会开；桃花谢了，杏花会开。

　　生命，就像这四季轮回，花开花落，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我们能做的，不是挽留，不是遗憾，而是珍惜——珍惜当下的每一刻，珍惜身边的人，珍惜那些或悲或喜的经历，珍惜这个不完美、却真实鲜活的人生。

　　然后，带着这些珍惜，继续往前走。

　　走向下一个春天，下一场花开，下一次……可能的相遇。

　　而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属于每个人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