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冰封素裹 ...
-
正月里的京城,还是一片冰封雪裹。
护城河的冰厚得能走马车,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一根根,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街上的积雪被踩实了,冻成硬邦邦的冰壳,走上去滑溜溜的,得格外小心。只有孩子们不怕冷,在巷子里堆雪人,打雪仗,清脆的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一串串碎银,叮叮当当的,给这肃杀的冬天添了几分生气。
南宫府里却静得异样。
往年这时候,早该张灯结彩,准备年货,祭灶神,贴春联,热热闹闹地迎新年了。可今年,昔君不在了,孩子们也不全——应漓在书院温书准备春闱,应琪在北疆戍边,应娆在宫里,烙雪……烙雪也要出嫁了。
这个家,像一株被抽走了主干的树,枝叶还在,却失了精气神,蔫蔫地耷拉着,勉强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南宫守蔚独自在书房里守岁。
炭火烧得很旺,将屋子熏得暖洋洋的,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案上摆着几碟简单的点心,一壶温酒,还有昔君生前最爱的那套青瓷茶具。茶具是完整的,一壶四杯,杯身上刻着缠枝莲纹,釉色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斟了一杯酒,举起,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轻声说:“昔君,又是一年了。”
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回荡,空落落的,像石子投入深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喝了一口酒。酒是陈年的黄酒,温过,入口绵软,后劲却足。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可心还是冷的,像被冻住了,怎么也化不开。
窗外传来鞭炮声。
噼里啪啦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场盛大的喧嚣,却与他无关。他听着,想起许多年前,南宁的除夕。
那时昔君还在,孩子们都小。年夜饭要做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应漓帮着写春联,应琪带着弟妹放鞭炮,应娆吵着要穿新衣服,烙雪……烙雪总是最安静的那个,帮着昔君包饺子,小手笨拙地捏着面皮,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却没人嫌弃,都抢着吃。
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围着炭火守岁。昔君会讲故事,讲牛郎织女,讲孟姜女,讲那些古老而哀伤的传说。孩子们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那样的夜晚,温暖,热闹,真实得触手可及。
可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屋里,对着冰冷的空气,喝着寂寞的酒。
他又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劲上来了,头有些晕,眼前有些模糊。他仿佛看见昔君就坐在对面,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那支碧玉簪,正对他微笑。
“老爷,”她轻声说,“少喝些,伤身。”
他伸手,想碰碰她,可手指穿过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幻觉消失了。
屋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烛火,炭火,还有窗外无尽的、寒冷的夜。
他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那方帕子。
素白的杭绸,帕子已经很旧了,可那朵梨花依然清晰,像她的人,永远鲜活地开在他心里。
他将帕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地滑落。
同一轮月亮下,北疆的军营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除夕夜,军中特许饮酒。将士们围着篝火,烤着羊肉,喝着烈酒,大声说笑,粗犷的歌声在雪原上回荡,像狼嚎,像风啸,像所有属于边疆的、野性的狂欢。
应琪没有参与。
他独自站在哨楼上,望着南方。
哨楼很高,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南边是连绵的群山,山那边,再那边,就是京城,就是……家。
今夜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在团圆,都在守岁,都在迎接新的一年。
而他在边疆,在雪原,在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地方,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份寂寞。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穿着厚重的羊皮大氅,戴着皮毛帽子,可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像被掏空了,空荡荡的,风穿过时,呼呼作响,疼得发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
荷包是素蓝色的,布料普通,绣工粗糙,角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梅花——是许多年前,烙雪绣的。那时她还小,针线活不好,绣出来的梅花七扭八歪,花瓣大小不一,颜色也配得奇怪。可他还是收下了,一直带在身边,从南宁带到京城,从京城带到北疆。
荷包里没有装钱,只装着一枚铜钱——是那年离开南宁时,他给烙雪的那枚厌胜钱。后来她进宫前,托人还给了他,说:“哥哥戴着,保平安。”
他一直戴着。
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像护身符,像念想,像……她给的,最后的温暖。
他摸着那枚铜钱,铜钱被体温焐热了,温润的,像谁的手,轻轻按在心上。
“雪儿,”他轻声说,“除夕了。”
声音被风吹散,碎成粉末,飘向远方。
远处传来将士们的歌声,粗犷,豪迈,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是啊,万里长征人未还。
他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冷冷地闪着光,像谁的泪,冻结在天幕上,再也流不下来。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走下哨楼。
背影在夜色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孤独地,倔强地,刺向无尽的黑暗。
柔仪殿里,除夕夜宴刚散。
皇后由宫女搀扶着回殿,烙雪抱着赏赐的礼盒跟在后面。礼盒很重,里面装着各宫娘子赏的点心、绸缎、首饰,是除夕夜惯例的恩典。
走到半路,皇后忽然说:“雪儿,你明日……就出宫吧。”
烙雪一怔,停下脚步。
“年节过了,离你的婚期也不远了。”皇后的声音很温和,“宫里规矩多,你在这拘着,也难受。不如早些出去,在南宫府里备嫁,也松快些。”
“可是娘娘……”
“本宫这里,有周尚宫,有其他宫女,不缺你一个。”皇后转身,看着她,“你伺候本宫这些日子,尽心尽力,本宫都看在眼里。如今你要出嫁了,本宫……也没什么好给你的。”
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拉过烙雪的手,给她戴上。
玉镯是羊脂白玉的,温润如脂,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镯子很细,很轻,戴在腕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那玉质极好,触手生温,像有生命一样。
“这镯子,跟了本宫二十年。”皇后轻声说,“是本宫入宫时,母亲给的。她说,玉养人,也通人性。戴着它,就像家人陪在身边。”
烙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娘娘……”
“别哭。”皇后拍拍她的手,“出嫁是喜事,该高兴才是。永嘉郡王府是好人家,赵翊世子是良人,你会幸福的。”
这话说得真诚,像长辈对晚辈的祝福,像母亲对女儿的嘱托。
烙雪跪下来,深深叩首:“谢娘娘……这些年,民女……”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