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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卖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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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疯女人的手碰上身体的一瞬间,招娣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上了钩的鱼,被提遛着滑出了身体,有眼不能看,有耳不能听,有口不能言。灵魂像是被压缩揉碎,从深处传来一阵阵尖利的疼痛。感知到的世界变的模糊又绚丽,鬼影幢幢,色彩诡谲,无数种声音同时迸发,又同时消寂。招娣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似是醍醐灌顶的超脱,又似被封闭五感业火加身历经折磨。
待清醒过来时,招娣发现自己已经被扔在了地上。疯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右手藏在黑袍下微微颤抖。
招娣脑袋还是晕沉沉的,似乎有两个她同时出现,一个她瑟缩在地上,惊惧交加。一个她无喜无悲,透过黑色的帷幕静静地注视着疯女人的眼睛。
那是双浑浊的眼睛,每一处皱纹和阴翳都透露出天人五衰,大限将至。又是双澄澈的眼睛,死寂的下面藏着复杂的欲望,埋着滔天的火光。
更多的东西,是招娣还看不懂的。不过疯女人也没打算让她再看下去,在疯女人抓住她目光的一刹那间,招娣分裂出来的另一个自己骤然消散。
她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这死孩子,怎么突然着凉了。”
“天天活没干多少,病倒是生一堆。”
“麒哥儿正是入学的要紧时候,她躺床上谁来照顾麒哥儿?”
“你也是,成天去县里帮人写字也没见带几个子回来,姚姐她男人又包了十五亩地,当初我就不该跟你走。”
“现在又说起我了,当初是谁闹着要跟我过来的?嫁鸡随鸡家狗随狗,你要是肚子争点气第一胎就生个儿子我们家还会是这情况吗?”
“招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至少还会给我娘两洗衣做饭,你呢,你又干了什么?”
“砰——”一声不欢而散的关门声,然后传来低低的啜泣。
招娣意识有些昏沉,但她一方面又清醒地听见父母的对话。
她是知道父母的故事的,从村子里其他人的闲言,从父母的争吵,从娘亲的哭诉里。她已经记不清母亲有多少次拉着她哭:“你爹就是个没心肝的,当初花言巧语骗了我跟他走,现在人是他的了就开始作威作福。”
徐父幼年丧父,他的寡母是个有能耐的,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又盘养他做了童生。但遭逢前朝事变,暂停科举,遣散书院。徐父无法继续科考,又自持身份不愿回家务农,在外磋磨了几年,拐了个县里人家的姑娘跟他私奔。回到村里才发现母亲染上疫病去了,田地也被其他人瓜分了去。扯了一年的官司才定下等徐母生出儿子后再重新分地。
招娣的出生是不被人期待的,但相比被掐死在襁褓中的女婴她也算幸运的。
在招娣出生的第二年徐母诞下了儿子,同时身子也落下了病根,这之后便一直是招娣背着弟弟干活,踩着石头用比自己还高的灶台给一家人做饭。
“娘。”招娣睁开眼睛,低喊出口。
阳光照进昏暗狭小的房间,堪堪止步在低矮的床榻前。
“你这孩子,”徐母见招娣醒了,背过脸去把眼泪擦掉,“今早来瞧你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热。你昨日去干了什么?饭也不做衣也不洗,又跑哪去疯了吧?”
“昨日?”招娣算了算日子,昨日应该是她去镇上听说书的日子,但她脑子里一片昏沉,一时想不起她干了什么。
见招娣整个人都懵懵懂懂的样子,徐母也懒得多说。她摸了摸招娣额头,见没那么烫了,便道:“你父亲现在在教麒哥儿认字,你去麒哥儿房里把衣服收拾出来拿去洗了。”
招娣起身应下。
走到麒哥儿屋外,招娣轻车熟路地蹲在了窗沿边朝里面张望。徐父手拿戒尺敲着桌面,麒哥儿跪在一旁背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背的是《千字文》。
招娣很喜欢这前四句,念起来有一种天地浩渺,万物无谓的感觉。她很早就会背这篇文章了,字也偷学了七七八八。但麒哥儿学了这么久还是坑坑巴巴地背不出来,手心上全是戒尺的红印子。
走进房间的时候,父子两人没一人理她,麒哥儿被徐父盯着,一紧张更是什么都不记得,又挨了几下尺子。招娣拿了衣服没有马上就走,她靠在门框上欣赏麒哥儿的窘态,等他看过来时对他做了个口型。
“爹,她说我笨!”麒哥儿受不住激脱口而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徐父回头撇了一眼招娣,招娣已经恢复成了温顺的表情。“拿了衣服就赶紧走,别惹你弟弟。”
“学这么久还背不全,不是笨是什么?今日不背完不许吃饭。”
见今日大抵是不会教什么新的东西了,招娣便拿着衣服朝溪边走去。
远远招娣就看见翠儿朝她招手,她抱着衣服蹲在了她旁边。
翠儿凑上来,一脸兴奋:“你昨日说要给我带糖葫芦,糖葫芦呢?”
招娣莫名其妙:“什么糖葫芦?”
自打她今日醒来,她就一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昨天的她溜去了镇上听书,然后和阿狗一起坑蒙拐骗,再然后便是回了家,和之前的几百个日子一样,乏善可陈,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那种隐隐不安的感觉又是什么?
翠儿以为招娣在和自己玩笑,用肩膀撞她“好啊,招娣,说好了我替你打掩护,你给我带糖葫芦,你想耍赖是不是?”
“糖葫芦啊,”招娣露出为难的表情,“被我弟看到威胁我要告诉爹娘,我就把糖葫芦给他了。”
“这死小子。”翠儿也有弟弟,不再多说什么。
“那你给我讲讲新的话本子,我就原谅你。”
听到话本子,周围几个洗衣服的女孩都兴奋地凑了上来。
“对对,你上次那个元衡仙君和凡间女子相爱的故事还没讲完。”
“就是就是,还没听到鸿宇仙子最后受了什么惩罚呢。”
“鸿宇仙子。”招娣默念着这个名字,她伸入溪流的手满是皲裂的冻疮,冰冷的水流过刺得她有一瞬的清明,又倏忽而过转瞬即逝。
讲完了元衡仙君的话本子,女孩们脸上皆是向往的神情。
“元氏运气真好,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能捡一个元衡仙君。”
“你就别想了,话本都说了元氏是个大美人,我们这些人连鸿宇仙子都比不上。”
“我爹说了,鸿宇仙子那种坏女人是没有男人要的。”
“你爹就当着你的面这么讲,我娘说男人才不看品行,漂亮的女人他们都喜欢。”
“鸿宇仙子那么坏你还替她讲话?”
“……”
眼看着她们要吵起来,翠儿把招娣拉到一边:“我知道为什么最近都看不见阿红了。”
阿红是招娣的朋友。六岁前招娣一直都是村里女孩的反面教材,干过带着一群女孩去泥潭里打滚的壮举,村里的女孩多多少少都听过父母说不要和招娣一起玩,没个女孩样。只有翠儿和阿红一直和她一起。阿红的爹是个跛脚的,娘是个疯子,家里没什么人管着阿红,阿红也喜欢跟着招娣到处跑,还能学几个字。
只是招娣已经有十几天没见过阿红了。
翠儿凑在招娣耳边:“她被她爹卖给镇上一户人家当童养媳了。”
招娣心下一沉,熟悉的晕眩感又来了,一时间脑中嗡嗡作响,什么都看不分明。
“招娣,招娣?”
有人在叫她。
原来这群女孩的话题已经转到了未来夫婿上。
“招娣,你家是我们村最有文化的,你爹是不是要把你嫁给读书人当秀才夫人?”
“要我说,秀才也没有什么好的,你看招娣她爹,读了半辈子书连地都不会种。”
“招娣都偷学写字了,不是想嫁个读书人是什么?”
“女子又不需要有什么文化,饭做的好,家务做的好就能找到好人家,费劲学写字有什么用?”
“……”
再有什么,招娣已经听不清了,她木然地捡起洗好的衣服回了家。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到屋内有吵架声传来。
“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怎么会想到卖女儿,你不怕村里人笑话吗?”是徐母的声音。
“我们就麒儿一个儿子,比起儿子的前程,有什么不可以舍弃的?”徐父低喝。
“前程,前程,就知道前程,你当初许诺我的事有哪一件做到了?现在放着好好的地不管,又要让麒儿走你的老路吗?”
“妇人之见!你以为我去县城当真是游手好闲?王管家可告诉我齐济民到我们县安家了,那可是当代大儒,要是麒儿能在他门下求学,得推荐指导,举人都不是难事。”
“求算让麒儿去求学,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又何至于到卖女儿的地步?”
“你一女人懂什么?齐大儒的门庭岂是说进就进?王管家要答谢吧,要见到大儒中间又有许多关系要疏通打点,就单说大儒的束脩费也不是我们现在能负担得起的。”
“我徐家祖上也是有过进士举人的,如今龟缩在这小村之中,还要被粗鄙村夫指指点点当饭后谈资,现在好不容易有此机会怎能轻易放弃?”
“你们徐家的好事为什么要我的女儿来换?”徐母这些年来已然了解徐父对功名的求而不得,也厌极了徐父成日把光耀徐家门楣挂在嘴边又做不出什么实事。
徐父见徐母动了气,又软下声好言劝到:“鸳鸯楼的烟柳姑娘手下一个奴婢跟人跑了,现在在寻一个伶俐丫头。我昨日打听到那烟柳姑娘是个心善的,从不短下人吃喝,如果招娣去了活的说不定比在家里还自在呢。”
“你竟要把招娣卖到那等腌臜地方?”
“你别急,烟柳姑娘是鸳鸯楼的清馆,卖艺不卖身的。这么好的差事,有的是人家等着把自己女儿送进去呢,还是鸳鸯楼的刘管事之前托我写过信,才答应把位置留给我的。”
“三十两银子,那可够我们两年的开销了,你不是看中了姚姐的胭脂吗?有这钱你想要多少我都买给你。”
“那。。你说真的?烟柳姑娘确是个好相与的?”徐母不是未出阁的小姐,她当然知道进了鸳鸯楼那地方就是身不由己,哪有徐父说的什么自在,但是听到女儿能卖三十两银子,又想着儿子以后能有出息,由不得憧憬了起来。
见徐母有所松动,徐父松了一口气:“千真万确,招娣好歹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会害她。刘管事今晚便会过来,到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徐母叹了口气,家里向来都是丈夫说了算,招娣这丫头性情也不似一般女孩惹她喜欢,太过独立又捉摸不透,不过到底是亲生女儿,真要送人她还是不舍的。
“招娣这丫头这些年也为咱家做了不少,今晚好好送个别吧。”
之后徐父又宽慰了妻子好一阵,出门准备叫招娣晚饭做点肉菜,也没留意到门外地上的水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