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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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招娣端了菜出来，她炒了她最喜欢吃的回锅肉，不过她一般都吃不到，只能等爹和弟弟吃完后再尝一点肉渣。
徐母帮着招娣盛饭，挑了好几片肉放进碗里。
麒哥儿看见便伸手去拿，谁知被父亲一筷子把手打掉：“这是给你姐的。”
招娣没什么表情，接过碗就吃了起来。
麒哥儿却大感委屈，往常菜里的肉都是给他吃的！麒哥儿哭闹起来：“凭什么她能吃肉！”可是哭闹半晌也不见娘来安慰自己，麒哥儿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饭桌上凝重的气氛。
他好像想起什么，突然又大笑起来：“你知道为什么爹娘给你肉吃了吗？”
“因为你要被卖走了，哈哈以后你再也没法和我抢了！”
“啪。”一个耳光打在麒哥儿脸上，麒哥儿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
徐父没料到麒哥儿提前把事情抖了出来，他一时有些惊慌。徐母下午就哭过，眼眶还是红的，此时见状又哽咽起来。
“招娣，”徐父呼出一口气，开口道：“爹给你在县城里寻了一个活计，你过去之后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
招娣没回答，她还捧着碗，低着头把肉和着饭一起往嘴里塞，只是双手不住地颤抖。
“你……”徐母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唇最终没说出口，她拍着招娣的背，突然感受到女儿竟然是这么的瘦弱单薄，不住颤抖的身体让徐母想起还是三岁的招娣。那时她生下麒哥儿身体还很虚弱眼泪止不住地流，是招娣睡在她旁边笨拙把她的眼泪抹去。
吃完最后一粒饭，招娣才缓慢抬起头，她控制住脸上没有表情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下：“爹，我是哪里做的不好吗？为什么要把我卖了？”
徐父语塞，他对招娣的感情是复杂的。招娣是他第一个孩子，一开始他很是厌恶这个女儿，不仅没能让他早点要回地还害得他被村里人嘲笑。可是相处久了也就有了感情，第一次听到女儿喊爹，第一次因为有人开女儿下流玩笑与村里人吵架。只是后来麒哥儿出生了，他的注意力自然不再在女儿身上了，但他也知道这个女儿不太一样，她很聪明，学步块，学说话也快，经常和几个小女孩一起捣鼓些他看不懂的玩意儿。招娣趴在麒哥儿屋外面偷学是他默许的，平日里偷奸耍滑少做家务也是他默许的。可惜，可惜只是个女儿，她的天资比麒哥儿好上太多，若是男孩他一定竭力培养，可是招娣只是一个女孩，霸占着些她不需要具备的特质。
“爹教过你的，人都是要为家族牺牲的，你不能自私。”
“可是，我不想去，我不要离开家，也不要离开翠儿。”招娣摇头，又冲着徐母乞求：“娘，我不要走。”
“招娣，娘，娘也没办法，你弟弟他需要一大笔钱去读书。”徐母收回拍在招娣背上的手，不去看招娣的眼睛。
“爹给你寻的是个好去处。你还小，不明白，等你再大点你就懂了。你是对徐家门楣振兴有奉献的，我给你记在族谱上。”
“可是爹，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奉献，弟弟呢？”
不知何时起招娣的泪已经止住了，她神情冷硬地看着徐父。
徐父心头一震，招娣平时的表情都是乖顺的，此时的神情让他感到陌生又有点害怕，好像他的权威随着招娣止住的泪一起消散了。
他皱眉：“你一个女儿，怎么能跟你弟弟比。”
“他一个蠢货当然不能和我比。”招娣针尖对麦芒。
“你怎么还敢顶撞起父亲了，我平时教你的温良恭谦让学到哪里去了？”
徐父本来因为愧疚和不舍激起的一点温情在招娣的顶撞下也被怒火取代了，他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砸。徐母和麒哥儿都吓得不敢动作。
“父亲都没有的东西，我又怎么学会？”
“你！”徐父抓起放在一旁的扫帚就朝招娣身上打去。
“本来是想好好跟你说的，没想到你这么冥顽不宁，哪有一点做女儿的样子！”
“就该把你直接卖了，也免得和你动口舌，惹我生气……”
招娣没有躲，她仍由扫帚打在身体上，一动也不动。
“扣扣。”此时有敲门声响起。
“应该是刘管事到了。”徐父扔下扫帚去开门。
门开了，外面没有什么刘管事，只有一个黑衣女人。
徐父还在气头上，没好气地问：“你是谁？”
那女人没有理他，径直走向招娣。
徐父伸手想要阻拦，还没碰到她衣角就感受到一股无端的恐惧，让他动弹不得。
女人停在了招娣身前，居高临下地问：
“交换吗？”
看到黑衣女人，缠绕了招娣一天的昏沉感倏然消散。
她想起来了。
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早上醒来，招娣就感觉不对劲，从徐父徐母的争吵，翠儿告诉她阿红被卖去当童养媳，再到她自己也要被卖掉，所有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荒谬感。
不是虚假，而是太快了，像是本来需要半个月发生的事情都集中在一天发生了，而且所有牵动她情绪的场面都恰好被她撞见。
悲痛，自厌，自疑，不平，不忿，愤怒，恐惧；情绪一点一点累积成小山即将爆发。
不对，还不对。
这不像她，她早就察觉到了这些怪异之处还是控制不了情绪。
她不是这种情感丰沛的人，情感丰沛的人会比任何人都早于此蒙蔽自己变得麻木。
那是什么？
少了什么？
是另一个她。
不带感情地旁观一切的她。
招娣终于抓到了一线清明。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招娣就具备了这样的能力，一个她随心所欲，哭笑怒骂；一个她冷眼旁观，七情不进。
自昨天碰见疯女人起，另外一个她就消失了。
昨天疯女人对她说了什么？
哦，她说：“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我来帮你解脱。”
招娣清楚现在的这个局面都是疯女人一手促成的，她不懂她要干什么，但是胸中奔腾的怒火催促着她点头答应。
招娣开口：“换。”
“好。”
好字出口，疯女人身上便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身上的衣服无风自动，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疯狂朝她涌来，黑色的兜帽落下，露出一张绝美不可侵的脸。
粗粝的皮肤褪去，显出光滑冷白的本色，如瀑般白色的长发垂在身后，托住非人的美貌。
每一处弧线，每一处起伏，都是超越常人想象的构思和落笔。
身处昏暗的房间，却好像在散发着幽幽的冷光，耀眼不可直视，神圣不染纤尘。
唯有一双眼睛是黑的，古井无波又似潜藏巨兽。
招娣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就连她从话本听过对绝世美人的赞赏也不能描述万一。她一瞬间就可以确定，这就是人们口中的神仙。
她抬手，能使星光坠落。
她蹙眉，能引虎啸山洪。
招娣看呆了，连呼吸都快忘记，直到女人将手点上她的眉心。
又是昨日在镇上被掐住脖子的感觉，灵魂滑出体外，被碾碎又重组。
不同的是，招娣能感受到自己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吸走了，又源源不断地生成新的。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女人又收回了手。她看着招娣，脸上显出困惑的神色。
沉默半响，女人用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徐父的椅子便到了她跟前，她一甩衣袖，转身坐了上去，仍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招娣：“我赐你仙缘，收你为徒。”
声如珠玉相击，轻悬半空又不容拒绝。
还没等招娣回复，徐父突然出声道，：“仙，仙人，我的女儿何德何能得您青眼，是我徐家三生有幸阿。”
徐父看到女人鬼神莫测的手段和容貌便做出了和招娣一样的判断。
世人皆知，凡间之外还有神仙，百年前，妖魔大战生灵涂炭，便是神仙出手助俗世王朝重整秩序，元衡仙君一剑退魔族的典故也是从那时来的。
只是，神仙不在凡间都在天界，凡人终生难得一见，也只能从话本里听听故事。
徐父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神仙降临在了徐家，若得青睐，那便真的是一步登天，凡间俗世的功名又算得了什么？
他心思转了几个来回，跪伏在地忐忑开口：
“仙人，我徐家乃从岐山迁族而来，百年前的大战里便是受了仙人的指点，说是后代子孙中有仙缘，依溧水而居便可应召，没想到在我这一代应验了。我除了这女儿还有一子，亦是天生聪慧，可否。。。”
“聒噪。”
女人发出声音的同时，徐父的声音骤然停止，他双手抓着喉咙，面上痛苦万分，而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便失去活力软倒在地。
至始至终女人甚至连眼神都没离开过招娣。
徐母看到后惊叫出声，尖叫着想要跑过来，却被女人一个抬手禁锢在了半空中。
“不要！”招娣被眼前的场景刺激，叫出口。
“不要什么？不要杀母？还是不要为徒？”女人抬眉。
“都不要。”
招娣如堕冰窖，舐犊之情不一定父母都有，雏鸟之慕却是在招娣心中存在着的。虽然她也曾想象过如果自己是男孩父母会不会百般疼爱，恨过父母的不公，但招娣也没有想过父母去死，她甚至能记得每一次父亲对她笑，每一次母亲表扬她家务做的好。她们一家在村子里是个异类，除了阿红和翠儿她也没什么朋友，阿红已经离开她了，如果连父母也没有的话。。她以后挑来的水捡来的柴还能放在哪里？又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她偷学写字？招娣内心生出一丝惶恐，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被这个偌大的世界排挤在了外面，没有一处可以让她落脚。
况且这女人阴晴不定，手段莫测，几次正对她又不知道要干什么，招娣本能地抗拒着她。
“入门第一课：虽问了你，但你的想法不重要。”
话音落下，徐母浑身皮肤渗出鲜血，她惊恐地用手想要捂住血渗出的地方但无济于事，最终掉落在地上，血溅了一地，深陷的双眼死死望着一个方向。
“原来是母子情深。”
女人向徐母望着的地方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已经昏死过去麒哥儿，她又一挥手，麒哥儿也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红色浸透了整个屋子，只有那个女人的周围还是纤尘不染。
招娣双眼通红，她说不出话，血液从她鼻子中流出，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压着跪在血泊之中，压得她直不起身。
“徒儿顽劣，但拜师之礼不可废。”女人无视招娣近乎杀人的眼神，右手食指轻点，空中兀自出现一盏茶。
“奉茶。”
两字落下，便有千钧之力推着招娣跪行至女人身前。
招娣目眦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她感觉五脏六肺都在这威压下濒临破碎，可她还是硬着头抵抗着这千钧之力，不去伸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拼了命的拒绝，可她就是极度厌恶着有人逼她做不愿做的事。
“我不。”招娣发不了声，只能从牙缝挤出微弱的气息。
“入门第二课：师命，不可不从。”
女人冷冷地看着招娣，又一摆手。
一股磅礴之力击打在招娣身上，招娣被狠狠砸进地面，终是承受不住吐出一大口血。她仿佛丢了线的风筝，浑身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四肢也失去了控制。
女人再一招手，招娣便如那提线木偶，被驱动着艰难地爬起身，捧起了茶杯，递给女人。
女人伸手接过，把茶放在唇下一抿。然后松手，茶杯便消失在了虚无之中。
她神情仍是冷淡无波。
“吾名鸿宇，现你拜入我门下，红尘因果即断。天地无情道心恒常，赐尔名曰见心。”
见心的拜师，便在这满屋血色之中完成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拜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