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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大多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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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人的一生中,少数的欢愉,少数的苦痛,多数时间的虚无平淡。]
苏梦枕显然不属于这大多数人之中。
初见时,颢天便明了。
一个分明遭重病侵蚀已久的青年人,抬眼看来时,眼波静如深潭,眼眸亮如寒星,他人坐在车里,消瘦的身躯如一柄出鞘的厉刃,带着无人可摧的锐气与锋利。不见丝毫颓丧。
似乎,不是病痛在灼烧他,反而他本?人才是灼烧病痛的烈火。
倘若不曾见过他病发呛咳起来的模样,这个人实在容易令人忽略他有病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是什么样的人竟可以影响他人最直观的感受?
这个人该有何等强大坚韧的精神与意志力!
颢天见过他病发,在认识对方的第一天便见过。
他本人也饱受不定时发作的心疾之苦,从某种程度来说,他对对方所承受的更能感同身受。
如果可以帮到他,颢天绝不会吝啬出手。
人非草木。
颢天更不是无情之人,他平和睿智,冷静理性,内心常富温情且包容心强,光风霁月。
这样的一个人,既能洞察到世间事物的本来面貌,亦能窥见他人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内在。
当他遇上苏梦枕,越多接触,越是接近,他越发了解他,便越加不可能旁观,越发不会袖手。
是故,在偶然从杨无邪口中得知,苏梦枕遭逢背叛,亲身去擒敌时,他绝无可能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尽管说起来,他与此间之事实无干系。
不问因果,但行其道。
道之大如天,其广如地,其重如石,其轻如羽。
他的道便在其间。
他得到过,也失去过,他相信过,也质疑过。
世间诸事阴阳共生,善恶并行。
他已不拘泥于形。
无为是道,为亦是道。
道本无形。
就像如今。他随心而发的又何尝不是道呢?
苏梦枕离开颢天院子的时候,月上三竿。
他待在那儿的时间并不算久,但对苏梦枕来说已足够。
他不止片刻间学会了颢天指点的防守结界之法,还有余暇和他交流一番。
颢天无意藏私,更是将关窍讲的分明。
直到苏梦枕说到最近的消息,才觉得有些怅然。
近三个月了,竟是没有任何与颢天来历相关的动态。
他承诺过留意相关动向便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上,也是他自觉唯一能帮颢天做的一点事。
可惜结果却不如人意。
颢天的神色不见有什么起伏。只熠熠如星的眼看向苏梦枕,投来一片如月下平湖的波光。
苏梦枕状似不经意的悄然避开。
他倒不是不敢与之对视,而是对方这种带着抚慰人心的温柔眼波,实在容易让人沉溺,即便他是苏梦枕也难例外。
苏梦枕不止是孤高寒傲不可一世的现今京城第一大帮金风细雨楼之主,同时也是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有着温和而细腻的情感,襟怀洒落。
待苏梦枕出了院门,仍是有些困惑在心头。
他几乎不曾有过这样的体会,仅仅因为想,脚步就随念头而动,无所顾忌,随心所欲……竟像一个孩子?
……奇怪
他没去深究心头疑惑,要办的事还有很多。
但他的心情已与来时全然不同。
再纷杂凌乱的局势,只要刀够厉,一样能解。
何况他不止一个人,一把刀。
时间不等人,与六分半堂的争斗很快便该有个了结。
那便让该来的来吧。该去的去吧。
雷损又是如何想的?
狄飞惊垂着头,纯净好看的双眼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地砖,仿佛那儿开了朵花。
自刚刚他汇报完对豆子婆婆提到的那两名年轻人的试探及看法后,室内一时陷入沉寂。
雷损显然正在考虑。
"两个都是高手,他们还和纯儿相识,可你说只有一个我们有机会用到。那这个人现在能为我们所用吗?你已和蔡相那边通过消息?"
"是的,需要蔡京这块招牌"
"你判断他未来能助我们成事,有几成把握?"
"八成"
经狄飞惊判断,有八成把握的事,雷损绝不再怀疑。
至于未来是多远,他也不会问。
一枚暗子,谁也不敢肯定什么时候会发挥作用。
但一枚暗子,自布下之时的命运就是等待。
可是谁是谁的棋子?谁才是执棋者?
雷损换了个话题,
"苏公子那边的情况,你怎么看?"
"苏梦枕必然会很快出手"
"何以肯定?"
"他不会错失现在的大好时机,他如今有高人相助,现今朝堂上支持他的人也远胜我堂"
"更何况他与大小姐的婚期在即"
因他始终垂着头,没人能发现他在说后面这句话时好看的眼里越来越重的郁色。
雷损听罢,也说道“是啊,成亲家还是仇家,就看这结果了”
接着又问道,
"你觉得我们现在什么策略最为稳妥?"
"以退为进"
"我们还有胜算吗?"
雷损问出这句话时,他和狄飞惊都沉默了一会。
他并非信口雌黄,未风先雨,而是有的放矢。
六分半堂果然没能探听到有关那神秘人的更多更翔实的信息。不知他姓甚名谁,不知他是何来历,从何而来,不知他如何与苏梦枕相识,又与苏梦枕是何关系,更不知这个神秘人是否会离开……
几乎仍是一无所知,无从下手。
雷损却知道龙八和方应看去往风雨楼的那一行,皆铩羽而归。
雷损并不意外。至少,对于苏梦枕,他还是了解的。
然而,如今,他却估摸不出在这场即将来临的决战里,六分半堂还有胜算吗?
一个苏梦枕已难对付。如今,还多一名来历不明身份不清,实力却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的人。
以一敌众,以一己之力颠覆整个战局。
放在之前,雷损绝不信有这样的人存在。
纵使燕狂徒在世,李沉舟复生,也绝难在这四百人组成的箭队面前全身而退。
但雷损亲身去过苦水铺的废墟,真切感受到那种无与伦比横扫千军之力。
他这般问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是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并不催促狄飞惊回答。
静默的气息在空气中发酵了好一会,
才听见对方轻轻缓缓的说出了一个字"等"。
等……
每一个在风口浪尖站立的人都免不了要做决择,"等"便是其中之一。
等待总与耐心、机会相连。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以伺时机。
六分半堂选择等。
金风细雨楼内也有人在等。
来人乘轮椅而至,显而易见他的腿不良于行。
他着一身白衣,脸色比寻常人苍白,容颜极俊,神色清冷,淡如月下清辉,渺渺不似俗世人。
正是京城里诸葛神侯的大弟子,江湖人赞誉"无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的四大名捕之一,外号"无情"的大捕头盛崖余。
对于他的来意,苏梦枕心内自有猜测,仍不免些许诧异。
他与神侯府一贯维持友好的关系,但又并无与其更进一步的打算。
金风细雨楼不仅是京师最大的正面组织,同时也极其独立。与各方皆有往来,亦不为任何一方所束缚。
苏梦枕与无情打交道不多,但他对无情可以说相当熟悉。无情的很多事迹他不止有所耳闻,甚至弄的清楚来龙去脉。
对于四大名捕,白楼亦有记录在册,无情与他年岁差的不多,这般青年俊杰,他特别留心实属正常。
他见到了无情。对方似乎也没打算拐弯抹角,坦然说出来意,愿苏公子引荐,以私人身份拜会楼中高人。
苏梦枕并不必探究无情的目的,他只需答应或不答应。无情以"私人因由"来访便是给他充足的空间,包括拒绝的充足空间。
苏梦枕露出淡淡的笑容,请无情稍等。
于是他便步伐轻快的去问一个问题\"愿不愿见我的一个朋友\"
他直觉颢天不会拒绝,当颢天浅笑着回了一个\"好\",他的笑意还是不禁浓了几分。
送无情到颢天的院子后,他一刻也不逗留。
无情和颢天说些什么不是他考虑的问题。
他懂得无情,更信任颢天。
颢天孤身一人在此方世界,也许多认识些人也好。
在苏梦枕心中,无情绝对在这个"好"的名单里。
无情离开后,苏梦枕又见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青年人。
一名苏梦枕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眼睛大而明亮,天然予人好感的俊秀年轻人。
正是苦水铺避雨时遇见的二人之一。
苏梦枕不止记得,还印象深刻。
他当时急于和颢天离开现场,无暇与那二人交谈,故让师无愧送了一面令牌,言明若有六分半堂的人借机生事寻他二人麻烦,可持令牌前来风雨楼,风雨楼自会鼎力相助。
不过今日,这个年轻人是和他的师妹温柔一起来的楼子。
王小石掏出令牌,内心还是难掩激动,他没曾想到名动天下权倾京畿的传奇到神奇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苏公子,竟把他这个毫无名气仅一面之缘的人记得如此清楚。
他正欲解释不是因为六分半堂的人找他的麻烦来的。
一旁的温柔等不及了,忍不住插嘴道"大师兄,小石头和我说,他都见过楼里的那个神仙人物了,为什么不能让我见见啊?你看,我把小石头都带来了"
“开始他还不愿意来呢,我都说了半天才跟我来的”
"还有那个大白菜,说什么今日有事,哼,不来就不来,反正他也见过,怎么就我见不成呢?"
苏梦枕听温柔抱怨也不急,反而先问她是怎么一回事。经温柔和王小石一番分说,苏梦枕这才明了事情始末。
原来,温柔一早与王白二人在上京路上就相识了。还结识一个叫田纯的姑娘,有过一段快乐时光。
之后,又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王小石与白愁飞倒是始终在一起。
昨日,温柔气呼呼的出了楼,去城里寻她朋友。不想一时大意,竟在一条街的拐角处撞倒一位负着重担的老人家。
那老人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不能起身。
温柔无奈,只好寻周边的药店找大夫,好巧不巧,遇上在附近回春堂药店帮忙的王小石。
他们一起把那老人送了医,开了方,理了赔。
温柔见到许久不见的王小石,也是颇为激动,又聊了很多话。后来,随王小石见到了白愁飞。
早就忘了本是来找唐宝牛的,于是也不回楼里,找了附近的客栈住了一宿。
一番闲谈中,知晓他二人都见过最近传言中的风雨楼里的白衣神仙,尤其是王小石说起来那白衣神仙,毫不吝啬赞誉之词,听得温柔更觉心痒难耐,气愤难当。
知晓王小石有一面师无愧送的金风细雨楼的令牌后,
当下打定主意,非得拉上王小石一起去楼里,陪她见一见白衣神仙不成。
……
王小石脸上泛起羞赧的神色,尽管确实是温柔缠着他前来,但他既已答应了,就绝不会有往温柔身上推诿的意思。
他想了几番措辞,最终还是说出了温柔想让他说的话,鼓足勇气询问是否可见先生一面。
王小石的神态瞒不过苏梦枕的双眼,他甚至无需琢磨都能看出对方对温柔的维护和情意。
他有心考量,冷冷一笑,道
"若我拒绝?"
王小石微微一愣,又很快自然
"本是小石的不情之请,苏楼主拒绝理所当然"
"你情愿白来一趟?"
"小石不曾白来,既见过苏公子,也问出心中所想,做的都是想做的要做的,怎么会白费呢"
"没有结果也不算白费?"
"小石只觉得世上万事万物,未必尽善尽美,尽如人意。但人总要尽自己的所能去试一试,闯一闯,这样才算不负
"
苏梦枕目如寒火的双眼忽的一扫王小石,嘴角微不可察的轻撇了下,问道
"你尽你所能了吗?"
你尽你所能了吗?
王小石心中巨震。
他被眼前这个分明久病缠身却高高在上仿佛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倒他的青年寒芒般的眼神一扫,恍似不经意的一问,突的如被火焰炙了一般,忍不住战栗起来。
温柔皱着眉头,撇着嘴,满脸写着不开心,只感觉这次她的期待又要落空。
他俩人的神色,苏梦枕一览无余,也不再问,淡淡的道"我让杨总管去问问先生,你和温柔先等下吧"
温柔瞬间找到了存在感。但她意外的没有嚷嚷出声,只笑靥如花的对着王小石使眼色。安静的等杨无邪回来。
苏梦枕心底暗自笑了笑,也不去理会他俩。
如他所想,颢天不曾拒绝。
他也记得这个一面之缘的年轻人。
苏梦枕看着一脸兴奋,正欲与王小石同往的温柔,"温柔,记得昨天我的话吗?"
"知道啊大师兄,以礼相待对不对?"
她开心的就差没有蹦起来,难得的对苏梦枕的意思心领神会,也丝毫不计较昨天没见到这个巨大打击。
直至王小石出了风雨楼,他的心绪还没完全平复。
他也不曾想到,本只是因温柔来此一趟,结果一下子就成了楼里的一员。
不论是苏梦枕先问的"你尽你所能了吗?"
还是后来问的"难道你希望这京城里事事与你无关?
"
都如一记重拳砸向他的关窍,激活了那些本就属于他的年轻人不甘平凡的天性,欲成就一番事业的豪情。
最重要的是,苏梦枕这个人。
他因不欲自己和白愁飞受波及,不仅发声提醒,之后还让师无愧送来风雨楼令牌以便解决后续麻烦,自己无故请求见风雨楼里的贵客高人,他也不曾拒绝,更因自己想要了解楼里的经济来源,他便让杨无邪领着一连去了风雨楼资料重地白楼的一至五层……
王小石想到此处,还是心头发烫,为这份他不能拒绝的邀请。成为金风细雨楼的一员,成为苏公子的兄弟。
如今,他正走在路上,他想去找他的好朋友白愁飞,问他愿不愿意一同加于风雨楼?苏公子人真的不错!
六分半堂的人找过他,不过也没怎么为难他。而王小石很清楚,自己绝对不会加于六分半堂。即使他们的大堂主狄飞惊人很礼貌又很客气还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