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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光云影共徘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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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出了客房,小顺子立刻跑了过来问:
「王爷,昨晚睡得可好﹖」
「好。」胤禛想问端木父女是否还在客栈里,但又想这趟来此,除了给曹太君祝寿,还要了解整河、赈粮的事,可不是专门来游山玩水的,他心里虽然惦记着雁羚,但也不想让人看出来。
「爷,今天早上,奴才起得特别早,一起来就遇见端木雁羚父女。」小顺子故意装得很平常。
「喔。」胤禛也不特别去问什么。
「我听见羚姑娘对端木先生说,她要到虹桥附近的慈隐寺去。」小顺子又看了胤禛一眼,没想到胤禛还是面无表情,他只好接着说:「可是端木先生说不许……」
「这样,」胤禛的眼里流露出失望与无奈。
「不过,」小顺子又看了胤禛一眼。
胤禛不禁也有点急了:「不过什么﹖你可不可以把话一次说明白了﹖」
小顺子笑说:「不过羚姑娘又使出她那刁蛮劲儿,死缠活闹的,终于让端木先生点头答应了。」
这下子胤禛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笑意。
跑堂的过来清理桌子,顺便送上早点,然而胤禛的心早就跟着雁羚飞了,匆匆吃个两口就说饱了。
「要上路啦﹖!」小顺子揣了两块饼进口袋里:「奴才马还没喂呢!」
胤禛骂道:「还说你今天起得特别早,都做些什么了﹖」
「还不是竖着耳朵听羚姑娘怎么跟她爹蘑菇吗﹖」小顺子知道只要抬出雁羚,一切都搞定。
胤禛睨了他一眼说:「那就吃饱了再去喂马。」
「饱了、饱了。」小顺子笑着往马房跑去。
胤祀手握折扇,款款走了过来:「四哥,早!」
「坐。」胤禛让跑堂的多拿一份汤包来。
「原来药王庄里的端木雁羚跟四哥有交情﹖!」胤祀不热不冷的说:「都怪我奶公没搞清楚状况,得罪你的人。」
胤禛笑说:「有人告我状了﹖」
「不敢、不敢。」胤祀说:「皇阿玛对药王的医术赞誉有加,如果这回能将他延揽入太医院,我想阿玛会很开心。」
「我身上还有事,如果你有兴趣,不妨到药王山庄试试。」胤禛知道八弟是想讨父皇的开心,但昨天与端木镜谈过话,知道希望不大,于是提醒他:「端木镜的脾气有些古怪,我跟他谈不来,你碰见他别提我,免得坏了印象。」
听胤禛这么一说,胤祀的心里就开怀了起来,虽然想巴结父皇在南方的心腹大臣曹寅,结果却丢了白玉观音,但如果能把药王端木镜延请入太医院,想来父皇对他的印象分数应该也会多加几分。
☆☆☆
胤禛与小顺子从高升客栈出来后,一路马不停蹄,直奔慈隐寺。
才半天的功夫,两人已到了慈隐寺外,奇怪的是,寺庙外竟有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道士在那里摆摊子,他不但替人占卦、论命还兼卖驱魔的黄符纸。
「搞什么啊﹖慈隐寺是出家人清修的地方,这个茅山术士一屁股坐在人家大门口做起生意来,真不象话。」小顺子目光一抛,给那道士一个大白眼。
胤禛思忖着说:「这个道士看起来有点面善,好像哪里见过。」
那道士正口沫横飞的替一个大婶批命,说:
「妳,幼年失怙,中年丧偶,晚年还要承受丧子之痛。」
那大婶立刻眼泪汪汪的说:「张真人,您说的真准,我当家的去年底忽然得了急病,撑不了三天就过去了,万一我儿子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活呦!」
「唉,都怪天下吏治昏暗不堪,煞气连累了妳丈夫跟儿子,这点贫道帮不了妳的忙,不过我替妳做一道符,妳让妳儿子随身带着,可趋吉避凶。」道士说着便动笔画了一张符咒。
小顺子见那大婶千叩万谢的掏出银两,不禁喃喃骂说:
「人家大笔一挥就能趋吉避凶,爷,咱们千里迢迢来赈什么米粮却给说成昏暗不堪,我看干脆让那个牛鼻子道士变一堆银子出来赈灾好了。」
胤禛一语不发,绕过围观在道士旁边的人群,径自进了寺里去。
一个比丘尼走过胤禛和小顺子面前,双手合什说:「阿弥陀佛。」
小顺子立刻问说:「你们门口来了一个道士,我看他都快把你们的香油钱骗光了,你们怎么还任他在那里胡言乱语,唬得那些大叔、大婶一愣一愣的﹖」
小尼姑一脸无奈的说:「那人来了两天,请也请不动、赶也赶不走,住持说既然他喜欢在门口化缘,就随他去吧!」
胤禛苦笑说:「难为你们了。」
「出家人慈悲为怀。」
小尼姑走后,胤禛却蹙起眉头,心想这胤祀到底怎么回事﹖手下尽是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先是齐雅布占了客栈的房间,这会儿道士张德明又在慈隐寺前面大放厥词。
「爷,您看,我要不要去把那个茅山术士请开﹖」小顺子问。
「你请得动他吗﹖」
小顺子挺起胸膛说:「奴才虽然是三脚猫的功夫,但对付一个江湖术士倒还绰绰有余。」
胤禛笑着问他:「羚姑娘给你的金创药还有多少﹖」
「还一大瓶呢!」
「那你去吧!」
「是。」小顺子走了两步,发现有点不对劲,主子干嘛问他金创药还剩多少﹖莫非……
胤禛见小顺子又折了回来,悠闲的说:「我还以为你的脑袋装豆腐呢!」
「王爷----」小顺子求救的叫了一声。
胤禛挑着眉说:「跟张德明说,八贝勒爷在高升客栈,缺银子到那里去,别在这里扰人清修。」
小顺子边走边敲自己脑袋一记:「难怪说他面善,原来他是八阿哥手下那个武功高强,又会神通的张德明。」
胤禛往寺里走去,正巧看见一位师父恭恭敬敬的把一尊白玉观音放进神龛里,他眼睛为之一亮,这不正是胤祀想送给曹太君的那尊玉观音吗﹖
胤禛向前一步,直接了当的问:「师父,这尊玉观音可是一位年轻的姑娘送来的﹖」
「没错,是一位姑娘捐给敝寺的。」师父说。
「这位姑娘人呢﹖」胤禛再问。
「走了好一会儿了,本来想留她下来吃顿斋饭,没想到她连名字也不留就走了。」
胤禛心想,雁羚既然来了慈隐寺,到虹桥是必然的了,只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见得到她的面。
他像个刚陷入情网的男子,心里忽忧忽喜,一方面盼着赶快和雁羚见面,一方面又担心不巧与她错过了,可恨自己昨晚为什么不清楚明白的问问她,到底来不来虹桥﹖若来,几时来﹖在哪里碰头﹖
小顺子打发了张德明后回到胤禛的身边,说:「爷,这寺里,我里里外外绕了一圈,可都没瞧见羚姑娘的影子,她该不会没来吧!」
「来过了。」胤禛说。
「啊﹖」小顺子不解。
胤禛指指神龛里的白玉观音。
小顺子张大了眼睛,哇哇叫说:「她这是借花献佛,还是慷他人之慨啊﹖!」
胤禛笑道:「这尊玉观音既是罕见的珍品,放在寺里,与众人结缘,不是挺好的吗﹖」
「是,奴才也觉得挺好的。」小顺子心里嘟哝,这么一件稀世珍宝,放在这座小庙里,太委屈了吧﹖!
「走吧!」胤禛说。
「走﹖」这会儿雁羚来过又走了,上哪里去找人啊﹖!
「去虹桥!」胤禛迈开步子走了。
☆☆☆
二月刚过,扬州的气候渐渐暖和起来,虹桥这里的绿草如茵,花红似火,白天湖中游船如梭,但天暗下来后,在岸上只见点点星光,雁羚知道此地有许多诗人、墨客常来此吟诗作对,甚而流连忘返,应示真既然对虹桥情有独锺,想必也是一个雅人。
只是,天都黑了,怎么还没看见他的人影呢﹖
怪了,难道两个大男人的脚程还比不上她吗﹖
或者,昨晚应示真根本是顺口说说,她就当真了﹖
不会吧﹖!她自负长得沈鱼落雁、闭月羞花,向来只有男人急着对她大献殷情的,对应示真,怎么可能会是自己一厢情愿呢﹖
雁羚忐忑不安的在湖畔来回走着,忽然,她眼睛的余光闪过一道青光,侧身一躲,竟是一柄青钢剑倏地朝她咽喉刺过来,雁羚立刻提剑挡格,叫道:
「阁下什么人﹖本姑娘跟你素不相识,干嘛又杀又砍的﹖」
那人丝毫不肯松手,哼了一声说:「胆敢在八阿哥头上动土,我看妳是活得不耐烦了。」
雁羚这才看清楚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道士,但出招凶狠诡异,两人互拆七十余招,雁羚渐渐露出破绽,正当心里暗暗叫苦,胤禛却像飞鹰一般从天而降,插身进来接招,并说:
「道长如果想练剑,我应某奉陪就是,别再为难我这位小妹子了。」
张德明忽然收了剑,沉着脸,说:「臭ㄚ头,今天饶妳不死。」
小顺子见张德明气呼呼的走了,立刻拍掌叫好,并谄媚的对胤禛说:
「爷,您的功夫真是越来越精进了,张德明那个家伙见了你,没两三下就落荒而逃。」
雁羚却酸溜溜的说:「他是让我打得手酸腿软。」
胤禛望着她,眼中尽是担忧,瞧她没受伤,心里才踏实下来,有了笑容。
「巧了,在这里又遇见你们。」雁羚刚才明明等他等得心急如焚,现在却又要装得一副不期而遇的样子。
「不巧、不巧,虹桥说大不大,游客还真不少,我们家公子下午就到了,从西边的〝长堤春柳〞,找到东岸的〝荷浦熏风〞,一路经过虹桥阁、曙光楼、来熏堂……这人来人往,找得差点眼睛脱窗。」
雁羚噗嗤笑了出来。
胤禛也瞅着她笑,半晌说:「走了一下午还没歇过脚,前面有座酒楼,过去坐坐好吗﹖」
雁羚轻轻的应了一声,小顺子马上识相说:
「奴才先到前面去给你们占个好位子。」
胤禛和雁羚并肩沿着湖岸往前走,湖波荡漾,杨柳轻拂,两人一下子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下,一开口,两人又同时出声,胤禛说:
「妳要跟我说什么﹖」
雁羚笑说:「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哑了,怎么半天不吭声﹖」
胤禛笑了笑说:「我在慈隐寺看见那尊玉观音,本以为一上虹桥就会见到妳,哪知找了一下午,」
雁羚打断他的话说:「怪了,那尊玉观音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不承认﹖八贝勒的人都找上门来了。」胤禛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安。
「没凭没据,这样赖我﹖」雁羚仍嘴硬。
胤禛说:「慈隐寺的师父见过妳。」
雁羚还狡辩:「玉观音是我捡的,捐到寺里,有错吗﹖」
胤禛举手投降说:「我又不是在审案子,我只是要妳小心,八阿哥手下有些人,妳惹不起。」
「可是,他卖你面子啊!」雁羚慧黠的看了看胤禛。
「妳以为我有多少面子可卖﹖」
胤禛摇摇头,生在帝王家,手足之情远比一般百姓来的淡薄,何况他跟胤祀从小玩不在一块,年纪稍大,胤祀的奶公又汲汲营营的替他结交重臣,培养势力,「八爷党」这股力量就这么慢慢孕育而生了。
宫里也说胤禛跟十三阿哥胤祥是「太子党」,他们俩像是太子胤礽的左右手,偏偏这位太子越来越不讨皇阿玛的欢心,想到这里,胤禛不禁叹了一口气。
雁羚怪道:「小小一个道士就把你吓住啦﹖!难怪是个做生意的,像他这种江湖人,我见多了,拳脚上,我或许比不过他,但他要再跟我瞎缠下去,我就请他尝尝药王山庄的十香软筋散。」
胤禛睨了她一眼:「玩阴的﹖诈!」
雁羚理直气壮的说:「你没听过兵不厌诈吗﹖」
到了酒楼外,胤禛忽然停下脚步,雁羚也跟着停下来,这一路两人说说笑笑,进了酒楼,那个叽哩哇啦的小顺子就成了十足的煞风景,因此胤禛还想紧抓着这片刻与她独处的时间。
「什么时候回药王山庄﹖」胤禛问。
「答应我爹天黑就要到家的,今晚我要连夜赶回去。」雁羚说。
「天黑了路不好走。」胤禛说。
雁羚娇嗔着说:「你又拐我留下来﹖!我爹说,交朋友哪有这种交法﹖人家什么来路都不知道,做什么买卖的﹖哪里人﹖有无妻小﹖」
胤禛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他紧握着拳,指甲都崁进手心里,雁羚见了他的表情,心里有数了,只等着会不会有意外的答案。
胤禛说:「我依父母之命,成亲了几年。」
雁羚的胸口像挨了一拳,怔了半天,忽然说:
「我要回去了。」
胤禛哑着嗓子说:「我以为可以跟妳在湖边聊到天亮呢!」
雁羚感到一阵刺骨的寒风袭过,令她浑身打了一个颤,于是咬咬牙说:
「留着这些话回去跟你老婆说吧!告辞了。」
她转身就走。
胤禛叫了一声:「羚姑娘。」
雁羚只当作没听见。
「羚ㄚ头!」胤禛的心都快碎了:「后会有期吗﹖」
「……」雁羚顿了一下,很快的走进一片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