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忘烟水里》水蓝.墨瞳

38、情定木兰（十八）

　　毒蝎女的手脚都被上了铁链，关在囚车里，她此刻是刺杀格格的朝廷要犯，正被押送回京，等待判决。
　　忽然，树丛里冲出一群绿林大汉，手持刀剑，身手利落的劫走了毒蝎女。
　　在一间简陋的民房里，毒蝎女看见一个回疆男人。
　　「我跟你素不相识，你干嘛救我？」毒蝎女问。
　　「因为我要妳帮我杀一个人。」男人回过头来，此人正是香妃的哥哥，图狄贡。
　　毒蝎女冷笑着说：「杀人对我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
　　「可是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三头六臂我也不怕。」毒蝎女目露凶光。
　　图狄贡凄凉的说：「他不止三头六臂，一声令下，千军万马，横扫而过，我的族人，血流成河，我的妻，我的爱妻，就死在这场战争之中……」说着，他的眼泪情不自禁的潸然落下。
　　毒蝎女这一辈子只当男人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第一次见到男人提及妻子是这样的深情，心里既震撼且感动。
　　「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说，要我杀谁？」
　　图狄贡带着恨意，说：「杀乾隆，杀你们大清帝国的魔君，乾隆。」
　　「行。」

　　☆☆☆

　　艾馨和楚皓雪抵达木兰行馆的时候，正当夕阳西沈，满天彩霞，令人如置身梦幻之中。
　　太监宫女们有的忙着卸行李、有的喂马、有的整理房间。
　　此刻最有闲情逸致的，莫过于艾馨和楚皓雪了。
　　但说也奇怪，一眨眼的功夫，艾馨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楚皓雪往后花园走，经过一棵棵浓荫的大树，有个东西掉到他的脑袋上，他闪了一下，该不会是鸟屎吧？！
　　掉在地上的是荔枝壳。
　　楚皓雪抬头，艾馨正手持一串荔枝，坐在树干上，他立刻也跃身上去，落在她的身旁，笑说：
　　「何用别寻方外去？人间亦自有丹丘。」
　　「说得好，赏你一颗荔枝，这可是南方千里迢迢送来的贡品。」艾馨将一颗去了壳的荔枝送到楚皓雪的嘴里。
　　楚皓雪嘴里嚼着荔枝，喃喃的笑说：「以前我喜欢跟朋友往秦楼楚馆里跑，妳知道为什么？」
　　「学诗人墨客，附庸风雅嘛！」
　　楚皓雪笑着摇摇头：「还没那个程度。」
　　「那就是贪美色。」艾馨吃醋了。
　　楚皓雪还是笑：「不是，我喜欢人家斟了酒喂我、替我削苹果、剥橘子……」
　　这有什么了不起？
　　「宫里的宫女、太监也能做。」
　　「不一样，少了一份风情。」楚皓雪一脸回味无穷的样子。
　　艾馨十分好奇，说：「那下次，带我去开开眼界。」
　　「行，妳求我。」楚皓雪的眼睛变得很深，像是泛起一层云或雾一般，连声音也变得有点恍惚。
　　艾馨想噘起嘴生气的，可是她的眼睛却低垂了下去，鼻子也轻轻的皱了起来，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柔：
　　「普天之下，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可是人就是这么奇妙，越是对你百依百顺、掏心掏肺的，你越是不屑一顾，非要找个揪着心的，刁你、气你这才甘愿。
　　楚皓雪问：「替香妃办完寿宴以后，妳真要我回镖局吗？」
　　「我让你走，总比有一天，你不告而别的好。」艾馨感伤的说。
　　楚皓雪将艾馨的头揽向自己的肩膀：「我不会这么做的，就算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带着妳，比翼双飞。」
　　比翼双飞？！
　　他们，能飞到哪儿？用什么法子，才能飞出天子脚下？

　　☆☆☆

　　乾隆和香妃也来到木兰山，抵达行馆的第一晚，艾馨便精心的安排了珍肴美馔，以及回族歌舞。
　　香妃趁空将艾馨拉到房里问：「格格今晚大摆宴席，难道就是为了我的生日？」
　　艾馨道：「皇阿玛千交代、万嘱咐，非要热热闹闹不可，所以还替妳请了一个神秘嘉宾来。」
　　「是我哥吗？」香妃心里已经有数，所以才担心今晚图狄贡会利用这个机会，刺杀乾隆。
　　「没错，你们兄妹也难得见一次面，今晚是我阿玛对妳的心意，妳应该高兴才对。」艾馨充满羡慕的说。
　　香妃心乱如麻，简直不知要怎么开口把心底的疑虑说出来。
　　幸而艾馨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妳有心事？」
　　「怎么说呢……」香妃很为难，这时候说图狄贡意图谋杀乾隆，岂不等于把自己的哥哥送上断头台？但此刻不说，到时若真出了乱子……
　　「我看得出妳心里有事，说出来，我替妳合计合计。」艾馨握着香妃的手。
　　「能不能找个借口，把晚宴给取消了？」香妃担忧的说：「再怎么说，我哥对皇上，还是恨之入骨，万一出什么乱子，我只怕住在西苑外的族人们，也会难逃一死。」
　　乾隆却在这时候进来了。
　　他听见香妃的话，心里感触万千，经过了这些日子的苦恋，这位冰山美人终于对他付出了真心的关怀。
　　「今晚的宴会是朕为妳而开，说什么也不能取消。」乾隆斩钉截铁的说：「朕不但希望妳开心，还要消除妳兄长的恨意。」
　　香妃不再多说什么，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知道乾隆也是个倔强的男人，他所想、所要，是无人能阻挡的。
　　在楚皓雪这里，他同样也接到一个警告，这是唐逸飞派人送来的口讯。
　　毒蝎女被回人图狄贡所救，意图行刺乾隆。
　　既然毒蝎女善施毒，今晚所用的膳食水酒，全都经过仔细的检查，菜肴先得放在一个银版上，看是否有毒性反应，然后再由随侍的太监把每样饭菜各尝一点。
　　楚皓雪为了众人安全起见，撤下所有瓷制食器，全部改换银器杯盏碗盘。
　　艾馨也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因此问：「你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楚皓雪附在艾馨耳边低声说：「毒蝎女被图狄贡救了。」
　　「他们俩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图狄贡救她，是让她来当杀手，杀我皇阿玛。」艾馨面色沉重。
　　楚皓雪笑说：「顺便，也想把我们两个了结掉。」
　　「这个时候还嘻皮笑脸？！」艾馨忙着要禁卫军严加防守。
　　晚宴一开始，乾隆先上座，香妃坐其侧，殿下诸席则坐有图狄贡、艾馨和楚皓雪等人。
　　敬酒、奏乐、舞蹈、杂戏……除了没有满朝文武百官在场，这已是相当隆重的宫廷盛宴。
　　然而在座的，人人各怀心事，毒蝎女因找不到机会在食物中下毒，只好混在回族舞者之中，伺机行动。
　　酒过三巡之后，乾隆的兴致十分高昂，图狄贡说：「在我族里，遇到这样的盛会，男女主人一定要随乐共舞。」
　　乾隆笑道：「韩愈说：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说毕，便要拉着香妃进舞池里。
　　「皇阿玛，」艾馨有点担心。
　　乾隆阻止她再说下去：「你们也下来玩啊！」
　　丝竹管弦，悠然响起，乾隆和香妃在这群回族的舞者里随着音乐起舞，然而这毕竟是个训练有素的团体，乾隆在几个旋律转折后已跟香妃被舞者分隔开来。
　　艾馨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舞者狞笑的脸，那人正是易容过后的毒蝎女，就在此时，楚皓雪已提剑飞身而出，一场混乱与厮杀，瞬间就爆发了……

　　☆☆☆

　　毒蝎女虽恶毒，但唐门已毁，那些骇人听闻的毒药毕竟毁于一旦，碰上楚皓雪与禁卫军的火铳子连手，很快被就地正法。
　　图狄贡被抓，早有慷慨赴义的决心，所以没有半点惊慌的神色。
　　在地牢里，乾隆望着他，痛心疾首的说：「朕真心诚意的对待你兄妹二人，而你竟然还一心置朕于死地，难道朕这一番心意，皆属枉然？」
　　「败军之将，本已不该偷生至此，现在既然落入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乾隆勃然大怒：「图狄贡，你别以为朕宠爱玛弭尔，就不敢杀你。」
　　图狄贡冷冷的说：「好女不事二夫，玛弭尔今生已嫁小和卓，哪里需要你来宠爱！」
　　乾隆简直气疯了，图狄贡这个战俘、这个刺客，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举起剑，却被艾馨拦住。
　　「皇阿玛请三思。」艾馨拦在图狄贡前面说：「今日是玛弭尔的生日。」
　　乾隆气道：「险些成了朕殡天的日子。」
　　楚皓雪请罪说：「那是臣护卫不周，请皇上降罪。」
　　「为什么你们两都拦着朕杀图狄贡？！」乾隆板着脸。
　　艾馨说：「除非，皇阿玛要玛米尔也死。」
　　乾隆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天亮后，囚室却传出图狄贡中毒身亡的消息。
　　乾隆和香妃赶往囚室，香妃趴在图狄贡的身上放声大哭，如今世上唯一的亲人都死了，这种悲哀与绝望对她而言，是生亦何欢，死何足惧？
　　她从袖口抽出匕首，双手紧握刀柄，往胸口就刺。
　　「玛弭尔！」乾隆魂飞魄散的奋力抢下她手上的匕首，说：「朕并没有怪妳，妳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呢？」
　　「你骗我，你明明答应我要饶我哥不死，却下毒害死他……」香妃的眼泪泊泊的流下来。
　　「朕没有这么做，朕对天发誓，决没有食言于妳！」乾隆镇重的说。
　　香妃望着图狄贡的尸体，哭得柔肠寸断，艾馨从囚室里退了出来，楚皓雪也跟出来。
　　「妳为什么要杀图狄贡呢？」楚皓雪的语气有不满、诧异、与痛心。
　　「我是不得以的。」艾馨说。
　　楚皓雪激动的抓住她的手：「告诉我一个原因，我不要我深深爱着的人，心似蛇蝎。」
　　艾馨的双眼滚着眼泪：「我是为了救玛弭尔和她的族人。」
　　「那也犯不着杀人，」楚皓雪愤怒的说：「毕竟图狄贡也算得上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
　　然而楚皓雪当然不明白宫里是如何的明争暗斗。
　　昨夜，已有皇太后的亲信赶回慈宁宫报讯。
　　乾隆不能杀图狄贡，是顾忌香妃的心情，但图狄贡不死，如何向宫里虎视眈眈的嫔妃及群臣交代？
　　「若让皇太后来处置，非但图狄贡、玛弭尔的性命不保，就连西苑外的回回营，只怕立刻要被夷为平地，那时，尸成山、血成河……你谅解我的作法也好，不同意也罢，总之，我的出发点并没有恶意。」
　　楚皓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若这么做是情非得已，如此残忍又残酷的事，为什么要落在艾馨的身上？
　　楚皓雪转念间，已将方才的怒意化为对艾馨的一种怜悯，如果这是生长在皇室不得不然的一种悲哀，他一定要带艾馨远离这种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