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忘烟水里》水蓝.墨瞳

26、情定木兰（六）

　　如秋跑到客栈后面的树林子，眼泪像河水泛滥，尽管林子里没有人，她还是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背后有人，想必是楚皓雪吧！
　　她赌气，不理他。可是这样耗了一会儿，居然变成一种僵持，楚皓雪不是这样的闷嘴葫芦啊？！如秋转过身，到嘴边的话突然凝结住了。
　　「是我。」唐逸飞怔怔的看着如秋。
　　「唐逸飞……」
　　如秋讶异极了，这个男人，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三年，如今又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面前。
　　他，瘦了、黑了，可是那对眼睛，满载着忧郁的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如秋觉得有点恍惚，不知是梦还是真。
　　「西大通。」唐逸飞简短的说。
　　「从军、打仗？」如秋的语气里有点不忍：「你何苦这样折腾自己？」
　　「妳还不是？」唐逸飞吸了一口气说：「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妳，妳跟楚皓雪出镖，他陪着女人喝酒谈笑，却让妳上了人家的道，中了人家的毒……」
　　「与他无关。」如秋太惊讶了，原来他已经跟了他们好些天。
　　「如果与他无关，妳何必在这里哭？」他既激动又心疼。
　　「我的事，你不会明白。」如秋冷淡的说。
　　唐逸飞紧紧的握住如秋的肩膀：「我明白，我知道楚皓雪也明白，妳对他的一片痴心，就算瞎子都看得出来。」
　　「你真是不可理喻。」如秋摆脱了唐逸飞的手：「这么多年没见，难道你一定要跟我谈这件事吗？」
　　唐逸飞一副无语问苍天的模样：「如秋，妳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走吗？我以为楚皓雪是因为我，为了成全我，才拒绝妳的感情，可是这么久以来，妳还看不清楚吗？原来游戏人间是他的个性，在怡红院有秦盼盼，红梅山庄有夏荷婷，盐帮有程郁兰……现在还有艾馨。」
　　「够了！」如秋打断他：「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楚大哥，所以，他喜欢跟哪个女人在一起，是他的自由，无论他是朱唇浅尝，或是把酒谈心，都是他的自由。」
　　唐逸飞望着黑丝绒般的天幕，哈哈狂笑，他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
　　「见见楚大哥吧！」如秋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过来：「这些年，我知道他到处打听你的消息。」
　　「我替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唐逸飞向林子深处走去，不久带出两个被打得浑身是伤的人。
　　「怎么回事？」如秋问。
　　「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原本打算今天晚上劫镖。」唐逸飞说。
　　「姑娘饶命。」两个大汉跪地求饶。
　　「想劫镖，连镖车都没摸到，这事如果传出去，岂不是笑掉人家的大牙？」如秋说。
　　两个大汉担心自己的小命都快不保了，还管笑掉谁的牙呢？！因此满嘴求饶，极是滑稽。
　　如秋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
　　唐逸飞拍了拍手：「为搏红颜一笑，值得！」
　　如秋望着他，说：「楚大哥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去见他吧！」
　　「有机会的。」唐逸飞转身走了。
　　楚皓雪迟了一步，他和艾馨来时，只看见那两个大汉鼻青脸肿的站在如秋面前。
　　如秋说：「这两个是想劫镖的。」
　　楚皓雪朝他们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说：「还是先回去养伤吧！」
　　其中一人看见艾馨就像看见鬼一样，「啊﹏﹏」的叫了一声。
　　「咦，咱们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艾馨揪住那个方才在赌坊里险些要了她的命的大汉。
　　「姑奶奶饶命，饶命啊！刚才，我不过是跟妳开个玩笑……」大汉怎么也料不到，今天竟会倒了八辈子的楣。
　　楚皓雪对艾馨说：「看他们也被折腾得差不多了。」
　　「本来想一人挖下你们一个眼珠，惩罚你们俩有眼无珠，既然有楚大哥替你们说情，那好吧！」艾馨检起地上的一段树枝，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五彩珐琅鼻烟壶，打开盖子，沾了一点粉末在树枝上对两个大汉说：「抬起头，我留个字。」
　　只要不打不杀，大汉就感激不尽，两人照着艾馨的吩咐，一抬头，只见艾馨飞快的在两人的额头各写了一个大大的「贼」字。
　　「滚！」艾馨说。
　　大汉拔腿就奔。
　　楚皓雪用狐疑的口吻问：「妳这瓶子里，装的是腐肌散？」
　　「过半个时辰，沾到腐肌散的皮肤，就会腐烂见骨。」如秋忽然打了一个冷颤：「好一个蛇蝎心肠。」
　　艾馨只是一时好玩，没想到薄惩两个匪类，竟然被说成蛇蝎心肠？
　　「如秋的话虽然说重了一点，但得饶人处且饶人。」楚皓雪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艾馨的心里忽然百味杂陈，或许楚皓雪用责备的口吻说她，她心里还不会这样难受，偏偏他的话不热不冷，却一字字的扎在她的胸口上。
　　「那两个打家劫舍的土匪掉了两块肉你们很心疼是不是？好，我赔给他们。」她索性拔出插在靴子里的短刀，挥手就要向自己的手臂砍去。
　　「艾馨，」楚皓雪情急之下用双掌夹住了艾馨的刀。
　　怵目惊心的鲜血，从楚皓雪合什的双掌间滴了下来，如秋和艾馨都是一声惊呼，艾馨松了手，赶紧掏出手帕缠住楚皓雪的伤口。
　　「你疯了？」艾馨哽咽着。
　　「我才以为妳疯了。」楚皓雪在这时候还不忘说笑。
　　如秋呆立在一旁，没有她插手的余地，她于是走了。
　　艾馨看着如秋的背影，对楚皓雪说：
　　「她在生我的气。」
　　「她干嘛生妳的气？」楚皓雪笑笑。
　　「嫉妒啊！」艾馨说。
　　楚皓雪一副不以为然：「谁不知道威震镖局的严大小姐，连男人都不看一眼，怎么会跟妳这个小ㄚ头吃醋？！」
　　「女人的心思，女人会有感应。」艾馨有这个直觉，虽然同行不过几天，但她看多了争宠后妃们的神色，那种眉宇间的幽怨，就是如秋那个样子。
　　楚皓雪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他叹了一口气说：「有一个男人，对如秋很痴情，我相信如秋总有一天会感受到的。」
　　「是因为这个男人，所以你才跟如秋保持距离的吗？」艾馨好奇的问。
　　「不是。」楚皓雪摇摇头，他看看天上的繁星点点，说：「我说不上来，在我的生命里，有几个女人，她们等着、盼着、惦着、念着，可是我却无法停在她们的生命里……或许是无缘。」
　　「我呢？」艾馨忽然笑着问他。
　　她语气又带着玩笑，不像其它的女人，带着质问、哀怨、或受伤的情绪。
　　楚皓雪吐了一口气，举起自己被刀子划破的手：「算起来，妳还真可恨，不管明枪暗箭，想伤我楚皓雪，都得费一番功夫。」
　　艾馨俏皮的笑道：「可恨之人，偶尔也有可爱之处。」
　　「这一路上，别再给我惹事。」楚皓雪警告说。
　　「我从来不惹事。」艾馨嘟着嘴。
　　「对，」楚皓雪无奈的说：「妳不惹事，都是事来惹妳。」
　　☆☆☆

　　忽然来了一阵淙淙的冷雨，楚皓雪决定不赶路了，让几个镖师留守，自己领了其余的人去泡澡堂。
　　艾馨和如秋也一前一后的来到这个女用的澡堂，这里是天然的温泉，硫磺味在寒冷的季节显得格外温暖，氤氲的水气饱含着袅袅的热雾，弥漫了整个空间。
　　艾馨一个人在偌大的池子里像一条悠游自在的鱼，她轻轻的哼着歌，玩着水花。
　　如秋抱着衣服进来，看见艾馨在里面，转头又想走。
　　「这池子这么大，够我们俩洗的。」艾馨说。
　　如秋踌躇了一下，终于宽衣解带的下了水池。
　　「我不习惯跟别人共享一个澡堂。」如秋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埋进水里，仅剩一张脸露在水面上。
　　「喔，怕人家看？」艾馨笑笑：「幸亏妳不是生在皇庄里，后妃格格们，沐浴宽衣都有宫女侍候。」
　　「妳究竟打哪来？」如秋认真的问。
　　艾馨顿了一下说：「木兰山。」
　　其实这不算说谎，皇额娘说，她是和皇上到木兰别馆避暑的时候生下她的。
　　「木兰山？」如秋记得楚皓雪去过这地方。
　　「两年前，我和楚大哥还在木兰山见过面。」艾馨说。
　　如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淡淡的说：「大江南北，到处都有他的红粉知己。」
　　「可是他告诉我，朋友是有，红粉知己倒称不上。」艾馨盯着她，希望解读出她的情绪。
　　她冷笑，带着苦涩：「那岂不是伤了很多女人的心？」
　　「包括妳？」艾馨大胆的问。
　　「怎么会？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个性，我清楚。」如秋反过来试探她：「妳陷下去了？」
　　「什么？」这话问得她的心怦怦的跳起来。
　　「楚大哥什么都好，讲义气、够豪情，偏偏……」
　　「偏偏不知情归何处。」艾馨笑起来。
　　如秋也笑：「常常，也会有喜欢他的女人找我，谈他、谈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
　　太好笑了，找情敌谈情人，是想示威，还是打探军情？
　　「楚大哥做了一个简单的结论，说，这叫做，无缘。」艾馨亲切的拿起毛巾替如秋擦背。
　　如秋思忖着说：「无缘？……有缘相识，无缘相守。男人要的是美丽的回忆，女人却想天长地久。」
　　「我既想要有美丽的回忆，又想要天长地久。」艾馨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如秋却忽然武装起来：「猜猜，楚大哥会喜欢妳多久？」
　　「我可不看男人脸色过日子。」艾馨爬上水池，拿起毛巾，慢慢擦干身上的水珠。
　　如秋躲在雾气里，这话刺伤了她，其实多少痴情女子也像她这样，那人给一个眼神，就可以开怀半天，或是惆怅半天……
　　门忽然给人推开，楚皓雪朗声大叫：「馨姑娘，发现唐门的人，快走。」
　　艾馨惊呼了一声，赶紧拿衣服掩住身体。
　　虽然烟雾弥漫，但楚皓雪还是在晃眼间瞥见艾馨若隐若现的胴体，他急忙退了出去，懊恼得很，也心慌得很，木兰山上的艾馨，还是个没有让他引发任何遐想的小女孩，可是如今，小女孩长大了……嗳，他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唐门的人都踩上来了，他还在这里心猿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