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忘烟水里》水蓝.墨瞳

21、情定木兰（一）

　　屋外已成了一片雪世界，纷纷坠落的雪白花絮飘在琼楼玉宇，红墙绿瓦之上，宫中千门万户，高墙大屋之外，呼啸着萧萧的风声，乾隆裹着厚重的鼠灰色斗篷，进了坤宁宫。
　　「万岁爷吉祥。」头发已花白的太监海公公替乾隆将斗篷脱下。
　　乾隆挑帘进屋，皇后正和几个女眷在观赏一幅字画，众人向乾隆请安后便退下。
　　乾隆在炕上坐下，说：「要不是京里的事情忙，我倒想去一趟少林。」
　　皇后温柔的笑了笑，问：「臣妾听说，少林方丈慧空大师，病了。」
　　「不是病，」乾隆呷了一口热茶，说：「是中了奇毒。」
　　皇后疑惑道：「听说慧空大师的武功，独步武林，怎么会身中奇毒呢？」
　　乾隆叹口气说：「江湖险恶，在四川有一个叫唐门的帮派，施毒的手法冠绝古今，听说慧空大师就是让唐门毒蝎女给设计了。」
　　皇后笑道：「臣妾猜，皇上您今天上太医院，莫非就是和太医研究解毒的方子？」
　　「没错，少林派了无嗔大师上天山取雪莲作药引，朕则让太医贺孟俯带着处方笺亲上少林替慧空大师解毒疗伤。」
　　乾隆才说着，海公公进屋来说：「太医贺孟俯求见。」
　　乾隆吃了一惊，奇怪，贺太医不是已经出了紫禁城，朝嵩山少林去了吗？
　　贺孟俯跪在皇上、皇后跟前，请过安后立刻说：「臣该死，在城门口给馨格格拦下来，处方笺也给拿走了。」
　　乾隆沈下脸，问：「格格人呢？」
　　「上少林了。」贺孟俯说。
　　皇后一听，急得从炕上跳起来，馨格格虽然从小深得乾隆的宠爱，射御骑术皆有高人指导，但她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七岁时，曾随乾隆下过一次江南，算起来，她根本没离开过天子脚下。
　　「格格带了多少人？」皇后焦急的问。
　　「臣，只看见格格一个人。」
　　皇后全身一震，差点厥过去，幸好乾隆一把扶助她。
　　「皇上，你赶紧派人把她追回来啊！」
　　乾隆不慌不忙的叫海公公传御前侍卫大臣唐逸飞进来。
　　唐逸飞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轮廓很深，皮肤黝黑，但五官却挺精致，他的身手矫健，武艺高超，在江湖中人来说，是个顶尖高手。
　　「逸飞，」乾隆盯着这个年轻人。
　　「属下在。」唐逸飞抱拳等候差遣。
　　「馨格格微服出宫，她往嵩山少林寺去了，你暗中保护她，非不得已不要露面。」
　　「遵旨。」唐逸飞领命后立刻追出宫去。
　　皇后心里更急了，原来乾隆根本没要把馨格格找回来的意思。
　　「皇上，馨儿根本不知道少林在哪里，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怎么能离开紫禁城呢？」
　　乾隆安抚着皇后：「没事的。」
　　皇后急出了眼泪：「还说没事，连少林方丈都对付不了唐门，何况馨儿一点也不懂得江湖险恶。」
　　「正因如此，朕才要她去见识见识。」乾隆说。
　　「她哪知道少林寺在东南西北？！」
　　乾隆笑说：「妳这个女儿鬼灵精怪，放心吧！她会有法子的。」
　　皇后虽不敢再闹，双手却不停的扯着手绢，半晌终于抬出太后来，说：「皇上，您不赶紧派人把格格找回来，万一太后问起？」
　　「就说替我办事去了。」乾隆平日对后妃们虽然宠爱有加，但决定的事，却不是任何人能够轻易改变的。

　　☆☆☆

　　威震镖局今天来了客人。
　　按理说，镖局是个敞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来客不算稀奇，但自从威震镖局的两位当家楚老爷子跟严老爷子相继过世以后，镖局就呈现半歇业状态，几年下来，局里的镖师都走了，剩下年逾半百的总掌柜鲁大同，和几个打扫庭院的小厮、长工和老婆子。
　　如今的当家的是个温柔婉约的大小姐严如秋和镇日见不到影子的翩翩公子楚皓雪。
　　镖局大门上的招牌蒙了一层厚厚的灰，钱庄老板抱着厚厚一本账簿，寒着脸，往大厅里走。
　　总掌柜鲁大同堆着笑脸说：「周老板，稀客、稀客，外面还下着雪，赶紧进来喝杯热茶吧！」
　　小厮端茶上来，周老板摆了摆手说：「鲁老您不用客气了，严小姐或是楚大少在吗？」
　　鲁大同让小厮去请小姐，他看了周老板一眼，为难的说：「要您亲自跑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亲自跑一趟不算什么，就怕空手而回。」周老板把账本搁在茶几上。
　　严如秋从里面出来，拿了一包银子，抱歉道：「周老板，我还没准备齐，这些银子，麻烦您先带回去，其余的我尽快想办法。」
　　周老板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把银子揣进怀里，问：「少局主呢？他老是不出面，妳一个女孩子家，我又不好为难妳，但这些账，一天欠过一天，一年欠过一年，要不是我跟严、楚两位老爷子生前的交情深厚，谁肯让你们这样赊啊？！」
　　鲁大同赔着笑脸说：「等我们少爷回来，我让他登门请罪。」
　　「外面下着大雪，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是等着你们少局主给我一句话，剩的这两万两银子，他是打算怎么还。」
　　「我们会还的。」严如秋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债主找上门，真是一件让人难堪的事情。
　　「几时还？怎么还？好歹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啊！」周老板不悦的神色渐渐露了出来。
　　「现在还。」
　　一个身穿黑斗篷的年轻女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笑说：「威震镖局欠多少银子？保一趟镖，立刻还给你。」
　　周老板一听有人愿意拔刀相助，忙说：「不多、不多，两万两银子。」
　　那姑娘对如秋和鲁大同说：「我要楚皓雪当我的镖师，保我安全抵达目的地。」
　　如秋不敢擅自替楚皓雪答应，谁知那个公子哥儿，到时又会玩出什么把戏，但鲁大同却火烧眉毛似的一口答应：
　　「没问题，姑娘贵姓大名？想到哪？几时动身？」
　　那姑娘简单的说：「姓艾，单名一个馨字，到嵩山少林，尽快动身。」
　　「行、行、行，馨姑娘，这趟镖，立刻替您安排，不知可否先付一半的定钱？」鲁大同笑问。
　　艾馨极爽快，立刻掏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递给鲁大同。
　　鲁大同接了银票，转手就给了周老板，说：「周老板，剩的一万两，我们出镖回来就给您送过去。」
　　周老板收了银票，无可奈何的说：「好不容易接了一趟镖，赶紧去把你们少局主请回来吧！」
　　送走钱庄的周老板后，如秋面有难色的对艾馨说：「楚皓雪几乎从不管镖局的事，不知姑娘怎么会指名要他保这趟镖？」
　　当然，楚皓雪交友满天下，但这些年下来，京城的人大概也知道，这位楚大少英俊潇洒，喜欢风花雪月，不肯受到拘束，镖局的事，责任太重大，与他的个性不相符合，他早就希望把威震镖局结束掉，只是镖局不是他一个人的，还有一个严如秋，她等着有一天，镖局能重振旗鼓。
　　艾馨显然是不了解威震镖局真正的困难之处，在这个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楚皓雪身上。
　　「两年前在木兰山，我跟你们少局主有过一面之缘，他告诉我，他是个走镖的，我看他身手不错，」
　　鲁大同一迭声的说：「没错、没错，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楚大少的武功独步武林，他的人面之广，上至皇庄，下至市集，馨姑娘您托的这趟镖，包在我们威震镖局的身上。」
　　艾馨点点头，说：「那好，我住鸿运酒楼，安排妥就差人来找我。」
　　「一定、 一定。」鲁大同和如秋一路送艾馨出门。
　　一转过身，如秋就叹了一口气。
　　「大小姐，我知道我不应该自作主张，可是，咱们真的撑不下去啦！」鲁大同摇摇头，两边下垂的腮帮子也跟着晃动。
　　「既然接了这趟镖，无论如何也要楚大哥把这趟路走完。」如秋叫了一个小厮过来说：「去各酒楼茶馆找找，说镖局有事，请少局主立刻回来。」

　　☆☆☆

　　艾馨回到鸿运酒楼，不知是不是因为外面下着雪，今天整个酒楼显得特别热闹，每张桌子都有客人。
　　跑堂的过来招呼：「馨姑娘，回来啦！要不要给您来点吃的？」
　　「没位子坐了，把东西送我房里好了。」
　　艾馨要往房间走，一个衣着华丽，但油头粉面的公子爷却忽然从他的位子站起身：「谁说没位子？我们这儿正给姑娘空出一张椅子呢！」
　　跑堂的见多了这种纨裤子弟，忙说：「贾爷，您别吓坏人家姑娘了。」
　　姓贾的一把推开跑堂的，嘻皮笑脸的盯着艾馨：「不会吧？本少爷是真心诚意的请姑娘一起过来喝杯酒呀！」
　　「滚！」艾馨根本不把这个痞子放在眼里。
　　「咦，妳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姓贾那一桌子四个同伙也围了过来。
　　「我们贾爷请客，姑娘可别不识抬举。」
　　「长得是挺标致的，说不定她不喜欢坐椅子，喜欢坐在人家腿上……」
　　「哈﹏﹏」
　　艾馨的杏眼一瞪，出手就给眼前的男人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几个男人恼羞成怒，动手想羞辱艾馨。
　　艾馨闪了几下，还懒得费力跟这些痞子动手，但显然这几个人是当地的恶霸，客人们纷纷付了帐就匆匆走了。
　　艾馨忽然瞄到坐在角落喝酒的楚皓雪，她故意唉呦的叫了一声，并且让那几个男人制住。
　　「臭娘儿们，」姓贾的男人色瞇瞇的用手抚摸着艾馨细嫩的脸颊：「本公子就喜欢妳这个泼辣劲儿。」
　　「拿开你的脏手！」艾馨大叫。
　　旁边的同伙还起哄，耳里却传进一个清楚的声音说：「这位姑娘说，拿开你的脏手。」
　　「谁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那群恶霸朝酒楼里张望着，事实上，这里的客人也只剩下坐在窗边的楚皓雪而已。
　　姓贾的男人对楚皓雪说：「姓楚的，别人怕你，本公子可没把你放在眼里。」
　　艾馨冷笑着对姓贾的说：「你有本事打赢他，姑娘我任凭处置。」
　　旁边的几个同伙又起哄了：「拼了、拼了，咱们人多，怕他不成？」
　　结果几个人一拥而上，楚皓雪面不改色的拿着酒杯，只用一只手就把那几个大汉打得鼻青脸肿。
　　「快回去找大夫吧！」楚皓雪睨了那群人一眼，嘴角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
　　那几个痞子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的离开了鸿运酒楼。
　　跑堂的赶紧过来收拾东倒西歪的桌椅，一边称赞楚皓雪的身手不凡。
　　艾馨在他的身边坐下，说：「谢谢大侠出手相救。」
　　楚皓雪最喜欢和美女交朋友，因此向跑堂多要一个酒杯，斟了一杯酒给艾馨说：「何必要楚某出手相救？那几个男人，妳自己就摆得平。」
　　艾馨拿着酒杯，笑说：「我哪有这种本事？！」
　　楚皓雪仔细的端详了艾馨一眼：「我们是不是见过？」
　　「你觉得我……」
　　「似曾相识。」楚皓雪说。
　　「喔！」
　　艾馨心里有点失望，两年前，他们在木兰山是见过的，那天，很热，她在无人的瀑布下游泳，而且是裸泳，可是当她浮出水面时，却看见岸上坐了一个男人，十分英俊的男人，这男人正端详着她，还拍手笑说：
　　「妳游得真好！」
　　她把身体沈浸在水里，噘着嘴大叫：「你没听说过非礼勿视吗？」
　　男人从容的闭起眼睛。
　　「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人说自己是威震镖局的少局主，楚皓雪。
　　那日别后，她心里就常想起这个男人，可是，他似乎不记得她了。
　　「这种天气，美丽的女人单独出门，容易招蜂引蝶。」楚皓雪微笑着说。
　　「我请了保镖。」艾馨说。
　　「是吗？」楚皓雪戏谑的望着她。
　　「就是威震镖局赫赫有名的少局主楚皓雪。」艾馨一本正经的说。
　　楚皓雪望着她，呵呵的笑起来，而且还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态势。
　　「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回去就明白了。」艾馨说。
　　楚皓雪收起了笑，仍是一脸蛮不在乎的模样，艾馨不理会他，对跑堂的说：「把酒菜送到我房里。」
　　艾馨款款上楼，楚皓雪昂起头，觑着她的背影，他看得出这女孩子是有功夫底子的，可是却不轻易出手，看不出她的门派来。
　　就穿着打扮来说，非富即贵，但有哪个王孙贵族家的女儿会只身在外游荡呢？
　　想着想着，他忽然从窗口看见镖局的小厮往这里走来。
　　小厮在酒楼门口张望，跑堂的过来说：「客官，里面请啊！」
　　「我找我们家少局主，楚皓雪。」小厮说。
　　「在里头、在里头。」
　　跑堂的往楚皓雪的座位一指，怪了，才一眨眼的功夫，位子就空了，跑堂的赶忙跑过去一看，桌上放了一锭银子，跑堂的诧异的说：
　　「咦，你们家少局主不知道是几时离开的。」
　　楚皓雪的轻功是名符其实的既轻且巧，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他已从酒楼的窗口窜了出来，也许他会回镖局吧！但无论如何，也不想让个小厮逮回去。
　　穿过一条胡同，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从楚皓雪的背后传来：
　　「楚大侠，请留步。」
　　楚皓雪转过身，在他身后走来一个少林僧人，正是无嗔大师，他正想上前招呼，无嗔却呕了一口污紫的血块出来。
　　「大师，你受伤了？！」楚皓雪赶紧扶住无嗔大师。
　　无嗔喘着气说：「楚大侠，我请你，替我保一趟镖。」
　　「这事好说，我先带你回镖局疗伤。」
　　「老衲经脉俱断，已回魂无术了。」无嗔艰难的从毠纱里取出一个木盒：「慧空大师，乃是楚大侠的方外好友，这个木盒一定要交到慧空大师的手上。」
　　「这件事，我办得到，这木盒里是？」
　　「救命的东西。」无嗔大师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楚大侠，老衲的镖，您，您，一定……」
　　「我一定会安全的送到慧空大师手里。」楚皓雪给了承诺。
　　无嗔争着最后一口气说：「秘密行事。」
　　「这一定有什么原因吧？」楚皓雪很想搞清楚事情的始末，可惜无嗔说完话，便已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