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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送君千里,终需一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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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气十分晴朗,雁羚把藏经阁的经文都搬到广场上来晒太阳。
一个扫地的小师弟偏着头打量雁羚。
雁羚怪道:「干嘛?没看过人家晒书啊!」
小师弟看看四周,轻声的说:「师太是让妳抄经文,不是让妳晒太阳,幸亏她一大早下山了,不然让她瞧见,她准说妳偷懒。」
「反正她只是要我乖乖待在小雷音寺,只要我不离开寺里半步,她才不管我是晒太阳,还是睡大头觉呢!」雁羚噘着嘴,看那十来岁的小师弟还是一脸疑惑,笑说:「你的地已经扫得差不多了。」
「是啊!」小师弟点着头。
「那你帮我抄几篇经文好吗?」雁羚问。
「不行,」小师弟立刻向后退了两步:「我又没做错事,干嘛要我写经呢!」
雁羚央求着说:「你帮我写,下午我带你去买糖葫芦。」
小师弟有点心动。
雁羚拉着他进藏经阁,说:「你快写,待会儿我再过来看你。」
雁羚掩了门,从藏经阁出来,未料却和白泰官碰个正着。
「羚师妹,听说妳前两天就回来了。」白泰官的语气显然有些僵硬与生疏。
雁羚把被师父罚抄经文的事怪到白泰官头上,因此冷言冷语的说:
「也不知为什么惹师父生气了,一回来就被罚抄经,我看我就算关在藏经阁抄一年都抄不完,所以没功夫过去向您请安。」
白泰官心里十分难过,因此解释说:
「我没想到师父会罚妳。」
「我也没想到你会向师父说我的小话。」雁羚越想越生气:「我跟应公子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你就有话直说,要打要砍我奉陪,何必使暗箭?」
白泰官急道:「我那天酒喝多了,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等师父回来,我立刻找她解释。」
「不必。」
雁羚气呼呼的朝大殿走去,白泰官原本想追,但却又止住了脚步,他心里忽然浮现一个声音对自己说,算了,多说无益,现在自己的一百句话恐怕也抵不过应公子的一个眼神。
如果真要雁羚不生他的气,除非让她离开小雷音寺,或者是让应公子到寺里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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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来江南赈灾的事忙的差不多了,八阿哥他们也回京帮忙打点秋围狩猎的工作,但他还不想走,心里总惦念着雁羚,然而小雷音寺是天地会的联络处,有广慈神尼坐镇着,他不方便去招惹,只好到巡府衙门、曹寅府上走走逛逛,也许能等到雁羚又是一匹快马的撞上他们。
「爷,大统领让驿站送信来了。」小顺子从客房外面进来。
「我看看。」胤禛接过信,慢慢的拆开。
小顺子猜说:「一定是八阿哥回京告状了。」
「我看他还没那个胆,施世纶是个硬骨头,胤祀不会不知道。」胤禛打开信,仔细的看了看。
小顺子又多嘴的说:「该不会觉得我们出来太久了?」
胤禛蹙起眉头:「桐山闹强盗,衙门管不了。」
小顺子「咦」的一声:「有这么悍的强盗?」
「岳锺祺岳将军上奏,要调兵包围桐山,大统领希望我先去看看情势,如果真的需要用到军队,也要有我在场。」胤禛说。
「大统领是不信任岳将军啰?」小顺子问。
胤禛顿了顿说:「既然咱们离桐山不远,去看看也好。」
小顺子的两道眉忽然垂了下来:「怎么赈灾、治河、查亏空、捉强盗这些苦差事都轮我们呢?」
胤禛叱了一声:「难道你想去西大通吃风砂吗?」
到塞外打仗也是皇子立功的机会,但仔细想想,下江南还是比去边疆卖命好得多。
小顺子忽然又说:「爷,到桐山的途中,会经过小雷音寺。」
「羚姑娘在。」胤禛的心又砰砰的跳起来,就说是要到桐山,中途路过,借宿一晚,这个借口也行啊!
「咱们去跟羚姑娘要一点金创药,万一强盗误伤了奴才,还可以救急呢!」小顺子也替胤禛想了一个理由。
虽说扫除匪寇也是一件要紧的事,但想起很快能跟雁羚见面,胤禛沈郁多日的心情便愉快起来。
他盘算着:「从这里到小雷音寺要两天的路程吧?」
小顺子扮了个鬼脸说:「两天?爷,那可得马不停蹄啊!」
「又不是游山玩水,难道还让你边走边看风景吗?」胤禛睨了他一眼。
小顺子体谅主子的心情,又说:「爷,城里有个铺子,我看见里面卖的头钗挺别致,咱们两手空空的去见羚姑娘总不大好意思,要不要去买点什么?」
「我有主张,不用你多事。」胤禛说。
「是。」小顺子心里可闷了,平常福晋的生日,都是他替王爷准备礼物的,没想到这个端木雁羚在王爷心目中的地位是这么不同。
☆☆☆
胤禛怀着满心的期待,快马加鞭,马不停蹄的直奔小雷音寺。
但停下马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却是白泰官。
小顺子在一旁观察这两个情敌,面对面到底会产生什么反应?!
白泰官愣了一下,立刻拱手行了一个大礼说:「不知雍亲王大驾光临,小雷音寺上下未曾远迎,请恕罪。」
胤禛呵呵的笑了两声说:「白兄别客气,你看我这身打扮,哪是什么雍亲王?就让我当个做买卖的应公子吧!」
胤禛和小顺子连赶了两天的路,已是一身尘土,胤禛因就要见到心上人,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尽,小顺子可就一副人仰马翻的模样了。
白泰官问旁边的一个小徒弟说:「你羚师姐呢?」
那名小徒弟回说:「在藏经阁抄经文。」
小顺子嘘了一口气说:「幸好在,不然这趟路跑下来,都快把我,」
胤禛瞪了小顺子一眼。
小顺子立刻改口:「都快把我们的马累毙了!」
白泰官面无表情的领着他们往内进走,路上遇见虞冰。
她好奇的打量着,白泰官立刻说:「找羚ㄚ头的,妳带他们去藏经阁,我去帮他们准备客房。」
小顺子笑道:「白大侠您真周到,多谢多谢!」
「不客气。」白泰官脚步急促的离开了。
虞冰带着他们往前走,一路又瞧着胤禛问:「你是应公子吧?!」
胤禛笑道:「好眼力。」
虞冰笑说:「不是我眼力好,是咱们羚ㄚ头成天把虹桥边的应公子挂在嘴边。」
胤禛听了这话,连日的辛劳都抛诸九霄云外了。
「羚姑娘提过我没有?」小顺子也一起搅和。
「顺公公。」虞冰说。
小顺子低声说:「那是宫里叫的。」
「是,顺爷!」虞冰憋着笑。
胤禛看见眼前一栋深色楼宇就是藏经阁,他忽然停下脚步,像一个近乡情怯的旅人那样,想一阵风似的推门进去,又怕见到雁羚时自己的情绪会变成一匹不受拘束的野马……
藏经阁的门,嘎一声的打开来了。
让胤禛日思夜想的雁羚俏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但她似乎没发现他们,只顾着用手揉揉眼睛,接着又伸了一个大懒腰,还大声的叹了一口气。
小顺子对虞冰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识趣的退了下去。
胤禛轻轻的咳嗽一声,雁羚转过头来,吓了一大跳,叫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
「妳不是一直盼着我来吗?」胤禛深情款款的望着她。
雁羚的喜悦涨满了心房,真准,昨晚才梦见他的。
梦里,她很哀怨,对着他说:我在小雷音寺的藏书阁,师父打算把我像那些发黄的、长蠹虫的经书一样藏起来,你再不赶快过来看我,我就要闷死了!
可是梦里,他却对她说:到雍王府来找我,妳是平常百姓,脚长在妳身上,妳上了马,想去哪就去哪,我不一样,我的脚长在身上,却由不得自己……
她很惆怅,想倒进他怀里大哭一场,可是他就淡成了一缕轻雾,只有一个影,摸不到也捉不住的影。
直到现在,雁羚都还有点恍惚,是不是她抄经文抄得眼睛花了,应公子怎么会在这里?他应该回雍王府了才对啊?!
「我在药王山庄的山脚下,等了妳几天几夜,见不到妳回来,我知道妳被困住了。」胤禛激动的握住她的手,说:「我知道妳被困在小雷音寺,而我却被困在妳的心里。」
雁羚偎着他的胸膛:「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
胤禛低下头,在她耳畔充满感情的说:
「耐不住了,这些天,食之无味、睡不安枕。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妳,看见妳笑、看见妳使性子,还看见妳哭。」
「我干嘛哭?!」雁羚挣脱了他的手。
胤禛又扯住她的纤腰:「妳想我啊!」
「臭美!」雁羚挥手朝他就打,没真使上力,跟他打着玩。
胤禛一边接招,一边笑说:「这是妳的待客之道吗?」
「你赢,我亲自下厨,做一桌酒菜请你。」雁羚说。
「输了呢?」胤禛问。
「留下来,帮我抄经文。」
胤禛忽然举手投降:「我认输。」
雁羚住了手,笑说:「你以为我唬你?」
胤禛微笑着说:「我喜欢帮妳做事。」
他径自走进藏经阁,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摊着雁羚抄到一半的经书。
胤禛执起笔要接下去写,雁羚阻止说:
「我跟你开玩笑的。」
「可我是认真的。」胤禛深深的望着她。
雁羚像一块吸铁石,让他忘了置身何处,他低下头,将自己温热的唇覆盖在她的唇上,她蹎起脚尖,搂住他的颈项,热烈的回应他的吻、他的心跳、他的浓情、他的蜜意……
☆☆☆
广慈师太对胤禛虽不是十分热络,但应对上却是不失礼仪与分寸。她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看尽生离死别、爱恨情愁,雁羚、泰官与胤禛的三角恋爱,在她眼里虽有如乱麻纠结,其实不过尔尔,她用心良苦的要留雁羚在藏经阁定心抄写经文,为的就是让她心中那一池被搅乱的春水早日平静,未料,小雷音寺仍挡不住胤禛的一片深情。
她慈蔼的问白泰官:
「见到应公子,你心里什么感觉?」
白泰官苦涩的说:「师父,佛书里说:情执深重,终不能得。徒儿努力学习把情爱放下,一切随缘。」
广慈盯着他,微笑说:「我的几个徒儿里,就属你悟性最高,你一定能参透: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徒儿让师父担心了。」白泰官知道近来自己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劲,可是道理虽明白,却是知易行难。
广慈叹口气说:「我担心的倒不是你,是羚ㄚ头。」
「羚ㄚ头跟应公子,郎才女貌、情投意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白泰官说。
广慈笑说:「你这话里,带着酸味。」
白泰官锁着眉头说:「不是酸味,是祝福。」
「祝福咱们天地会勾搭上满族亲贵?」广慈的言语有些嘲弄,她一生为反清复明的大业奔走,晚年,徒儿竟爱上满清皇子,这不是对她一大嘲讽吗?
「师父,」白泰官能体会师父心里的矛盾。
广慈叹着气说:「我曾想过,让雁羚跟胤禛进宫,这样京城有什么动静,咱们了然于胸,但端木先生怎么肯让女儿委身给满清鞑掳?」
白泰官说:「除非雁羚能体会师父跟端木先生的苦心,否则,她只会恨我们碍了她。」
「我要让她慧剑斩情丝,又不想伤了师徒情份,你说,这有多难?」广慈连连叹气。
这确实是个难题,雁羚站在广慈师太的门外,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应公子今天就要动身前往桐山,他邀她结伴同行。
雁羚原想来跟师父说一声,但在门外听见这些话。没想到要把她困在小雷音寺里,根本就是她爹娘的意思,长辈们不当面揭开她跟胤禛之间的差异,是不想为难胤禛,不想叫她面对不同身分、不同地位的难堪,如今听到这些话,她还怎能跟着应公子一走了之呢?!
她回胤禛的客房对他说:「我还是不跟你去了。」
胤禛看她的脸色,猜说:「师父不准?」
「说不出口。」雁羚说。
「我替妳说去。」
胤禛就要冲出去,雁羚拦着他:「跟你去桐山又怎么样?难道你能在桐山待一辈子吗?」
胤禛知道问题的症结了,但他还是固执的说:
「离开小雷音寺,我会在山下的湖畔等妳。」
「我不会去的。」雁羚说。
胤禛解下他手上系着的一串相思豆:「我的心都在这上面,妳收着。」
雁羚接过手环,有点泫然欲泣,说:「送君千里,终需一别。」
胤禛是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小雷音寺,但他还抱着希望,因此黄昏时在湖畔等着。
小顺子从包袱里拿出寺里替他们预备的干粮给胤禛:
「那,爷,咱们就先吃点饼,说不定羚姑娘就来了。」
胤禛也是这么盼着,因此频频回首来时路,直到日落西山、直到月上柳稍头。
小顺子原是坐在树下等着,但等着等着就昏睡了过去,等一觉醒来,发现胤禛还纹风不动的站在湖畔,他伸了一个懒腰,爬起来说:
「爷,我看羚姑娘是不会来了。」
可是,胤禛还没有绝望,他对着湖面上的月光,回忆着说:
「顺子,你还记得咱们遇见羚姑娘那天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啊,她害我从马背上摔下来,跌了一个狗吃屎。」
胤禛笑着说:「我却一直记着她骑马的姿势、上马的姿势、下马的姿势,众格格、郡主里,没一个跟她能比。」
小顺子小声的嘟哝:「这根本叫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什么?」胤禛问。
小顺子赶紧改口:「我说王爷您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不会来了。」胤禛终于放弃等待。
「会来早来了,难道她存心让王爷在这里,面湖思过吗?」小顺子去把栓在树上的缰绳解下来,但同时却又听见一阵马蹄从山上传了过来。
胤禛失落的心情忽然又高扬起来。
铁蹄如银铃,划破寂静的山林,这急驰而来的马不止一匹,而有一匹、两匹、三匹、四匹,小顺子张大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最前头下来的是广慈神尼、再来是白泰官、虞冰、雁羚。
雁羚拉了缰绳,将马头转向他们而来。
小顺子又叫又跳:「羚姑娘、羚姑娘,我们在这里。」
雁羚勒住马,两颊像喝过酒似的酡红,她望着胤禛,胤禛也望着她,两个人傻傻的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