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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府家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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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完颜苏莲提出要换白及去桃下时,男人就嗅到了不祥的气息。紧接着,负责看守的千珏宗弟子凭空消失,笼罩白府的法阵悄然瓦解。
这一切都指向那个自己那个惯会伪装的女儿。
他寻遍全府,不见白及踪影。便心下明了。
白府的血还未干透,后山禁地的洞穴已张开巨口。
男人比预料来得更早,步子比以往轻些,像一只踏过夜露的黑猫,独自步入这座由他亲手缔造的炼狱。
洞内遍布禁制,可他却在这里,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她静静立在洞窟中央,仿佛已等候多时。
“从你替那痴傻女开了心智,”男人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带着诡异的欣慰,“为父就知道,你天生该走这条路。”
他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面上干涸发黑的符文。
“只可惜,你没能继承你娘的根骨,随了我。”
白及的视线落在那面悬于洞壁的魂幡上。
“这面幡,”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编入了母亲的头发,你编了多久?”
两百多年了。
她在深渊里反复咀嚼这个问题两百多年,如今终于能当面问出。
男人却没有回答。他顺着白及的视线看向魂幡,嘴角浮起一丝怀念的弧度:
“你长得很像她。”
白及偏头看着男人。
“可惜,你没见过她。”男人继续道,语气竟有些遗憾,“或许正因你太像她,旁人才总抱怨我偏心于你。”
偏心?白及心中只有冰冷的嗤笑。
男人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你做的那些事,真当为父不知?后山采的药,你都悄悄喂给了那个傻子。自己不敢试,却拿她当药人,阴差阳错,竟真叫她开了灵智,还对你死心塌地。”
白及:“所以,我并不像母亲。”
“不,你很像她。”男人摇头,目光幽深,“若是不像,我不会留你到现在。”
“那父亲为何杀她?”白及抬眼,直视着他,“也是,您连生母都可舍弃,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你这样的性子,送你去桃下,不知是福是祸。”
白及:“福,自然是我之福。祸,自然是父之祸。”
男人陡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洞窟中回荡。他忽然转向阴影处:“白净,出来吧。完颜小姐要换人,你怎么看?”
白净没想到自己躲在后面,会被发现,只好从阴影里走出来,她面上有伤,眼睛红肿:“我不知。”
“你姐姐若走了,为父便只剩你一个女儿了。”男人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小事。
“所以呢?”白净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尖利,“父亲能为修仙牺牲祖母,为攀附桃下牺牲姐姐!日后若需为自己铺路,是不是连街边乞丐、克妻鳏夫,也能将我塞过去?!”
男人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你以往最是乖巧,定是昨夜受了惊吓,才这般胡言乱语。”
这目光让白净浑身发冷。她看着一旁神色静默的白及,那些被刻意遗忘,转嫁的痛苦,此刻排山倒海般涌回。
冬天的枯井,夏天的虫窟,烧毁的画像与屋子……她把对命运的所有恐惧与不甘,都化作对白及的凌虐。
可这一切苦难的源头,还恬不知耻地站在那里,说他只剩自己一个女儿。
白及说错了,自己这一生,哪里是伥鬼?
明明是提线木偶!
“父亲,女儿想问您一事。”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当年烧毁那幅画像的……其实是我。您一直都知道,对吗?”
她奢求一个否定的答案。可男人脸上毫无波澜的神情,已说明一切。
白净垂下头,盯着男人沾着泥污的靴尖:“女儿……明白了。”
“身为您的女儿,为父亲宏图大业铺路,是天经地义。”她慢慢抬起脸,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褪去,只剩决绝的冷光,“可我,不愿意!”
话音未落,她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伸出,将掌心早已割裂、浸满鲜血的手掌狠狠按在男人脚下的阵纹上!
嗡!
地面黑气骤起!男人身形一滞,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骨针已穿透他的咽喉!
这是无想山的邪阵!
他愕然回头,看见白及指间寒光未散。
紧接着,数根骨针封死他周身气穴。他所在之处,浓黑如墨的邪气疯狂涌出,缠绕而上,这是无想山的禁术噬灵阵!
而白及,只是走到阵眼中心,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开始诵咒。
那是男人从未听过的语言,古老,拗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深渊的回响。随着咒文推进,洞穴里的温度急剧下降,墙壁上的磷光开始疯狂闪烁。
魂幡无风自动。
幡面上,那些扭曲痛苦的怨魂面孔,一张张浮现,蠕动,哀嚎。其中一张脸,渐渐清晰,那是一张与白及七分相似的脸。
上一世,南枝蓝可怜她,于是杀了这个男人,将魂幡给了她。才有了十日屠城,她决定堕魔。
今生,她虽无力布下那等绝阵,却可逆转这洞中本就存在的血炼之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惊恐地看着白及,看着这个往日做小伏低的女儿。
“父亲,”白及终于停下咒文,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为了什么?”
她不太愿意回忆前世,那个有父亲、还有南枝蓝交错的过去。
上一世……
“你死前曾告诉过我,母亲是楚王山下的采桑女,天生木灵根,能使枯木逢春。蜀中白氏看中她的天赋,将她接入族中修道。”
“她本该前途无量,拜入千珏,成为真正的修士。”
“那年仙门大选,她本已入选,却偏偏……爱上了您。”
“那我呢?我天生凡胎肉骨,为何当年不连我一起杀了……永绝后患?”
咒文再起,阵法轰鸣。
男人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有无数虫豸在灵台内钻噬,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费尽心机、杀妻夺来炼化的灵根,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体内生生剥离!
这个曾如山岳般不可逾越的男人,为了缥缈仙途,献祭了发妻、生母、骨肉,以及无数无辜少女。此刻,却只能感受着身体一寸寸崩解,如风干的泥塑般碎裂。
走马灯中,他看到年少时在本家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只换来一句:凡骨蝼蚁,也敢求仙?
看到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自己,「我只是……想走上那条路看看啊……」这是他第一个妻子的灵根被剥离时,他对自己说的话。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妻子的灵根让他摸到了炼气的门槛,那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充盈的感觉,让他战栗又着迷。可凡骨极限太低,很快又到了瓶颈。
于是,有了药引。
第一个少女,是母亲领来的。他记得那女孩眼睛很亮,叫他仙师老爷。他刀落下时,心里念的是:「成仙之后……我必厚葬你,度你轮回。」
谎言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信了。他不再记得她们的脸,只记得灵根入药时的温热,和修为突破时那短暂而虚假的升华。
他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恶的上位者,用更残酷的方式,压迫着更弱者。
白净、白及,在他眼中,不过是下一个可能的资源或筹码。
如今,死在亲生女儿手里,死在自己苦心经营的药窟中。
他忽然想笑。
这条路,原来不是通天途,而是黄泉引。
他吃了那么多人,最终也不过是……被这吃人的世道,吐出的一口渣滓。
灰烬中,最后一丝意识湮灭:「白及……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以为……你走的路……会不一样么……」
这不是诅咒,更像是一种预言。
不是他的错,是这修仙的道,先吃了他的心。
白及却并不害怕。
“上一世,我就知道,”看着最后一粒灰烬飘散,她轻声自语,“我不像母亲。”
“我像您。”
所以,她才回到这炼狱,来亲手了结,这段跨越两世的孽债。
***
洞穴重归死寂。
白及踉跄一步,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以凡躯催动此等邪阵,反噬已深入五脏。
她走到魂幡前,指尖轻触那由母亲发丝编织的幡面。
刹那间,无数凄厉哭嚎冲入脑海!那些被抽干灵根、榨尽生命的冤魂,那些死不瞑目的面孔,其中,一张温柔注视着她的容颜,渐渐清晰。
白及闭目,再睁眼时,划破手腕,将鲜血淋于幡上。
“安息吧。”她轻声道。
怨气开始消散。那些扭曲的面孔渐渐平静,淡化,最终化作点点荧光,升腾,消散。
只剩最后一点微光,久久萦绕在白及指尖,像不舍,又像告别。
白及将这点微光小心拢入掌心,贴在心口。
然后将魂幡收入囊中。
她转身,白净仍瘫坐在那堆灰烬旁,眼神空洞。
大仇得报,没有快意,只有万物皆空的虚无,仿佛前半生所有的意义,都随那捧灰烬,散了。
“你娘的灵根,”白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不要了?”
白净还傻傻地看着碎成炭渣的父亲,一步一步往后退,她捂住自己的额头,不愿意灵根都钻入她的灵台。
白及还在努力和无主的灵根做抗争:“若想夺人灵根,非死不能。”
白净没有回答,她摇摇晃晃站起身,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洞穴。
灰烬散尽,洞内只剩白及一人。
她低头看着掌心未干的血迹,以及钻进灵台的两根灵根。
看着父亲的灰烬,没有快意和解脱,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好似被拖入另一场更深的梦魇。
**
黎明前,天色最暗的时刻。
祠堂烛火将熄,血腥未散,屋外细雨如针,檐角滴水声清晰可怖。
白及不取金银、不携旧物,只从祠堂角落拾起生母那尊无名牌位,以袖拭灰,纳入怀中。
她穿过泥泞的墓园,脚步稳得出奇。
没有墓碑,没有香火,只有一座野草半掩的孤坟,藏在几株歪斜的老槐下。七岁那年,她曾偷偷跟着林嬷嬷来到这里。
当时,她就明白这里葬得是谁。
她跪了下来,膝盖陷入湿冷的泥地,没有点香,没有烧纸,只是将牌位放在坟前,还有掌心那点微光。
两世,三百年,这是她第一次跪在母亲坟前。
幼时不敢违逆父亲,假装不知母亲葬处;后来入了仙门,不愿让司灼知晓生母如此凄凉;父亲死后,又恐南枝蓝借此坟要挟……
直到此刻,她才敢直面这片荒芜。
“自古忠孝难两全……女儿不忠不孝不义,三百年来,死生师友,深恩负尽……”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如今……至少能回来,给您一个交代。”
“父亲罪有应得,此乃天理报应。”
“祖母……只能说……因果循环。”
“然弑父……逼祖母自戕之罪,纵然他日魂飞魄散,堕畜生恶鬼道,受千刀万剐、烈火焚身,女儿亦……百死无悔……”
白及缓缓直起腰来,衣裙下摆已浸透泥水,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孤坟周围刻画下一个繁复的守护阵法。
说来可笑,凡人用血阵杀人,耗一年寿命,若逆转阵法用以守护,却要耗十年寿命。而她刚回白府,就已经献祭了二十年寿元。
“只愿母亲神魂安息,早登极乐。”她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你还要看多久?”白及的额头还埋在地上,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雨幕。
白净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本心乱如麻,不知何去何从,鬼使神差跟到了这里。却听见了白及的话。
这一瞬,她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祖母临死前的空洞,父亲化作飞灰时的扭曲,还有她自己,那个曾以为欺凌姐姐,讨好父亲就能安稳一生的自己。
她看着白及的背影,在夜雨中单薄如纸,却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忽然不怕了。
不怕弑父的罪孽,不怕未知的前路,不怕所谓天道轮回。
白净走到她身边,直直跪下。
“什么意思?”
白净握紧双拳,背脊僵硬,她等了许久,直到白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才俯身,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长姐如母。”
自己这个妹妹欺辱自己这么多年,就算当年嫁去桃下,寄过来骂自己的书信也能堆满一柜子,重来一世,居然能看到这小家伙跪在自己面前,说什么长姐如母。
真是活久见。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沾着血污,眼睛里却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清醒:
“设计祖母,诛杀筑基,对你而言,捏死我比碾死蚂蚁更容易。”
白净的指甲抠进掌心,一字一顿:“你却留着我。”
“所有人都说,是桃下仙人点化了那个痴儿。”白净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但我知道,是你!是你把那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傻子,一点一点,教成了如今名动仙门的剑修天才。”
她往前膝行半步,仰视着白及:“你对她那么好……好到让我嫉妒得发疯!所以我变本加厉地欺辱你,想让你也那样看着我,哪怕是用恨的眼神。”
白及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所以,你让出灵根,是想效仿她?”
“不。”白净摇头,眼中含泪,笑意却带着狠绝,“是因为我终于懂了,父亲为何怕你。”
她深吸一口气:“他杀妻夺灵,服药无数,才勉强筑基。可你呢?你一无所有,却能将痴儿教成天才!他怕你,所以才要将你死死踩在泥里。”
白净忽然抓住白及的衣摆,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长姐,我不求你能像待白不唯那般待我。我只求你……别抛下我。”
“你可回外祖家。他们颇有资产,足以让你在凡尘逍遥一生。”
“弑父者,死后当入畜生道。”白净盯着她,声音发颤,“你不怕,是因为你笃定自己能挣脱轮回……可我呢?!你拉我入局……虽帮我报了母亲的仇!可我也担了罪孽!”
她重重叩首,额间磕出血痕:“请不要丢下我……无论是仙途,还是地狱!”
“白府家主,自有族中相帮。”
“修仙之路若真能靠他们施舍残羹冷炙便能走通,父亲又何须杀妻炼药,戕害人命?!”
“我只承诺过,替你出嫁。”
白净的目光掠过白及怀中小猫冰冷的耳尖,忽然明白,这世间唯一愿为她留一线生机的,竟是这个她曾践踏入泥的姐姐。
她声音嘶哑如裂帛:“这世间,只剩你我血脉相连……我从未真正恨过你……前路艰险,我如今孤苦无依,愿从此追随长姐左右,鞍前马后,生死不论……”
“求长姐垂怜!”
白及长叹一口气,看着少女,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我此去桃下,不知前路,若是完成此生夙愿,你的所求,也当满足。”
白净连忙抓住白净的手腕:“谢长姐成全!”
“好了,回去吧。”
白及起身,转身离去,撑伞步入雨幕。
白净跪在坟前嘶声喊:
“姐姐……我在此等你!即便此处是地狱……我也会一直等下去……”
白及步伐未停,伞沿雨串如帘,隔断视线,也隔断了过去。
身后白府灯火零落,身前长夜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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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舟谍报·蜀中】
蜀中白氏旁支生变,家主已死,无想山邪术再现。
灵槐岛使者三访桃下,皆拒不见。
千珏宗后山禁地,神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