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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游鱼琵琶 ...

  •   白府祠堂的血未散尽,新家主跪在灵前烧纸,火盆里的灰烬打着旋往上飘。

      司灼收到传音符,提前了半日赶来,却还是迟了。

      看着灵堂外的仙人,白净没了曾经的做小伏低,只是微微回首,缓缓起身:“诸位仙长,此间事了,我已将此案上报宗族,父亲畏罪潜逃,若是问罪捉凶,也切莫扰了祖母安宁。”白净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这是宗族长老让我交予你的。”言罢,从袖子拿出封蜀中白氏宗族书函。

      这书函,白净提前看过,无非是严明,蜀中庶务,自有长老料理,白父潜逃,蜀中也自会处理。无需千珏宗插手。

      但司灼看也不看,当众烧了信函。

      这些世家大族,背地的勾连,她是门清。

      “后山救出的十一人,今晨已有两人恢复神智。”司灼一字一顿:“她们指认的是活取灵根,炼魂为幡!你父亲用一百二十七条人命,堆出的筑基三层。”

      “如今,你竟还包庇他,他究竟逃往何处!”

      白净转过身,不敢看司灼:“小女……对一切全然不知。”

      “不知?若不知,那桃下的大小姐,为何困住我千珏宗弟子!若是不知,这白府上空的阵法为何被破!若不知,为何你姐姐仍然愿意嫁入桃下!究竟是你不知,还是你父亲同什么人做了交易!”

      “那可是千年仙宗……是第一大山门世家……少岛主莫要胡乱攀扯。”眼前的少女,一夜长大,没了之前的娇气,反而从容有条不紊地回答她。

      司灼冷笑:“你终究唤她一声阿姐,竟能冷眼看她入虎狼穴?!”

      “是!她是我的阿姐,我们血脉相连,所以,姐姐不该护着妹妹么?”白净转身,眼里竟然没有一丝愧疚:“还是少岛主觉得,是我去跳那火坑更好?”

      “你……”司灼一时语塞。

      “我不过是个凡人,如今家父罪名昭昭,各位仙长,想要如何处置我这新家主,都无妨!左右问我,白净皆是不知。”

      谁能想到,本是为了姻缘来的蜀中,却牵扯出来人血炼丹的命案来。

      司灼和几位赶来的戒律堂长老当然知道,这凡人不过十三年岁,怕只怕是受其中牵连。

      白父失踪,白家祖母自戕,只剩个孤苦的少女主持大局,如今这破落户已成死局,所有线索断得干净利落,连血腥味都被香灰盖过去了。

      **

      夕阳西下,花轿行至崖边,此地两山夹一涧,云雾终年不散,是入桃下前的最后一道天险。

      抬轿人突然齐齐停步。

      白及在轿内睁眼。没掀帘,却已感知到那股熟悉的灵力威压。

      还是来了。

      崖顶罡风烈烈,满山桃花纷飞。

      司灼踏空而立,青衣如松,单手背后,漆黑的眼眉一根根从皮肉里生出,倒衬着满山的桃花都失了颜色,她挡住前路,单手持剑,不像是救人,倒像来是抢亲的。

      “我知你祖母自尽,父亲失踪,妹妹又继承家主之位,被逼无奈才嫁入桃下。可那桃下老翁眨眼间说去就去,自古妾奴陪葬,你何苦自寻死路?”

      白及还是撩起帘子,两人对视间:“白氏适婚者众多,少岛主与我不过几面之缘,却发此善心,未免好笑。若说天下女子皆苦,皆弱,那这便是少岛主做男子的缘故?”

      司灼皱眉:“你这是何意?”

      做男子?

      她为何知道?

      “无意,只是这行路难,多歧路,劝诫少岛主擦亮眼,否则今日你拦的是花轿,明日挡的,就是自己的仙途。”

      “现在,烦请少岛主,让路。”白及一字一句咬着音,她鲜少有面无表情阴鸷的时候,放下平日伪装的温和,野心和欲望的显露,让她如同观音像跌落泥沼。

      好似,前方等她的,不是百岁老翁,而是通天之阶。

      风卷起桃花,扑了司灼满身,恍惚间,花轿已和她擦身而过。

      *

      过了天险,便入了桃下,正逢桃花盛开,片片山峰叠红泄霞,风一拂过,艳多烟重,乱花迷眼。

      山门入口,白衣衣角绣着桃叶的侍从们,早已等候多时,却不是迎亲,而是擒人。

      完颜苏莲好不容易困住那千珏宗弟子,便赶回桃下,不曾想桃叶侍从早就在此等候她,她在山门大阵里和这些人捉迷藏似地绕圈圈,已经误了时辰。

      才狼狈地甩开追兵,冲到山门处,迎面便撞上侍从们惶恐的脸。

      “大小姐,你擅自逃课离家,家主已知晓,快些和我等回去吧。”

      “谁告的密?!”完颜苏莲绕弯绕地自己也头疼,随即一挥狐尾绫,桃叶侍从便跪倒一片。

      “我等不知。”

      完颜苏莲本欲惩罚他们,可想到上一世自己的下场,又收回了法器:“我也没贪玩,我是做正经事,我帮师叔接亲!”

      刚说着,便看见花轿进了山门下。

      完颜苏莲眼皮一跳。
      桃下都没去接亲,这白及竟然自己找了顶轿子,送自己进来,不是失心疯,就是来者不善。

      而且,就算是普通修士,进入桃下无人指引,绕路也得绕个十天半个月,可白及带着这几个凡夫俗子,如何能毫发无损、精准无误地走到山门前?

      桃叶侍从站起身,拔剑一跃至山门下:“你们是何人?敢闯我桃下!”

      白及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给二位仙长见礼,小女乃是蜀中白氏,家父几月前将我嫁予桃下。”

      桃叶侍从你看我,我看你,想了什么,突然一笑:“这白氏倒是堕落成这般了,上赶着卖女……”话音未落,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

      “大小姐……”挨了鞭子的侍从,诚惶诚恐,不知道又怎么惹到这位大小姐了。

      可大小姐的表情不对劲,以往不顺她心意者,挨鞭子是常态,可她的这副神情,好似打他是为了帮他。

      “你们也休要多嘴,直接把人送去我师叔那里。”随即又看着台阶上不把她迎回去,誓不罢休的侍从们。

      “我跟你们回去!哭哭啼啼惹人厌烦!”随即又朝两人抬了抬下巴:“这白府小姐,与我有些缘分,左右入了我桃下,便是我桃下的人。若是被我知道你们刻意刁难,落了一根头发,就抽你们一鞭!”

      说完又冷笑着回身环视一圈随从们:“还有你们,我跟你们去见家主,本小姐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告本小姐的状?定将那人抽筋拔骨!”

      侍从们噤若寒蝉,簇拥着她匆匆离去。

      山门前一时寂静。

      *

      众人离去后,那挨了鞭子的侍从捂着脸,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悻悻收剑。
      “还以为接了个什么好差事,还没出山门,这瘟神就回来了。”
      “你倒好,只是卖了个人情,我可是塞了不少灵石,就盼着能下山一趟。”
      “算了,别抱怨了。”

      两人直起腰板:“除了这新娘,都回去吧。桃下门规,初次入山门者,需要过桃花阵,这儿可没人给你抬轿子。”

      白府送亲的护卫对侍从拱手笑道:“我们是白府送亲的人,在下听闻桃下的桃花阵变幻莫测,一直未有机缘,不知两位道长能否通融,让我等护送小姐上山,也能有幸见识一下这般奥妙的阵法。”

      桃叶侍从闻言一笑,用手捂嘴互相说了几句,笑得见牙不见眼,捂嘴咳嗽两声,对护卫涨红的脸视而不见。

      另一个侍卫虽未修仙,但也是年轻气盛的壮汉,他握着拳头,指着桃叶侍从大喊:“李护卫不过是想见识下阵法,你们何故耻笑?”

      “耻笑?”侍从挑眉,掸了掸衣袖:“只是想起晨间一只扑火蛾子,明知是死路,偏要往前凑。”

      “你!”年轻护卫怒吼前冲,却被对方袖袍一拂,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山石上,口吐鲜血。

      李护卫满脸怒容:“你们为何欺负人?!”

      桃叶侍从:“看清楚,是他先动的手。”

      李护卫:“可你们是修仙之人!他只是凡人……”

      桃叶侍从:“凡人?既知道自己命如草芥,不堪一击,就躲远些,免得误伤,送了性命。”

      另一侍从捂嘴笑道:“你们该烧高香感恩戴德,如今那仙门宗主是无尘仙人,立规禁戮凡俗,要不然你们这群蝼蚁,就直接除了,免得碍眼。”

      护卫怒目而视,手握成拳:“我们好歹是来结亲的!不看僧面看佛面。”

      “哈哈哈!结亲?他们说结亲,你听到了没有?”两人笑的是前仰后合。

      哄笑声中,白及抬手,缓缓扯落了蔽面的红纱。

      山风忽止。

      桃叶侍从见她的模样,倏然耳朵一红,两人捂嘴又说了两句,立马站直,恢复了正经样子:“白小姐,新嫁娘都是得盖好盖头的,你这模样让旁人瞧见,于礼不合。”

      白及:“我来做妾,并非新嫁娘。”

      桃叶侍从被呛了一句,也不生气,转脸对李护卫说:“山门阵法,无甚奥妙之处,仙门大考在即,你们自可报考,若是有缘也入我山门。”

      李护卫搀扶起地上吐血的同伴。

      白及看着护卫四人,语气平和:“凡人修仙,本就困难重重,既然仙门大考在即,不妨一试,若是报考不过,便收心跟随白净左右,日后总有见识阵法之日。”

      李护卫本不愿多话,听闻后,憋不住说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我们这般被欺辱,大小姐以后在桃下,也只会被人看轻。”

      “所以,莫跟错了主子。”

      四人看着她,抱拳不语,转身离开。

      白及颔首,目送他们搀扶着离去,才转向侍从:“现在,可以入阵了么?”

      *

      桃花山门大阵,依山势天然桃林布成,九宫八卦暗合星斗,一步错,便是生死门。

      桃叶侍从解开腰带的绳子递给白及:“白小姐,此间阵法变换莫测,桃花迷眼,易入幻境,你将绳子系在手腕上,跟着我们走,就不会被迷惑。”

      白及伸手接过绳子:“如此,有劳二位。”

      桃下侍从红了脸,“哪里,哪里,小事一桩,跟上即可。”说罢两人你拽着我,我拽着你,东倒七歪地向前走去。

      此阵原是桃下开山宗主所创,依赖山上自然生长的桃树,依九宫八卦方位排列,变换繁多,被困其中,若心性正直,只会陷入幻境,旁人可唤醒而出。

      但若是心怀鬼胎龌龊之人,则会因艳多欲重,迷神乱性,徒手摘花破阵而误开死灭两门,殒命于此。

      “这阵法,最擅窥人心魔。”领路的侍从耳根微红,不敢回头看她,“心术不正者,往往沉溺幻象,或狂喜摘花破阵,误触死门……不过白小姐这般人物,定能安然通过。”

      另一侍从连忙接话:“我二人为你指引,已是违禁,还望小姐出阵后,切莫提及借你腰带这事。”

      白及福身:“那是自然,谢谢二位道长。”

      “哪里,哪里……”桃叶侍从挠挠头:“马上要出阵了。”

      她腕上的带子忽然紧了紧,前方侍从脚步加快,七拐八绕,似在避开什么。
      雾气渐浓,桃枝低垂,几瓣花落在她肩头,竟化作冰凉水滴。

      “到了。”侍从松口气,指指她腕间:“解了吧。”

      白及解开腰带奉还。抬头时,阵外已然候着一顶红轿,轿边立着四个惨白纸人,面无表情,手中托着一方粉色盖头。

      桃叶侍从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多嘴:“白小姐,当个傻子,总是能多活一些时日。”

      白及点了点头,径直上了花轿,花轿摇摇晃晃,外面却寂寥的很,不知行了多久,轿外传来一声尖细长呼:“新嫁娘到!”

      堂上红烛高烧,宾客满座,却皆静默无声,就如抬轿的纸人般吊诡。

      白及低头看着金线绣鞋,被人搀扶走着,步履有些不稳妥,按照习俗,妾是偏门入,只需要在房间等着临幸即可。
      但她却跨火盆,踩红毯,还有拜堂。
      那桃下老翁如今黄土都埋到脖颈上了,如何能拜堂?

      白及透过盖头的空隙,观察身旁拜堂之人,形体动作不似百岁老翁,等进了洞房,坐在这一床红枣,花生上,头盖被掀开。

      入目却是一鹤发白眉少年,少年低眉眯眼笑道:“问小娘,妆安。”
      白及眉毛一抖:“安。”

      少年:“父亲身子不见好转,无法下榻行走,也无法与小娘行房,今日拜堂之礼,在下便替了。初次见面,还未自我介绍,在下,完颜璃,表字枝蓝。”

      鹤发童颜,金银缎带,还有腰间的玉锁环,除了你南枝蓝,这世间难道还有第二人?

      白及嘴角一抖,舌头未动,喉咙的气直接从磨合的牙齿齿隙,宛如蛇嘶嘶吐信而出。

      完颜璃弯腰不解:“小娘说什么?我没听清。”

      白及盯着他,嘴角一点点绷紧,又缓缓松开。

      她听见自己牙关摩擦的细响,也听见脑海里某个器灵幸灾乐祸的尖笑。

      整张面皮开始扭曲:“我说……困了,睡了。”

      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游鱼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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