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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府家主 ...


  •   黎明前夕,雨势渐微。

      守夜的家丁撤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灯笼在廊下摇晃,西厢房内,却是一片狼藉。

      白净像一只被拔了爪牙的困兽,在与几个粗壮婆子的撕扯中,将满屋的字画、妆匣、瓷瓶砸得粉碎。然而反抗终究是徒劳,她被死死按进冰冷的浴桶,粗糙的刷子刮过皮肤,带起一道道血痕。

      她刚从祖母自戕的剧痛中挣出一丝神智,就得知父亲决定将她嫁给那百岁老翁当妾,她拿手抓挠自己,企图用指甲抓花自己的脸,来躲过这一劫难。

      她哭的都咯血了,往日疼爱她的婆子们,依旧死死地刷着她身上的血,那种看器具的眼神,让她恐惧,这种眼神并不陌生,她们折辱白及的时候,也有这种眼神。

      力气终于耗尽。她被随意擦干,套上一件不合身的衣裙后,丢在地上。婆子们甚至懒得收拾残局,便匆匆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嫌晦气。

      司灼…… 冰冷的绝望中,只有这个名字还带着一丝温度。他是此刻唯一可能拉她出深渊的人。

      若他肯娶,哪怕为妾……可他眼里只有白及!

      白及,白及,又是白及!她可恨,她的母亲也可恨!

      司灼一时善心想要助她逃婚,可比起嫁给一个百岁老翁,逃婚后,靠自己的生活更令她恐惧。白净无法想象自己以后只能种田织布赚些微薄收入,或是在外开间铺子,自食其力。

      她出身富贵,又是修仙大族,虽说是没落的旁支,但总比凡夫俗子要好上千百倍,即使嫁给桃下老翁为妾,至少也是修仙大族的长老,一辈子定是呼风唤雨衣食无忧。

      可她想嫁的是少年郎,不是一具行将就木的枯骨!

      白净踉跄站起,掌心被碎瓷割破:“祖母……”她失魂落魄地坐回妆镜前,却在铜镜里看见了不知何时,立于身后的白及。

      “贱人——!” 所有情绪瞬间炸开,她抓起金钗猛扑过去。

      白及侧身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掼倒在地。

      “贱人!你害死了祖母!你罔顾人伦!你猪狗不如!”

      “所有人都看见老太太是自戕的。”

      白净被她的话刺了,茫然道:“祖母是你逼得自戕!可祖母什么都没做,祖母是无辜的!”

      白及不再争辩,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递到她眼前:“认得么?你母亲的遗物。”

      白净瞳孔骤缩。簪身内侧,刻着极细的阴损符文,锁魂印。

      “父亲抽取灵根时,怕魂魄反噬,先以此术囚禁了她的神魂。” 白及的语气像是在叙述今日的天气,“所以,她并非立刻死去。而是在灵根被生生抽离的过程中,清醒地感受了数个时辰……那时,祖母正抱着你,哄你说:‘爹爹在为你炼丹’。”
      那些被美化的记忆碎片,瞬间被染上凄厉的真相。白净的眼泪砸在簪子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你骗我……你……这一切都只是噩梦!”

      “不想嫁去给人当妾,便随我来。”

      **
      理智叫嚣着不要相信,可最终,白净还是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了白及的背影。

      雨后山路泥泞不堪,白及将她带到后山一处绝壁,那里有明显被暴力术法轰开的痕迹。

      点燃火折,白及率先钻入。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洞内幽暗,壁上嵌着的磷石泛着惨绿微光。

      借着光,白净看清了——地面、石壁、甚至洞顶,密密麻麻全是扭曲的暗红符文。那颜色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活物,在磷光下微微蠕动。

      洞中央有个石池,池壁被染成深褐,池底积着厚厚的污垢。几把骨刀散落池边,刃口残留着黑色凝块。角落里堆着辨不出颜色的破布,几根锈蚀铁链从洞顶垂下,空荡荡地摇晃。

      白净胃里翻江倒海。

      白及的声音在洞中回响,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这里就是父亲的仙途。”

      “都是你的错!” 拒绝接受现实的恐惧化为暴怒,白净拔下另一支发簪,再次刺去,“如果不是你告发,这里就不会被发现!祖母就不会死!我父亲还是最疼我的父亲!”

      白及轻易夺过发簪:“老太太是为保父亲而自尽,父亲是为讨好桃下而卖你,你身上的伤是往日奉承你的婆子所为。”

      “而我,未曾动你分毫。”

      “看着这满洞的罪孽,上百条枉死的人命。” 白及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你……毫无感觉吗?”

      “父亲是错了!” 白净崩溃大哭,“可没有他,我算什么?我本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啊!”

      “最宠爱的女儿?”白及冷笑:“他是个男人,若得长生,日后会有无数个‘女儿’。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白净最后的幻想。她瘫软在地,血泪横流,哭得如同被遗弃的幼童。

      白及蹲下身,取出绢帕,动作竟有几分生疏的轻柔,替她拭泪:“我们都该庆幸,庆幸自己无法修炼,这才活到今天。”

      “你母亲烧了我娘的画像,所以她在我娘忌日那天,意外深陷火海,救出人后,毒烟侵入五脏六腑,随后重病身亡……”

      白净:“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父亲真是个痴情种,为了心爱的女人,杀了爱他的女人。” 白及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闭嘴!你和你娘一样下贱!”

      “是父亲杀了你娘,也是他逼死了祖母。你却只敢恨我。” 白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因为你怕他,骨子里的怕。就像当年,烧画像的明明是你,为何死的却是你娘?想过吗?”

      白净转头捂着脸不敢承认:“都是你害得!如果没有你,阿娘不会死!祖母不会死!”

      “你和我都知道,那张画像是你烧得,可为什么父亲杀的不是你,而是你母亲?想过为什么吗?”

      白净崩溃尖叫:“你不要说了!你很得意是不是!现在我要替你嫁给那糟老头子,你很得意是不是!你要嫁到灵槐岛,你很得意是不是!”

      “白净,看着我,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阿娘不是因为你烧了那张画像才死的,你还记得你母亲为何在家中受尽宠爱,又为何能挤下我的母亲,成了明媒正娶,进了祖宗宗祠的正妻吗?”

      “因为她天生灵根!明明可以走修仙大道,可偏偏想要嫁作人妇,相夫教子。最后困在宅院里,你看到的那个病重的母亲,只是傀儡幻术,真正的她,就被关在这里,就被父亲,最疼爱你的父亲,剔了灵根,灭了七魂。”

      白及指向洞窟深处,一面阴气森森的魂幡上,系着一缕泛着灵光的青丝,“认得么?这是她灵根被抽离时,残存的本源气息。”

      白净怔怔地望着那缕青丝,仿佛能听见母亲魂飞魄散时的哀嚎。

      “他也是人,他害怕你母亲变成厉鬼锁魂,于是灭了七魂,让她永不入轮回。”

      “不要那么吃惊,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对不对?”白及看着她:“我亲眼所见,你母亲是如何死不瞑目的,而且我的母亲也是这样死的。”

      白净的世界彻底崩塌。她看着白及,看着这个被她欺辱了十几年的姐姐,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慈悲的眼神看着她。

      “看看这个家。两个女主人死了,老太太死了,你即将被卖,我是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这里所有人的命,上百个少女的命,都只是为了铺就一个男人的长生路。”

      “这就是凡人的一生,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一辈子当个提线木偶过活,靠着施舍,若是不想施舍,便将命献祭了去。”

      白净呆呆地看着白及:“可我们命本该如此……”

      白及摸了摸她的头,像个长辈疼爱晚辈:“傻妹妹,这世道不该如此,我们是蜀山白氏的血脉,父亲能杀妻夺运踏上仙途,我们比他差在哪里?”

      “我不懂。”

      “无想山有种秘法,可剃他人灵根,夺他人气运,你母亲的东西,你不想要回来吗?比起嫁给百岁老翁做妾,做这白府的新家主,不是更好?”

      白净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看了许久:“你该是世上最恨我的人。若我是你,早将我千刀万剐。”

      白及笑了笑:“你为什么能够三番四次伤害我?如果在你第一次把我丢进井里的时候,父亲严惩你,你还会这么做吗?”

      白净摇了摇:“父亲从未阻止过我。”

      白及:“所以,你只是在前面作恶的伥鬼。”

      白净也不是傻子,自己的姐姐将一切全盘托出,必有图谋:“那……你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我们骨血相连,所以我要你的血,替我逆转阵法。”

      “我只要我母亲的灵根,我和父亲走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家主,便可享受族内赏赐的丹药,一旦踏上修仙之途,便与以往如云泥之别。从此婚丧嫁娶,个人命运皆握于自己之手。”白及轻轻给白净擦拭脸颊的残泪:“而修仙之人亦有移山填海之力,我保证这种感觉会让你着迷。”

      荒谬。这一切都荒谬绝伦。

      她这个向来懦弱无能的庶姐,竟在邀她共谋弑父夺权,甚至愿替她跳入火坑。

      可看着白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白净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所以你愿意和我做交易么?”

      凡人的命,不该握在别人手里。

      母亲的发丝在魂幡上无声飘荡,仿佛一声跨越生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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