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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府家主 ...


  •   “哪来的疯子!放开我。”白净被这个少女拽着动不了身,还没缓过神,就被少女开口一句‘小师母’吓得魂飞魄散。

      白净:“你谁啊?!放开我!滚开!你滚开!”

      少女尴尬地松开白净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白父怒斥:“不可无礼!她是桃下大小姐:完颜苏莲。桃下下聘,择你为妾,大小姐此行专门来接你的。”

      白净:“什么妾?!我是要嫁给司灼!谁要嫁给那糟老头子?他都一百三十多岁了,比我祖母还大几轮!我才十三,娶我,他也不怕被克死?!”

      “住口!”白父起身坐过来,扇了白净一耳光,白净被打翻在地,捂脸不敢置信地盯着男人,随即才想起什么,转身指着白及:“父亲,不是要让白及嫁过去吗?!”

      白及好整以暇看着白父和完颜苏莲,完颜苏莲尴尬一笑:“你……你莫要妄自菲薄,你是去当妾的,又不是去享福的,要那么好看作甚?”说着朝白及讨好笑了笑。

      此时的白及,却幽幽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感激,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完颜苏莲的心沉了下去,却逼着自己面对这个杀了自己两次的人:“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嫁给我师叔,他无福消受的。”

      白及狐疑地看着完颜苏莲,完颜苏莲不敢与之对视,立马背过身去。

      白净头脑发胀,她左思右想也不知为何,明明她该嫁给司灼,父亲和祖母也是这样和她说的,怎么这桃下大小姐一来,情况就变了。只好对着屏风后的祖母哭诉:“祖母!孙女不活了!”

      老太太从屏风后走出,却没有理白净,只是对完颜苏莲道歉:“完颜大小姐远道而来,本是我白府的喜事。奈何家门不幸,出了些腌臜事,不如我让嬷嬷带大小姐参观白府,容我等处理好,家宅阴私,再好生招待。”

      完颜苏莲不眠不休御剑一天一夜赶来,哪还有多余的气力参观这破院子,她摆了摆手:“老太太不用客气,你们处理你们的,本小姐就在这坐着,此次来,就是闲着无聊,凑个热闹,对你们家里的事不感兴趣。”

      说完,退到后面,继续坐着饮茶。

      白父和老太太交换了个眼神,两人走到一边,神情凝重地交谈,便走出屋子里去,招来管家家仆,交代事情。

      白及看着两人的背影沉思,上一世,她和司灼直接上了山,司灼应该也在白府内查探过。但白府宾客云集,白父肯定做了万全准备,除了后山炼药之所,来不及处理以外,家宅内的证据,应该早就销毁了。

      所以,这事没起什么波澜。

      但如今——白及看着手腕镯子,又看向坐在上面只专心品茶的不速之客。

      白及思索几秒,便假意弯腰将白净拉起,附耳小声说:“少岛主千里迢迢来这穷山僻壤,原是为你这位‘少夫人’下聘的……只可惜啊妹妹。”

      她尾音上扬,像毒蛇游过枯枝,“如今却要穿粉戴红,去给那百岁老翁暖榻,天上凤成了脚下泥,你猜你那些闺中密友,是会替你哭,还是会排着队来给你贺喜?”

      她顿了顿,恍然般轻笑:“瞧我这记性,妾……哪有送亲的资格呢?”

      白净浑身剧颤,眼眶红得滴血:“你、休想得意……”她缓缓起身,“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替我的位置?”

      话音未落,白及已旋身挡在她与父亲之间。广袖拂过如流云,一柄冰凉短刀在她掌心旋转。

      “白府的规矩,你还不懂?”白及说完,眼波却刀锋般剜过来,嘴唇一张一合:你死,我亡。

      白净脑中轰然炸开空白。恨意裹挟恐惧冲垮理智,她嘶吼着扑上去抢夺。

      就在此时,破风声裂空而至!

      扭打间,白及眼看远处御剑的青影将至,衣袂猎猎如幡。

      忽然侧身将她狠狠压向地面,电光石火间,她攥紧白净握刀的手,引刃向自己腕间横削!那刀削铁如泥,将白及整根手腕直直切断,鲜血喷涌而出,喷了白净一脸,血糊住了她的眼睛。

      【疯女人!】契主强行切断两人关系,没了肢体接触的媒介,十世光影也无法继续干扰白及的意志。

      白及喉间泄出一声凄厉痛呼,整个人蜷缩在地,却咬紧牙关伸手摸索触到冰凉的白镯,立即死死攥入怀中。

      她抬头时眼底水雾骤聚,恰撞进刚瞬移而至的司灼眼中。

      司灼剑指疾划,金色符咒如游蛇窜出,绕成一圈圈,将落在地上的断手和手腕相连接,然后紧紧束缚。
      她半跪下来,一手托住白及的后颈,另一手从怀中取出玉瓶,捏开她失血的唇便往里灌。药液入喉,断口处血肉如丝线交织,白骨重生,不过三次一呼一吸,手腕竟完好如初。

      须臾间,白及恢复了些神志,躺在司灼怀里小声喘息。

      完颜苏莲震惊地站起身来,看着白及血流如注却面不改色,忽然想起前世仙门大会上白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背脊一凉,喃喃道:“她简直是个疯子……”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对自己狠到这种地步?

      *

      老木沉疴的白府,亦如怀中的白及,带着缕除不尽的甜锈似的血味。

      察觉司灼的目光,白净抹干净自己脸上的血,慌忙辩解:“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栽赃陷害!我没想杀她!我没有!”

      断自己的手腕,栽赃陷害?!

      司灼冷笑:“你们白家,在下今日算是彻底领教了!把人都带上来!”

      司灼说完,随后赶到的两个千珏宗弟子,沉默地抬进一块巨大的门板,上面盖着白布。
      浓重的腐烂味,瞬间盖过了屋内的熏香。

      白父脸色微变,但强笑道:“少岛主,这是何意?”

      “何意?!”司灼放开白及,走过去,“把白府的宾客都叫来!我让你知道,我是何意!”

      “宾客都已歇下……”白父还没说完,司灼打断他。

      “是吗?”司灼眼风一扫,右手倏然向天一指!

      霎时间,云气翻涌,一口金光凝聚的巨钟凭空浮现,钟身符文流转,无人自震!

      铛——!

      钟声如怒涛,一浪高过一浪,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声纹,层层荡开,顷刻间笼罩整座白府。
      这声音一浪接着一浪,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因邪修作乱而被困在各院的宾客,纷纷推开房门,仰头望向东厢上空那口震动不休的金钟,面色惊疑不定,却无人敢不前来。

      待众人聚集,司灼抬手一挥,白布应风而起,后如垂死之蝶落地。

      满堂死寂。

      门板上躺着的并非尸身,而是一个个尚且活着的……人形。

      如果那还能称为人的话。她们白发白肤,瘦骨嶙峋的手臂上交错着放血的痕迹。眼神,意识也模糊不清,光从这七七八八的伤痕来看,也知是累年的虐待。
      最骇人的是她们的眼睛,空洞地睁着,烛火在她们瞳孔中跳动,却照不进半分生气。

      有人掩袖干呕起来。

      完颜苏莲只瞧了一眼便猛地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

      而白净直接瘫软下去。

      “这是从贵府后山洞穴中救出的十一人。”司灼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洞内还有三具新尸。”

      他目光如刀,转向白父:“白家主可否解释,你府中禁地之内,为何囚禁、虐杀如此多的凡人女子!”

      后面愤恨的千珏宗弟子骂道:“你们白家买卖少女,囚禁于后山炼药,丧心病狂,天理不容!”

      众人交头接耳间,白父脸皮抽搐,眼中闪过慌乱,但迅速被愤怒取代:“荒谬!司灼!我敬你是灵槐岛少主!一直全力配合,现如今不知你从哪里拐来的这些人,蔑我白府清誉!若你嫌弃我这旁支,不配与你结亲,直说便是!也不必使些下作手段。”

      司灼冷笑,从怀里掏出药瓶,给少女们服下,但她们长年累月经受折磨,早就神志不清,只知道自己家住何方,并非本城人。

      白父面不改色:“这些人,神志不清,如何作证?定是你污蔑于我。”

      司灼气极反笑:“污蔑?我宗两位弟子亲眼所见,还有你府中家丁亦可作证!既然你不认,在下将她们带回宗门,治疗好后,终会水落石出。”

      白父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猛地转向一边的族老,捶胸长叹:“诸位都听见了!这灵槐岛少主,先毁我女儿清誉!再污我白氏门楣,说来说去,不过是想撕毁当年婚约罢了!”

      “谁说我不愿履行婚约?!”司灼冷笑,“昔年,蜀中白氏献祭灵脉,救我母亲于病危间,虽家母以逝,但此恩未还,此债未销。”说着取下腰间祖传玉佩,玉佩触手温润,此刻却重若千钧。

      她目光扫过白父青白交加的脸,忽而撩袍单膝跪地,与满身血污的白及平视:“在下对白姑娘,一见钟情,非卿不娶。今日以此佩为凭,愿结两姓之好,匹配同称,待此间事了,你可愿意同我上千珏宗,我定护姑娘一世周全。”

      【天道在上!疯的不是那凡人,是你这天命啊!】

      【你忘了她上辈子怎么对你的吗?!抽你仙骨!断你道途!】

      十世光影尖啸,可白镯不在她腕上。媒介已断,嘶吼再狂,也穿不过那道血肉屏障。

      一世周全?

      白及垂眸,前世记忆如走马灯掠过,她没接那玉佩,只缓缓侧首,看向身后浑身僵直的白父。

      白父对上女儿深不见底的目光,忽地拂袖嗤笑:“我白氏门楣低微,高攀不起灵槐岛!白及,今日你若敢接这玉佩,便即刻逐出宗族,你我父女!恩断义绝!”

      满堂吸气声中,白及竟轻轻笑了。

      “阿及,不会忤逆父亲。”

      白父错愕,他本以为白及会答应,然后逃离这里,但他这个自幼貌美的女儿,浑身浴血仍风轻云淡,恭顺有礼:“少岛主,仙凡殊途,恕难从命。”

      司灼皱眉,拉着白及的手:“这吃人的魔窟,你还愿意待着?跟我上山入仙门不好吗?”

      白及声音静得像一潭死水:“少岛主,这是生养我的地方,哪里是你口中骇人的魔窟。”

      【啊????】十世光影懵了,怒火卡在半空。

      于此同时,懵了的还有完颜苏莲。

      上辈子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等等,完颜苏莲指节掐得发白,脑中画面疯狂倒带——

      上辈子,白及成了司灼的未婚妻,桃下宴会,自己看中司灼;逼白及退婚,鞭子、毒酒、毁容药,手段用尽后,白及将自己推下山崖,然后是三百年空白。
      醒时桃下覆灭,千珏宗高台上,白及已成仙门之首。

      可如今?!

      完颜苏莲猛一回神,正撞上司灼拧紧的眉峰:“无药可救。”

      白及颔首一笑:“我命如何,不是少岛主该操心的。”

      完颜苏莲脑子里咔哒一声,像绷断了的弦。

      **

      就在这僵持时刻,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老爷!您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林嬷嬷。她踉跄扑到堂前,额上还带着不知被谁弄出的淤青。

      白父厉喝:“林氏!你胡言乱语什么?!还不给我滚下去!”

      林嬷嬷却不理他,转身对着司灼与满堂宾客,连磕三个响头,抬起头时,脸上满是血污:“仙长明鉴!我侍奉白家四十余年,亲眼所见后山那些女子……”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是这个牲畜!是他派人走南闯北,专挑身怀灵根、八字阴柔的少女,用迷魂香掳来,关在黑窟里!剜心取血,抽灵根入药!”

      满堂哗然!

      “贱婢!你竟敢污蔑主家!”白父暴怒,抬手便要施法镇杀。

      司灼袖袍一拂,一道清光挡在林嬷嬷身前,将她护住:“你继续说。”

      林嬷嬷泪流满面:“我本是伺候大夫人的奴婢,她曾是蜀中白氏弟子,下嫁给老爷……老爷用人血炼药的勾当,被夫人察觉!她收集证据,要告发他……这畜牲就跪在夫人脚边哭!赌咒发誓说再也不敢了……”

      “而这个老妇!平日里装着慈眉善目!为了儿子的仙途,便给夫人端了碗安神汤……那汤里下了锁灵散!夫人灵力被封那晚,本来能逃的……可小姐……小姐还在这老妇人的手里!”

      林嬷嬷猛地扭过头,毒火般的视线狠狠钉在白及身上:“就为了你这孽种!夫人放弃了最后的机会,被活活扔进了炼药鼎!”

      她浑身颤抖,指向白父,眼中是刻骨的恨,“我家夫人本该仙运顺遂!却被你这该死的男人!还有你……”

      林嬷嬷又看向白及:“若非有了你,夫人早就拜入千珏宗了!全被你们父女毁了!你和你爹一样该死!”

      堂内死寂,只剩林嬷嬷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宾客们神色剧变,眼中尽是骇然与不忍。原本还打算为白家说话的族老,此刻也面色铁青,袖中手指微微发抖。

      白净瘫坐在地,怔怔望着状若疯魔的林嬷嬷,又转向脸色铁青的父亲,脑中一片空白。

      “夫人……我来陪您了……”林嬷嬷忽然喃喃一声,话音未落,她竟猛地起身,一头撞向堂中支撑房梁的坚硬石柱!

      砰——!
      一声闷响,血花在石柱上炸开。

      待众人回神,地上只剩一具渐冷的躯体,和一片刺目的红。

      一旁的年轻人干呕起来,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他身旁的长辈面色铁青,低声斥道:“早知白家旁支不修德行,竟已堕落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另一位与白府素有往来的修士,此刻也连连摇头,痛心疾首:“杀人取灵,炼制药人,此等行径,与邪修何异?!我竟与此等豺狼同席论道多年,真是……真是羞煞人也!”

      司灼环视一周:“此事,千珏宗必将追查到底!”

      一位最年长的族老颤巍巍站起来,对着司灼深深一揖:“家门不幸,出此孽障……但凭少岛主发落。我白氏旁支,定全力配合,清理门户!”

      白父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不……是她恨我,是她编造……”

      “编造?!”司灼怒极反笑,声如寒冰:“有人以死告你!你当真以为,这天下人,都是瞎子、聋子、没心肝的泥塑木雕吗?!”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众人无不低头或侧目,无人再敢与白父对视。

      白父眼看众人倒戈,低声对一旁的祖母说:“母亲……家中清誉,儿子仙途,皆系于您一念之间。”

      祖母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这个她耗尽心血、甚至赔上良心养大的儿子,此刻眼中只有急于脱罪的算计。

      “是……”她声音嘶哑:“是老太婆我一人所为。”

      白父慌乱:“母亲!你糊涂啊!就算是有契约的血奴,也不可这般胡作非为啊!”

      二人一唱一和,让一旁的千珏弟子怒火中烧:“你母亲一介凡人,怎会懂得人血炼药这等邪事!莫不是有心替你遮掩?”

      祖母大喊:“仙长莫要血口喷人!都是老太婆我一个人做的!再说,这些人都是自愿献血的血奴,即使传出去不好听,大不了将我老太婆杀了赔命!”

      “什么血奴!你有凭证吗?!”

      “凭证?林管事,你去将府里这么多年的奴契拿来,给仙长瞧瞧。”

      “老爷,那些契约早在一个月前失火,全都烧没了。”

      “你们这火可真是会烧,既然都无奴契,这府里的下人,还在这里干嘛?”

      “仙长有所不知,虽奴契没了,但每个月还有工钱拿,而且府里住了多年,大家也懒得挪窝。”

      白府的家仆们?

      白及对他们在了解不过,如果说,白府是具棺材,那么他们就是是棺椁里的蛆虫和傀儡。他们对暴行视而不见,甚至乐于执行。

      他们的沉默,更让人窒息。

      司灼心知肚明,这些家仆不会叛主,“就算是签了生死契约的奴隶,人血炼药也是禁忌!”

      白父懊悔:“是啊,母亲!就算她们是自愿献血的血奴,你也不该折磨人到如此地步啊!”

      祖母泪眼婆娑,捶胸顿足:“是……是我……”

      “别以为你借口失火,便能躲过一劫,我将此事禀报宗门,再告知蜀中!我倒要看看他们会不会包庇于你!到时便知是你做的恶,还是你母亲做的恶,是你真的毫不知情,还是你母亲替你掩饰!”

      白及环视一圈,仓惶掩唇:“少岛主这是何意?我、我分明瞧见是祖母她……”她忽地噤声,颤着睫看向父亲,又惶然转向老太太,“莫非……祖母是在替父亲担责?可父亲素来端方雅正,毕生只求仙道,怎会……”

      老太太面皮气得直抖,她冲过去想要掐死白及,但被司灼制止:“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贱人!都该死!都阻我儿仙途!”

      白及泪水滚落,啜泣着伏低身子:“是阿及的错……我该听祖母的话,乖乖去死。我不该说出祖母偷偷炼药的事,更不该害父亲清誉受损……”她忽又仰起脸,对着老太太笑道:“但祖母宽心,妹妹就要嫁去桃下了,往后吃穿不愁,您……也有孙姑爷了。”

      这话不提便罢,一提老太太更是疯魔,不顾形象,扯着白及头发,白及被扯乱头发,却不觉头皮生疼,反而笑脸盈盈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只说了四个字:死无对证。

      司灼拉着老太太手腕阻止她:“你体内虽有血药气息,但微薄,长期大量服用你的根骨会发生变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然是个凡人。”

      “母亲……你就和他们说出实情吧!”

      刚才还撒泼打滚的祖母,突然停了下来,转脸看着自己的儿子,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仙长:“此事既然你们争执不休,不如直接禀报宗门处理。”

      她看着儿子那双写满“快替我认下”的眼睛,又看向这个无辜柔弱,却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孙女。

      心下明了。

      白及在报复,原以为她那时不过四五岁年纪,根本不记事,原来她一直记得,也一直恨着。

      而她那句轻飘飘的死无对证,便是要自己自裁。

      当年她为了儿子的仙途,逼他娶了白净的母亲,为了他的仙途,又杀了两个儿媳。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风烛残年的祖母,她眼里只剩下疲惫与灰败。

      时间仿佛被拉长,只听见她手中拐杖与地面轻微摩擦的沙沙声。

      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后,目光掠过堂上面无表情的儿子,扫过满脸血污,不敢置信的白净,最后,定格在平静拭血的白及身上。

      白及也正看着她,但她的眼里却没有恨,没有怨。

      只是高高在上的宣判着,她的结局。

      祖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呵呵……哈哈哈……报应,都是报应啊……”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我这一生,守着规矩,护着这吃人的体面,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送进药炉里……”

      她止住笑,擦去泪,眼神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诡异慈祥。她看向白净,声音轻柔得可怕:“净儿,每当祖母摸着你的头,给你吃新摘的果子,就会想起……后山那些丫头的年纪,也和你差不多大。她们……也爱吃甜的。”

      白净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祖母。

      祖母不再看她,而是转向司灼和两位仙长,挺直了佝偻的背,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衣襟和发髻。

      “仙长们说得不错,的确天理不容。”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罪,太大,我儿子一个人背不动,也背不起。白家的名声……也不能真烂在泥里。总得有个像样的交代。”

      祖母的手在袖中摸到了那把她早已备好的短刀。刀柄冰凉,她却觉得烫手。

      她看着面无表情的儿子,想起十几年前,他也是这样跪在自己面前,哭着说仙途无望。那时她心一软,便答应了他。
      从此,她的手上就再也没干净过。
      遮掩,处理。
      每多活一天,罪孽就深一层。她曾以为,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

      这一生,她护着这个吃人的家,护着这个弑妻杀母的儿子,最后得到了什么?

      一个她耗尽毕生心血养大的怪物。

      她看向白及,这个她从未善待过的孙女,像一条毒蛇,潜伏等待着,只为了致命一击:“阿及,这条命,我还给你的母亲……这吃人的家,也配不上你。”

      “只是净儿,终究与你血脉相连。”

      她睁着眼,最后映入瞳孔的,是自己儿子……那骤然放松的庆幸神情——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如释重负。

      她死前,才发现守护一生的家族,儿子,规矩,不过都是笑话而已。

      *

      白净还没从刚才斩断白及手臂之事中缓过神,就看到最疼爱自己的祖母自尽了,她后知后觉才悲啌哀鸣。

      白父掩面叹息:“既然罪魁祸首已伏诛,这事就此作罢,仙长们莫要纠缠了。”

      司灼没有答话,只抬指一划,剑气如虹,瞬息结成金色阵纹,如倒扣的琉璃巨碗,将整座白府牢牢罩住。

      “你——!”白父霍然起身。

      “逼死生母,弃女如敝屣。”司灼的声音比剑锋更冷,“你也配称人父?”

      她环视满堂惊惶面孔,字字落地如钉:“今夜所见所闻,我自会一字不落禀于千珏宗戒律堂。其余人等——”她袖风一扫,正门轰然洞开,“三息之内,离开白府。”

      “三。”

      满座宾客如遭雷击,却无一人敢抬头与她直视,二十岁的金丹修士,剑意已凝实质,此刻威压荡开,筑基以下的修士几乎喘不过气。

      “二。”

      衣袂摩擦声、低呼声响成一片,人群如退潮般向门外涌去。

      “一。”

      最后一道人影踉跄消失在夜色里。

      白父看着金色剑阵,忽然嗤笑出声:“好啊……老夫就在这儿等着。”他背脊挺得笔直,看着面前这个年岁二十,就已是金丹修士的司灼,“等着你千珏宗来审判我!”

      说罢他猛地转身,对瘫软在地的侍女厉声道:“还不快扶二小姐回房梳妆!”

      司灼一步踏前,挥手震开欲上前的仆妇:“谁敢动她?”

      “少岛主,”白父皮笑肉不笑,“她是我女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此乃天理伦常。便是告上仙门,你也管不着我白家的家务事!”

      白净抱着祖母的尸首哭得悲怆,哪里听得明白父亲在说什么。

      “来人,把二小姐带回房间里去,梳洗打扮,三日后,准时送上桃下迎亲的轿子!”

      司灼发怒,指节捏得发白:“你把你的女儿当什么了!向上爬的工具吗?!”

      “少岛主这话可笑,”白父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为家族尽忠,为父亲尽孝,本就是人伦大义。难不成……少岛主改了主意,愿娶小女?”他忽地扯出个讥诮的弧度,“既然不愿,就请便吧。”

      司灼转身看着这个满口恶言,嚣张跋扈的白净,捏着拳头:“你且等着!要不了三日,这些少女伤好,皆是人证!我便带戒律堂的人,来捉拿你这恶徒!”

      白父:“这谁人不知道,少岛主修得是无情道,为的就是不守婚约之诺,如今为了逃婚,竟执意将我这一刚丧母,又嫁女的鳏夫惩戒!胡言乱语,不知所谓!好一个灵槐岛,好一个司灼!”

      司灼冷眼看着男人:“颠倒黑白!”

      白净紧紧抱着祖母的尸体,手和脸都糊了血,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力气大的侍女掰断了小指头,强行拉离祖母的尸体,拖着往外走去。

      拖行间,白净恍惚想起那年的枯井。

      她把白及推下去时,父亲就站在井边。月光照着他半张侧脸,他说:“自己爬上来。”

      她曾以为那是严父的教诲。
      如今才明白——他从不在乎爬上来的是谁,只在乎井边有没有人能继续被他用。
      她竭力扭过头,在泪与血的缝隙里,看见白及正垂眸擦拭指尖。
      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男人看着一旁的白及,对着家奴说:“将大小姐关押祠堂,家规处置。”

      司灼张口欲言。

      可白及已转过身,沿着长廊一步步走入黑暗,未曾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白府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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