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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府家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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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角房间,屋外参天大树挡住所有的阳光,致使屋内常年潮湿阴暗,便宜木料的桌椅早被虫蛀成半空心,窗户也坏了半扇,若非干净整洁,便与那弃屋无异。
已是日落西山,余晖印着她的侧脸,不似凡人。
白及盘腿坐在蒲团上,看着膝上的小猫尸体发呆。突然想起,一件陈年旧事:
十岁那年冬天,她被白净推入枯井后,被困许久,终于等来了父亲,可父亲没有拉她上来,只是丢下一把匕首便离开。
白及看着匕首,以为父亲要她去死,可她不认命,就这匕首,竟然从井底爬了上来。
她一身污秽地站在男人面前,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男人却说:“你能活下去,就是答案。”
*
【见到旧人,竟无一丝悔意?果真是狼心狗肺!】
“你究竟意欲何为?”白及看了一眼手上的白镯。
【你既敢李代桃僵,生了不轨之心,便知本神器有通天之能,你此番不过自寻死路】
“你认的是仙骨,而非人。将我送回这百年前——便是所谓的自寻死路?可笑我百年前尚能搅得天翻地覆,问鼎千珏,如今不过重来一世,又有何难?”
【问鼎千珏?!你贱命如草,轮回如狱。若非司灼一念慈悲,你连仙山的尘埃都不配沾染。】
【予在幽冥中等了千年!等的是天命,是仙骨通明!不是你这窃骨偷运,心术不正的凡人!】
白及哂笑:“可惜……如今与你结契的是我。”
【结契?等你行差踏错、魂飞魄散后,仙骨自会归位,天命自会重续。而你,不过是予无趣时,抚琴的错音。】
“天命?你的天命死在了那场大战里!若非本座执着,现在与你结契的怕是那魔头了。”白及思量再三,语气渐缓,似诱似诫:“你想与我断契,也行。不如各退一步——你助我重返现世,我以你之力囚南枝蓝于过往中。事成之后,自愿解契。”
【凡人终究是井底之蛙,你可知南枝蓝为何不死不灭?】
【你又对无想山知道多少?】
白及忍不住偏过头,即使知道神器的声音只存在她的识海里,但还是下意识的用耳朵去捕捉。
【你拿了仙骨与我结契,皆无用,这世间,只有一个人能困住她。】
神器一字一顿,每个字如淬了毒般讥讽她:
【唯有天生仙骨、承天命而生的司灼,才能困住南枝蓝,斩断她与这世间的因果牵连。】
【除此之外,任你是大罗金仙、上古神魔——皆是徒劳。】
【你只有一死。】
【若你真这么恨她,求求予,予会记下,待与司灼结契,了你夙愿,你便去往轮回……】
白镯话还没说完,白及拿了块砚台往上砸,一下一下砸地极猛,十几下,镯子没碎,砚台却碎成块,白及手腕淤青红肿,手掌被碎片割伤出血。
【疯子!】
“左一个凡人,右一句低贱,离了我,你还不是得永困幽冥,连现世的一缕光都见不得。”
十世光影气得发抖,发出嗡鸣。
【恶女!恶女!你罪有应得!你敢得罪予?】
“呵,你不过是带我回百年之前,盼我行差踏错,万劫不复,好解除契约。”
“便是不靠你,本座也自有斩灭南枝蓝的手段。而你就一辈子……哦,不……等本座飞升上仙,便将你炼作脚下一柸尘后,永生永世困在这幽冥深处。”
【做梦!做梦!】白镯气得嗡嗡震动,但看到无气息的奶猫,倏然得意:【这虎妖护你而死,你费心拉扯它长大,想必定是难过万分。】
白及:“白娇娇护主而死,一只虎妖,我大可再养上一千只,一万只。”
【好、好得很!既然你执迷不悟——】
【予便睁眼看着,究竟是你这窃天改命的凡人,先被抽筋拔骨,还是予先碾作成泥!】
一人一器争锋相对间,白及耳朵一动,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端坐蒲团,将小猫尸体藏在袖子里,警戒万分。
【你完了】
【你若忍住不用五杀阵,现在怕是已经得到玉佩了,可惜啊可惜你的美梦碎了】
门被踹开,为首的家奴凶神恶煞。
祖母端着身子,身后跟着脖子有血印的白净,不用说,她都能猜到白净肯定以死相逼,让这老妖婆出手。
祖母:“你今日使得什么邪术?”
白及似笑非笑:“老太太来此,是想将什么罪,扣在我头上。”
“白姑娘误会了,是我要见你。”
司灼敲门而入,看着白及手腕上的伤痕以及脖颈的淤青,误以为是在祠堂无意弄伤,便施法给白及治疗:“今日之事,疑点颇多,希望白姑娘如实相告。”
“少岛主,请讲。”
“你引在下到偏厅,为何在屋内用迷香,毁己清白。”
“少岛主仙姿卓绝,是我……生了攀附之心。”
“可你当时进屋的时候,分明是赌上性命,有要事要讲,你将我拉到香炉前,说香有问题,然后便……”司灼手握成拳,掩住鼻尖,好似之前房里的迷香仍在。
白及恍惚想起来。
当年,司灼蜀中相看了三个月,都没有中意的女子,但蜀中宗门不愿意放弃这段姻缘,于是只要有蜀中血脉,不论旁支或是凡胎,亦能与司灼相看。
白及早就被家族卖给了桃下,而白净则和其他旁支有机会,见到司灼。
她当然不认为,自己能被司灼看上。但,哪怕是用肮脏手段,至少不用去给那百岁老头冲喜。
她当时,用了父亲后山的丹药混了勾栏院的迷香,拼死一搏,如果司灼中招,哪怕是为奴为婢,她也要离开这个炼狱。
如果,凡间迷药对修仙者无用,那她就用这丹药,威胁父亲,让家族换人去桃下。
可她没想到,那么顺利。
司灼一见她,竟失了魂,非要带她上山,甚至还将她养在院中。
但她亦没想到,这天大的机缘,给她的不过是另一个炼狱。
*
香确实有问题,白及抬眼却看着身后的白净和祖母,话在舌尖一转:“香是府中常备的丹香。进去时,便已点了。”
司灼眉峰蹙起:“丹香无法扰乱人的心智,更无法使我意乱……”
意乱情迷么?
白及嗤笑:你我皆是女子,你又修的无情道,即使意乱情迷,又如何?
但如今,她只能顺着司灼的疑惑演下去:“少岛主,在白府,听话才能活得久些。丹香究竟能不能扰乱人的心智,你若深究,我便是一具尸体了。”
白净冲进房间,指着她的鼻子大骂:“白及!你好生不要脸!那不是什么丹香,明明就是你从外面买的下作迷香!”
“迷香?”白及垂目欲泣:“既然妹妹这么说了,那便是了。”
【三百年前你用这招骗她,三百年后还是同一招。】
【有没有新招数?】
新招数?
司灼只吃这招,她从哪里再变个新招数?
白净脸色难看至极,这白及说话阴阳怪气,逼她教养全无,但司灼在旁,她不好发作,只看向身旁的祖母。
“诸位仙长,此女从小满口谎言,品行不端,难以教养,如今犯下此祸,还不知悔改,诸位仙长也莫要给我老婆子脸,怎么处理都行。”
司灼皱眉,从她入白府到现在,这里的所有人和事,都让她快到了难以忍受的边缘。
她垂眼看着柔弱不堪的白及,面容憔悴,似是千百愁绪堆砌,沉默片刻,:“你身上并无邪气,但祠堂的五杀阵,残余的阵眼血气与你身上血气相同。你以血饲阵,是自愿,还是被迫?”
她原已看出阵法与她的血有关!
十世光影得意洋洋:【装可怜也没用,你完了,你这凡人!】
完了?
不,应该是,司灼阴差阳错地替她下了决定。
从确认重生后,白及看着这白府,一直都有种茫然感。
这些世家大族,用人命炼丹也不是新鲜事了,既然司灼要查,她便帮她查。
白及深吸一口气,看着司灼腰间的峰主令牌,随即朝她,俯身跪下缓缓地,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个动作让司灼一怔。
这一跪,算我还你当年,带我上山之恩:“少岛主明鉴。”
她再抬头时,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白及不知什么阵法,也不知血有何用。只知白府后山,有一处连鸟雀都不落的洞穴。每月十五,祖母会亲自送去药引,而父亲……会在次日闭关。”
白及说的话,让司灼眉心一跳。
“闭嘴!闭嘴……闭!”老太太气得舌头都捋不直了,丢下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去想要掐死白及,司灼却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探了一下脉搏,横眉冷眼。
“果然有邪异气息,你接着说。”
白及端坐身子,擦拭根本掉不下来的眼泪:“听闻少岛主一直在追查血药一事,便前来寻您想要陈情原委,怎料那屋子里有迷香,毁了你我清誉。而祖母见事态有异,便想在祠堂,众目睽睽之下,杀我!但这邪术阵法我是真的不知,还望少岛主,两位仙长明察!”
白净怒气冲天:“满口胡言!父亲怎会用人血炼药来修仙!两位仙长,她自幼失妣,心怀怨恨,才会胡言乱语!编出这等骇事!”
自幼失妣?
倒是想忘,白及自嘲一笑。然往事如潮水涌来,逼迫她心绪难平,恨意难消:“我母亲去得早,或许……也曾是‘药效’最好的那一味。”
司灼眸中风暴凝聚:“你可知,炼制血药和关押人的地方?”
“在后山的绝壁里。”
“我明白了。”司灼和其他两位弟子转身离去,衣袂带风。
*
而站在屋外的祖母,顾不得白及如何知道的如此详细,她猛地捂住胸口,她死死瞪了她一眼,再顾不得什么体统仪态,抓着拐杖,跌跌撞撞地朝门外冲去……不是走,几乎是连滚带爬。
她是去东厢房,去稳住那刚赶来,还不知深浅的桃下大小姐,更是去稳住她那儿子摇摇欲坠的仙途。
房间瞬间死寂,只剩烛火噼啪。
白净僵在原地,像被抽了魂,呆鸡般看着白及。
白及不知何时已从地上站了起来,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察觉到白净的目光,她缓缓仰起脸。
没有泪,没有惧,甚至没有刚才在司灼面前那楚楚可怜的伪装。那张脸平静得可怕:“你的小姐日子,要到头了。”
白净一哆嗦,却不甘示弱:“你也是白府小姐!覆巢之下安有……”
白及打断她:“我算白府小姐吗?”她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景象,破窗烂棂,蛛网勾结,空气里弥漫着潮腐。
白净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间屋子,脸色变了变,却又强撑着:“牲畜尚且有跪乳之恩,那也是你的祖母!”
白及闭眼闷声止不住地笑,笑的眼泪都掉了,睁眼却是满目寒星:“白净啊白净,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装了这么多年,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白净脸色煞白,“即使……即使祖母待你不好,你也不该如此这般……这般……”
“既然你这般孝顺老太太,那我再告诉你个秘密。”白及起身走过去,白净没忍住后退了两步。
白及的样子太不正常,虽说容貌无异,但给人的感觉却十分可怕。
“怕什么?想杀你,你能跑得掉?”白及轻声一句,让白净的整个背脊汗毛竖起:“父亲天生凡骨,仙路早绝。可他怎么肯甘心?”白及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所以,他走了最邪的路——杀妻,夺气,窃运。”
“猜猜看,”白及的声音重如惊雷,轰然炸响在白净耳边:“父亲为了从炼气堆到筑基,用了多少药引?几十?还是几百?”
“再猜猜看……”白及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故意逗她:“父亲杀妻夺气时,用的是哪把刀?又是谁……帮他按住了挣扎的手脚?”
“你……你……胡言乱语!不知所谓!”白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眼前发黑,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或扭曲记忆的画面,此刻疯狂翻涌——母亲临终前的那场大火,父亲衣袍上终年不散的血腥味。
可她还是壮大了胆子,反驳:“既然如此……你为何说是祖母做的?”
“为了看戏啊——这个家,这么多年,终于有了我想看的戏。”
“好妹妹,你不去吗?”落在白净耳中,却只剩嘲弄。
白净来不及细细思索,跟在白及的身后,东厢房灯火通明,护院家丁都聚集在院外,白及和白净敲门进房。
只见堂上坐着一华服少女,腰间别红鞭,风尘仆仆赶来,正往肚里灌水。
而祖母在屏风后,让侍女整理仪容。
“这便是我的两个女儿。”男人说着朝白净招手:“白净过来,和桃下大小姐行礼。”
完颜苏莲抬眼就看到白及朝她走过来,心中一震——就是她,杀了自己两次,却在三百年后,高坐仙门之首!
完颜苏莲从梦中惊醒,逡巡遍整个桃下,才发现桃下仙宗依旧,自家老祖正闭关修炼。
好似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可如果只是梦,她怎么会认识蜀中旁支家的白及!若是梦,为何她一闭眼,就有声音提醒她,提醒她即将发生的惨剧。
她日夜难免,连一滴水都喝不下去,就赶紧跑来白府确认!
看到白及的第一眼,她就清楚明白了,如果是梦的话,这个世界就不该存在白及,或者不该存在,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白及!
可是,如果一切都会发生,那——她强迫自己挤出笑容,装作不认识,上前两步:“不……不用行礼,本小姐这不是刚知道师叔要纳……妾嘛,这就赶紧过来看看,纳个哪个啊?”少女遮脸问白父。
白父尴尬一笑,“自然是我的长女,白及……”话还没说完,少女连忙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往后瑟缩了一下,又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瞧了白及一眼。
这恶女,上辈子不是跟着司灼上了千珏宗么?!她来桃下作甚?!
“不行!不行!她她她她……”少女语无伦次,不敢看白及,连忙冲下台去,抓起白净的手:“这个好,就这个了,你让她当我小师母!”
白及:“?”
白父:“??”
白净:“???!”